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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过麦田,摇晃如黄金海浪,沉寂中再无声息。 他没有情绪,伤痛让他麻木。但他看见照顾他的女护士瞪大了漂亮的眼睛,惊恐地捂住倒吸一口气的嘴,泪水夺眶而出。然而,在对上海恩的冷峻的目光时,那名女护士则显露出更加恐惧的神情,慌忙擦掉了眼泪。 “我是为您而流泪。”女护士俯身为海恩处理背部的伤口,“我丝毫不怜悯伤害帝国军人的罪犯。” 鲜艳的万字旗袖章在女护士皎洁的护士服上成为重压,让她说着违心之话。海恩凝视了她一会儿,轻轻闭上了眼睛。 在军区医院,海恩舍己救人的英勇行为让他受到了来自柏林元首办公厅的嘉奖,只是队伍不能停下等他,烧伤让他整整修养了一个月。当他能够走出军区医院时,他所在的炮兵营已经在遥不可及的东边,他的身体并不能支撑起剧烈的前线作战,于是一项更为“神圣”的任务从天而降——修建以及管理集中营。 自小便学会服从的海恩对此项任务并没有任何推脱之辞,尽管他深知何为“集中营”,不过当集中营的建造设计图被递交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此集中营当中的不同。 “这是烟囱。”设计师在他身边,指着设计图上的一个仓库样式的房屋说道,“虽然现在是作为劳改营,但这也是必要的,不是吗?还有这边,这里的空地是为了之后的扩建,毕竟这也是一种消耗他们的手段,我们的子弹也很珍贵。” 海恩耸了耸肩,将设计图还给设计师,他只是个监工,负责将这座集中营在两个月内建立起来,谁将会被送到这里来,谁将在这里尸骨无存地死去,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如是想,这是来自上级的命令,他不过是在执行命令。 是的,他不在乎。他的心空空荡荡的,早就没了感觉。每天出现在他饭桌上的都是整个波兰地区数一数二的食材所做的佳肴,后勤部门还专门给他从法国弄来了波尔多红酒,他的军服都是定制的,无论是常服还是作战服。曾经想要拥有的全部拥有,可他快乐吗?幸福吗?在最初的几个月里,眼泪在黑夜里不放过他,而后战场上的生活逐渐让他陷入到一种无法消解的孤独与空虚,进退维谷,无处可逃。心中缺失的一块无论如何都无法补上,让他不自觉地显露出一种薄情而冷酷的神色。这是党卫军们最向往的神色,冷漠——党卫队当中的第一要义,可不是谁都能做到。 眺望远方,波兰的原野在初冬陷入寂静,厚重的积雪覆盖冷杉林,苍灰色的天际隐现阳光残留的余晖,辽阔而平和,让人的心陷入一种忧郁的沉寂。这关乎相思,却无关杀戮。当海恩收回目光,抖落指尖香烟的烟灰,回首看到在党卫军鞭子下,推着土石料进行修建工作的囚犯们时,才会将那股在独处时从未放过他的思念驱除殆尽。 在这份回忆中,这段日子的灰暗可以概括为“麻木”,大概每个成为恶魔的人类都要经历这样一个阶段,杳无思绪,心灵凋敝,将情感埋葬,用理智来执行命令。当海恩看着无辜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死去都能不为所动时,他才成为了元首心中真正的帝国精英。 两个月过去,1940年结束,当原野上白雪皑皑时,海恩从瞭望台上收回目光,脱下军帽,向后顺了一把自己的金发,走进他在集中营附近的别墅。在这里,他将见到即将接管这座集中营的党卫队一级突击队大队长,也同样在这里,他将看到一份将他打入地狱也同时唤醒的名单。 不过,如果他还有良心的话,这同时也是他良心苏醒的开端。 PS:克拉科夫,波兰南部城市,二战时期被德军占领。但泽,在德国当中叫做“但泽”,在波兰中叫做“格但斯克”,在当时是个自由市,位于波德边界,日耳曼民族和斯拉夫民族在此地混居。600多年来,一直是日耳曼和斯拉夫两大民族之间反复争夺的主要焦点。1939年9月1日,纳粹德国的军舰炮击但泽的波兰基地,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正式爆发。可以说是二战中最先沦陷的地区,德国战败后此地归属于波兰,彻底波兰化。在一战之前,但泽属于德意志,是西普鲁士的一部分。就如在战后永远失去了东普鲁士一样,德国再也没能拥有过这个地方。不过,似乎到现在德国人都对此地以及东普鲁士地区(现在俄罗斯立陶宛等地)念念不忘,从他们的军事装备上涂装的条顿骑士(德意志骑士团)符号上就可见一斑。
第19章 克里特·卡扬科夫斯基 大队长格里·佐莫尔向海恩表示了感谢,他年纪三十五岁,刚从立陶宛地区调任至此地,对集中营的管理相当有经验。此次他将接管这个在波兰地区号称排名前三,被命名为“马奥”的集中营。当然,不久后他的军衔将因为接管此处集中营而更上一步,而柏林中央也会派遣相应的人员进行辅助管理工作。 他在元首尚未上台前就已经参加党卫队,在队中根系深厚。佐莫尔身材魁梧,但并不壮硕,高挑精瘦,两鬓修建得短促整齐,鼻翼狭窄,嘴角下垂,看上去严肃异常,不过,佐莫尔的神态却十分轻松写意,面对海恩这个二十岁出头的新晋军官,他的眼神和话语中充满慈爱与鼓励,让人如沐春风。 他毫不吝啬地向海恩表达自己的感谢与称赞,拍着海恩的肩,他赞扬道:“你是纳波拉第一批学员,向所有德意志民众展现出了元首开办的学校有多么优秀,施瓦茨队长,感谢你为帝国所做的一切,我为你骄傲。” 佐莫尔递给海恩一杯香槟,海恩含笑接下,两人捧杯后一饮而尽。 “阁下才是帝国的中流砥柱,我需要向您看齐。”海恩崇敬地说:“只可惜我不能继续为您效劳,等这里全部建造完毕,我就要回归原来的队伍。” “你是对这所集中营最熟悉的人,若你愿意,我可以向党内申请,允许你留下,毕竟犹太人和反对分子,也是我们作战当中相当重要的环节。” 