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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为此感到高兴。” “为什么？” “这里过于舒适了。” “难道不好吗？” “不好，我凭什么拥有这样的机会。”诺亚低下头，在水桶里清洗抹布，“凭什么幸运降临在我身上。” “如果每件事都要问一句凭什么的话，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所谓的‘资格’。”克里特皱起眉头，为诺亚的表现而感到不满。这是第一次他对诺亚生气，他擦了几下地板，心里突然生出无法消解的愤懑，啪的一声，他将抹布砸在湿地板上。 “你难道认为这是我们该得的么？！”他漂亮的黑眼珠在泪水中闪动，转身凝视诺亚，猝然激动起来。 “什么？”诺亚惊讶地抬起头。 “什么？我告诉你是什么！你总是这样，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都默默接受，难道身为犹太人在你眼里就真的是罪么？你不为苦难而伤心，也不为幸运而快乐，你好像真的认为这是一种罪，诺亚，你告诉我，我犯了什么罪？我本可以建造出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建筑，却要在这里砌墙，擦地，还要挨打，忍受同胞在眼前死亡的恐惧？嗯？如果身为犹太人是一种罪的话，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存在我们？父神为什么要创造我们？！” 克里特紧紧抓住诺亚的肩，下巴直颤，泪水夺眶而出，用灼灼的目光质问他。诺亚在他的凝视下，打了个哆嗦，随即他抓住克里特的胳膊，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悲痛至极的呜咽。 “不！”他嘶哑着声音，拼命摇头，泪流满面地喊道，“所有人都是无辜的，只有我.......只有我啊......” “我是个杀人犯！克里特，你的朋友，我——诺亚·奥菲尔斯，是个杀人犯！他亲手杀了他的朋友！”诺亚歇斯底里地自我剖白，咬牙切齿近乎仇恨地喊道：“他是个杀人犯！这一切，他罪有应得！”
第25章 痛苦的真情流露是用血肉和神经唱出的歌 克里特愣住了，凝望着他的朋友在他怀里瘫软，像一团融化的橡胶。诺亚揪着他的衣领，将脸埋在他胸膛上哭泣。克里特听他的哭声，怆然欲绝，无比悔恨，便垂下眼眸，看这荏弱的身体在颤抖，就像一只无助而无害的兔子，他想，兔子怎么会杀人呢？ “不。”他抬起手，落在诺亚骨节突出的背部，“不，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么？”诺亚抬起头来，湿淋淋的眼眸里溢满悲哀，“因为你见到我这副模样，逆来顺受，毫无攻击性，见我友爱，善良的一面，可你不知道，我也会发狂，我发狂后也会揪住别人的衣领，把他推开，把他......哦，上帝！我的埃里克！” 一年多的情绪之网在这一刻破开了一道口子，所有情绪倾盆而下，诺亚几乎号啕起来，“痛苦的真情流露是用血肉和神经唱出的歌”——克里特想到，年轻的齐奥朗如此说，此时诺亚的哭声，就是一受悲痛欲绝的哀歌。他来不及去思索，去评判，他只想将他的朋友抱入怀里。 “不管怎样，你在我心中就是最初的模样。”他在诺亚耳边说，回忆起幽暗拥挤的车厢内，在透过狭窄铁栏窗照进来的漂浮灰尘的冷色调光线中，抱着死去的孩子哭着念诵《珈底什》的苍白青年。那个时候，站在角落里为死去的孩子而发颤的克里特，就因为这轻声念诵的赞美诗而平静下来，让他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也许你杀过人，但你的确救过我，真的。”他在心里如是说，要说在火车上他没有对这荒诞至极的境遇有所绝望，那不是真的。他也在害怕，也生出过怯懦的想法，要不就早早地死去，就不需要受难以想象的磨难，可当他看到抱着孩子的诺亚时，便生出了一股无论如何都不能死的意愿。至少，活到有人能为自己念诵《珈底什》的时候。他没有亲人，在这世上他已孑然一身。 诺亚渐渐在克里特怀中平息，他擦掉眼泪，从这温暖的怀抱里离开。哭泣之后，他面色清透，回归到一种宣泄后的寂静，如雨后晴空。 “诺亚。”克里特拘谨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诺亚放在膝盖上的手。 诺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一切都过去了。”克里特说，“现在在这里，是一个新的开始，哪怕不怎么美好。” 诺亚勾起唇角，没有说话。他再次陷入到一种哀伤的沉默中。只是这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天色将暗，从走廊外就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和一阵低声的咒骂，接着便响起格蕾丝医生的呼求。 “快来人，帮帮我！见鬼！他们居然就这样把他扔过来了！” 诺亚和克里特相视一眼，冲出盥洗室，就见格蕾丝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孩，正努力地把他往担架上抬。