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鞭子落在诺亚的身上,仿佛每一声脆响都在嚎啕,为什么不走?为什么沦为这副模样?为什么熄灭了你所有的光芒?他的心在咆哮,脸部的肌肉在抽搐,在他的鞭打下,诺亚最终瘫软在泥泞的雪中,绝望地缩成一团,无助地发颤。 他不堪再见到诺亚这副模样,他心痛地几乎要死,他叫来监工的党卫军,吩咐他把诺亚送进集中营的医院。在党卫军疑惑的眼神中,海恩遏制住哽咽,冷冰冰地说:“可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死,太便宜他了。” 扔下这一句,海恩转身走开,他速度很快,根本不敢回头。被架起的诺亚在濒临晕厥中,透过雾蒙蒙的视野,朝就欲冲上前来的克里特摇了摇头。视野变黑的最后,诺亚看向依旧落着雪、苍茫晦暗的天空,落下了两道眼泪。 这是他来到马奥集中营后,第一次流泪,因为他知道,海恩是为他而来的,而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毫无意义的。 因为他是情愿接受所有的苦难,他是情愿去死的。
第22章 立约的证明 在集中营,无论哪一个集中营,被送往医院都意味着走进死神的领域。所谓的治疗,很可能就是一针实验性的药剂,几片能快速让心肌梗死的药片,秉持德国人的效率至上,有限的医疗资源可不能浪费在犹太人身上。 可是——年轻的见习女医生格蕾丝·达尔居然接到了来自管理中心的密令,让这个犹太人好起来,至少要让他恢复到能够再次去工地上劳动的程度。格蕾丝端详病床上的这个苍白的男人,她并不觉得这副瘦弱的躯体能够在工地上做出多大的贡献。 她从其中嗅到了秘密的气息,或许这个犹太人,嘴里喃喃不清念着德语的犹太人,与某位纳粹军官有交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通常有交情的都是些年轻稚嫩、长相可人的年轻男孩儿,比如躺在另一张床上的那位,通过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获得相应的庇护。虽然这个犹太人长相俊美,但他形容枯槁,身体嶙峋,已经毫无美感可言。作为欲望的倾泻对象,格蕾丝想象不出谁会看上他。 “达尔医生,”含糊不清的德语从一张干枯的嘴唇里念出来:“能给我一些水吗?” “好的,威廉,我会给你水,你今天好些了吗?”格蕾丝转身,看向床上的十六岁的少年,他叫威廉,姓名不详,除却格蕾丝这样叫他,别人都叫他“112756号”。他是和诺亚同时期来到这里囚犯,奥地利裔犹太人,在但泽被捕,因为他在那里读舞蹈学校,跟随一位苏联教师学习芭蕾。 “谢谢你,达尔医生。”威廉冲格蕾丝露出笑容,白牙闪闪发光,尽管苍白,但他仍旧很美。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美少年,被送到医院来的原因是因为某种不齿的受伤。有些军官很喜欢他,因为他不仅拥有美丽的容颜,还有软韧的身体,于是他们就像测试一下他的身体究竟有多软。太多东西被塞进去了,当威廉被秘密送来时,他的腿上全是血。 “他还有用,所以也不能死。”一个管理后勤的党卫军小队长留下这么一句话,朝格蕾丝眨眨眼,示意叫她保密。所以,可怜的威廉,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 格蕾丝递给他一杯水后,威廉小口抿着,他喝得很小心,怕弄出声响,惊扰了隔壁床上闭眼流泪的男人。在这个能被阳光照射到,有床褥和棉被的病房里,他们可以暂时免除死亡。作为见习医生的格蕾丝,也只有在这里,才真正担任起治疗的任务。 不过,出于某种私心,她并不想轻易让病人好起来。至少威廉,她来到这里的第一个病人,她不愿意他过早地痊愈。她虽然嘴上说会让他快快好起来,但总是以一种温吞的、缓慢地循序渐进的方式来治疗他,当军官派人来催促时,她只能耸耸肩告诉他们,没有耐心可吃不了大餐。 这个孩子,像极了她在德国夭折的弟弟,纯洁如林间的小鹿,尽管畏惧袖子上的万字旗袖章,但格蕾丝无法忍住对威廉的怜悯。至于那个人——诺亚·奥菲尔斯,一个在睡梦中流泪,鞭痕累累的犹太人,她只是履行着作为医生的义务。 她为诺亚打了消炎针,命护士为他包扎了伤口,还为他擦洗了身体,当然,清洁工作同样来自于上级的指示。医院的管理者拉尔斯医生不屑于医治犹太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与一些医药公司的合作让他赚得盆满体钵。毕竟没有一个公司愿意拒绝价格低廉的试验品。 “你们是幸运的。”出生于基督教家庭,自幼在身为牧师的父亲教导下养成善良性格的格蕾丝望着自己的两位病人说:“希望你们可以一直幸运下去。” 期间,海恩前来探望过一次,没有现身,隐匿在夜深时刻的黑暗中,隔着探视玻璃窗,看诺亚平躺在床上,脸庞沐浴在月光下,透明而温柔。他没有出声,遏制住了想要去往他身边的冲动,只留下一滴眼泪就匆匆离去。至少他能在这里得到短暂的休憩,海恩如是想,可就在床上躺了五天后,诺亚在一个傍晚被一名党卫军打着提审的名义,被步枪指着艰难地穿越集中营,来到一座别墅前。 他一瘸一拐,脚步蹒跚,速度很慢,后面的党委队队员挥舞着鞭子,打在他后脚跟不远的地方,像驱赶牲口一样催促他。诺亚不得不咬牙前进,他早已不再在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他不想让克里特瞧见这样的自己。他的朋友一定会伤心的,他想。 诺亚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听到了“提审”这个词语,但他并非政治犯,虽然他自认为是个杀人犯,但出于一些原因,他活了下来,背负着一个黄星。