面对佐莫尔的邀约,海恩毫不犹豫却采取委婉的态度拒绝了。三个月建工过程中被他目睹了囚犯们是怎样一个一个在唉哼与呻吟当中死去,比起见证这种慢性死亡,他更愿意在战场上来个痛快。 1941年1月,当第一批囚犯坐上火车即将被押送到马奥集中营时,海恩收拾好他的行装,准备朝东部进发。出发前夜,佐莫尔大队长提议为他送行,一众党卫军军官欢聚在临近集中营的军官别墅中喝着香槟,高唱《霍斯特·伟塞尔之歌》。氛围欢快,酒精让这群手上沾满鲜血的军官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海恩跟随大家扬起拳头,高唱党歌,为即将到来的日耳曼尼亚宏图而欢呼雀跃。 然而心中缺漏的一角让他在半途中就从酒局中退下,思绪的纷杂让他不胜酒力,他急忙冲出宴会厅,来到就近房间中的盥洗室大吐特吐。洗了把脸后,他晕晕乎乎地走出盥洗室,才发现自己正在佐莫尔队长的房间,他醉酒的情妇睡还在柔软的床榻上酣眠。 海恩蹑手蹑脚地准备离开,却在经过卧室里的红木办公桌时停下了脚步。这是一份名单,不算机密,随意地散落在桌面的边缘。就一眼,非常不经意的一眼,让海恩的脚步当即停住,让他混沌的大脑在瞬间集中。 诺亚·奥菲尔斯——这个阔别已久的名字出现在德国押运至波兰的囚犯名册上,在酒精的加持下,海恩竟大胆地拿起名册端详了半天,心想自己一定是头晕眼花,看错了名字。否则去了美国、远在天边的人怎么会被送到波兰的集中营来呢? 他摇头轻笑,心想这一定是幻觉。可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在他与佐莫尔大队长等一种军官在烧着壁炉暖烘烘的别墅里畅饮之际,在一辆跨越波德边境的火车上,他心心念念的人是怎样缩在车厢的角落,背靠冰冷的铁壁,忍受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恶臭,在寒冷的冬夜冻得哆哆嗦嗦,被口渴和饥饿折磨得几近晕厥。 他爱的那双褐色眼睛,失去了神采,他与他同样麻木,只不过是麻木地接受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荒谬与灾难。 海恩不知,他全然不知。当他顶着宿醉坐在疾行的军官专车穿越波兰的雪野时,有那么一刻,他的自欺欺人倏地被打破,大概是因为灌进车厢的冷风,他打了个哆嗦,“诺亚·奥菲尔斯”这个名字猛地钉刻在他脑海。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无法消解这突如其来的荒诞,“他去了美国,不可能还在德国。” 他又笑了,笑自己的愚蠢和浮想联翩。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他的魔咒,让他逃脱不得,从心底生出厌倦。出于自我催眠,他强迫自己忘掉此番幻想,以至于一周都在噩梦当中度过。 枪口总是对准那颤抖的背影,褐色的鬈发在枪响之后被雪白的脑浆和鲜血混合的液体所濡湿,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他止不住呕吐,却在眼前这人倒下的一刹那,所有的反应都瞬时停止——那张惨白的脸是诺亚,他开枪杀的第一个犹太人,不是别人,而是诺亚。 从噩梦中惊醒,心不在焉的状况让他的作战水平直线下降,被他所救的大队长委婉地提醒他是否需要暂时告假,在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后,海恩来到党卫军驻波兰的总部,通过自己先前为马奥集中营的监工这一身份调取了相关资料。 他至今记得那个华沙的傍晚,出乎意料地没有下雪,暮色从玻璃窗直直落在走廊光洁的地砖上,像泛着血红色的黄金。军靴踩在其上,发出橡胶挤压时的滞涩声音,嘎吱,嘎吱,过于安静了,以至于他能听见从总部地下室里传出来的哀嚎——来自于正在遭受酷刑的反对分子。可是,海恩还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哀嚎,当他看到押运至波兰的德国人名单中诺亚的照片时,这哀嚎就从他心里生出,尖锐而歇斯底里。 这是不常见的,甚至是可疑的——德国的犹太人押送至波兰的集中营,尽管海恩所处的队伍对此事件并没有亲力亲为,但他也知晓对待德国犹太人的方式不过是驱逐和送至德国本土的布痕瓦尔德等集中营。 可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唯一冲击着他的是一个荒谬到可笑的事实——他亲自建立起了一座集中营,而这座集中营即将关押他深爱的人。资料散落在地,他浑身直抖,冒着对命运恐惧的冷汗,发出扭曲可怖的笑声,这喑哑断裂的笑声回荡在这处档案室,叫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认为这是命运在向他开玩笑,但这玩笑却从来不止不只对他一个人开。 如果——如果他亲眼见到过那些人怎么从火车中被扔下,砸在碎石路上,在剧痛中惊醒后挣扎地爬起来的那副模样的话,他将见到他在过往所渴望见到的——孱弱、无助、发抖和惊惧,诺亚每一个表情都在演绎。心满意足了吗?上帝,他在这档案室里所承受的心理创伤,在这直接的痛楚面前是多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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