他知道是谁让他以这种方式在苟活,他猜测自己会见到那个人,就如几个月前在矿场时那样,诺亚走进那栋别墅,推开门,被领到路德维希的面前。 “Heil Hitler!阁下,642805犯人已带到!”党卫队队员留下这么一句,在接到路德维希的一个眼神示意后退出,关上了门。 华丽的别墅书房,摆着些古老而沉重的家具,肖像油画挂在淡赭石色的墙壁上,用穿越时间的目光凝视站在书房中的人。路德维希依旧是一袭黑色军装,诺亚身上的条纹制服面对其呈现出一种绝望的顺从,仿佛路德维希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无论诺亚愿不愿意,这具身体都会瘫软在地。 “我很久没见到你了。”路德维希从窗前踱步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走到诺亚面前,湛蓝的眼眸上下打量他,“很好,看来他们已经把你清理干净了。” 诺亚低垂着眉,并不说话,路德维希勾了勾唇角,问:“这里怎么样?比起之前的矿场?” 几秒钟后依旧没有得到回答,路德维希也并不着恼,他将手里的书递给诺亚,说:“过来,给我念诗,就像之前在矿场时的那样,我想听你念诗。” 诺亚沉默地接过那本席勒的诗集,在挨过很多次打后,他知道了要跪在路德维希面前念诗,就像在主面前做祈祷那般。路德维希陷在沙发中,双手摊开,饶有兴趣地看诺亚跪在他面前,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 “大声些,诺亚。”路德维希抽出了腰间的鞭子。 诺亚清了清嗓子,至少——他想,他应该尊重席勒。他没有念席勒最著名的《欢乐颂》,而是翻到了一首小诗《向往》。 “这儿弥漫着一片凉雾, 如果从这深山谷底, 我能找到一条出路, 我会觉得何等可喜! 那边,看到美丽的山冈, 永远年轻,永远苍翠! 我如有羽翼,如有翅膀, 我要向那山头高飞。 我听到了和谐的音响, 多甘美的天国宁静, 微风送来一阵阵清香, 像香油一般令人清醒。 我看到了金色的佳果, 在密叶间亮光闪闪, 还有那边繁盛的花朵, 不会受到严冬摧残。 在那永恒的阳光里面, 一定觉得多么可爱! 那边山上的空气新鲜, 一定使人精神爽快! 可是,急流却挡住了我, 横在中间,咆哮发怒; 它高涨起汹涌的水波, 使我心里感到恐怖。 我看到一只小舟漂浮, 可是,却少一位艄公, 赶快上去,你不要踌躇! 轻帆已经孕满好风。 你要有信心,要有胆量, 因为,神不给人担保; 只有奇迹能将你送往 那美丽的神山仙岛。” 读到最后,诺亚嗓音颤抖,几乎快要落下泪。路德维希垂下眼眸,倨傲而冷淡地凝视着他的朦胧泪眼。诺亚就像一朵凋残的蒲公英,仿佛被风一吹就消失殆尽,路德维希喜欢这样衰败的美。 “很好,念得好,你在哭吗?诺亚?” 诺亚嘴角泛起凄凉的笑,但依旧低头不语。他还在等待路德维希接下来的命令,他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在路德维希准允后,党委队队员带领海恩走了进来。 来人的脚步有片刻的停滞,路德维希敏锐地捕捉到海恩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他为他佯装镇定的面孔而感到好笑。 “您来了,施瓦茨中队长,瞧,您的仇人在这儿呢!”路德维希依旧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诺亚跪在他面前,脊柱从衣物下弯曲着,颓丧如一只虾。 “他可不配当我的仇人。”海恩冷冰冰地说。 “那您为何来到这里就要抽他鞭子呢?” “想必他还记得我,居然要和我套近乎。您知道,过去的我犯过错,误打误撞进过他的店铺。” “如此看来,你们应该给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咯?”路德维希笑着说,“竟然一眼就能认出彼此。” 海恩耸了耸肩,说:“上帝作证,可是他先叫出我的名字的。” 他坐到路德维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极力装出轻松写意看好戏的模样,用手背撑着下巴,他问:“您派人叫我来,不会是想要我来和这个人交朋友的吧?” “当然不是,不过,如果您想和他交朋友的话。”路德维希点起一只雪茄,递给海恩一支。 “我可没那个癖好。” 路德维希露出粲然的微笑,甩熄了手中的火柴,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要知道,这位以前和我可是同门,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胳膊。”海恩用军靴戳了戳跪在前面的诺亚,诺亚伸出了右臂,“这不就知道了?642805号。” 路德维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不再打算和海恩废话,说:“得了施瓦茨中队长,我叫您来,是邀请您和我一起来观赏某种东西的。要知道我和犹太人的接触可没您的多,不过,我可深入研究过他们的文化,一种粗鄙的、不入流的文化,虽然我们也瞧不起斯拉夫人,可他们至少没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也不会对自己的那玩意儿下狠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21 22 23 24 25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