诺亚一眼认出那是几天前还和自己在一个病房里的威廉。 男孩儿已经昏迷，白惨惨的脸上全是冷汗，像个溺水的人。当诺亚和克里特把他抬到担架上时，发现他屁股后面的条纹囚裤被鲜血浸透，这时他们才发现他的嘴角也裂开，身上遍布瘀伤。 “变态！人渣！”格蕾丝低声咒骂，一边抹眼泪，一边让诺亚和克里特帮她把威廉推进诊疗室里去。几个护士对她的行为抛来不屑的目光，格蕾丝狠狠地回瞪了回去。 “你怜悯犹太人。”在诊疗室中，为她递上止血钳的女护士说。 “闭嘴，是他们不肯让他死！”格蕾丝遏制住了自己想扇她一巴掌的冲动，“我恨不得现在给他来一针叫他就此一命呜呼，也不用接二连三遭这种罪！” “你就是在怜悯，我不会配合你的工作！”小护士扔掉手中的器具，在格蕾丝惊讶的目光中，后退一步，高举右手，朗声喊道：“Heil hitler！” “你......”这时，这个聪慧的女医生才从激动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是多么危险。就在一两秒之内，她迅速恢复冷静，显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高深的笑容。 “得了亲爱的，要知道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送过来，就是不想要他死。至于为什么，我想你知道，不过，我想你作为知情人，不想让这件事闹得太难看吧。”格蕾丝冷冰冰的笑容像深秋的寒霜，“要知道，同性行为可是大罪，何况还是跟个犹太人。不然他们怎么会心虚地将他扔到这里就溜之大吉呢？不过，他们还需要他，这是显而易见的。倘若我们不救他，那便是一种对他们此等行为的无声的斥责，亲爱的，你大概不会不知道他们的手段吧。” 在格蕾丝审视的目光中，小护士的脸上的昂扬的愤懑逐渐褪去，代之以恐惧。她当然知道，后勤管理处的那名小队长——汉斯，出了名的残忍，她亲眼见到过他剥下一个犹太人的头皮。为此她做了不少噩梦，这帮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她可不想引火烧身。 “所以，我之所以气愤，是因为心疼我们的医疗资源，为了满足他们的癖好，这些药剂得用在犹太人身上，而我，还得在这里脏了自己的手。”格蕾丝贴心地补充道，她希望这个小护士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您说得没错。”小护士露出惨淡的微笑，内心里懊悔连连，赶忙走上前来帮助格蕾丝，“可我们也是无可奈何的。” 格蕾丝不禁在心中哂笑，而当目光落在威廉那张漂亮的却了无生气的脸上时，她又听见，自己心中传来的哭泣。 她的确怜悯他，怜悯到快要感同身受。 在外面守候了几分钟便悻悻离去的诺亚和克里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集合口哨吹响后自外隔着道门向格蕾丝报备了一下就离开。他们各怀心事。 对于克里特来说，今天一天可谓是跌宕起伏。他离开了随时都会挨鞭子的工地，来到了可以避免风吹日晒的医院内部工作，这是很好的，可是他却知道了诺亚的隐秘，这隐秘叫他心痛，叫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而在一天结束后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孩儿，无疑又加重了此种忧郁。 而诺亚，满脑子都是威廉染血的裤子。他当然知道党卫队内部的那些不堪的事情，从路德维希身上就可见一斑，可威廉还是个孩子，他记得他喝水时小心翼翼生怕吵醒自己时的模样，纯洁如一只小鹿。他何以遭受这一切呢？ 忧虑重重的二人回到营房，发现营房内的气氛十分诡异。甫一进门就听到深处传来的嗤嗤声，和眼白反射出的阴狠的光，来自于人们对好运的嫉恨。可当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扫视在他们身上时，克里特无视这令人不安的嘈杂与眼神，径直走向蜷缩在床上的一直咳嗽个不停的男孩儿安东。 他把他扶起来，在人们惊讶的目光中，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粒药片，塞进了安东干枯的嘴里。安东凸出的眼球直颤，死死地盯着克里特。 “好了，你明天就可以好起来了，相信我。” 克里特露出和煦的笑容，连同诺亚，所有人在惊诧之后，都意识到了一个显而易见却被遗忘的事实。在这个地方，受难者之间的嫉妒与仇恨是最最可笑的东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父神的注视下，互相帮助，互相扶持，熬过这场不可避免的灾难，蹚过这条流淌鲜血的哭泣之河。 PS：齐奥朗那句话出自他的《在绝望之巅》，似乎是他在22岁写的？1934年首次出版。
第26章 来我这边 只有凭借这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改变，海恩心里才能得到些许慰藉。自己还是能做什么的，能让他在这种环境下好受一些，尽管本质并没有任何改变，还得时刻提防路德维希。不过——海恩想，倘若路德维希真的对诺亚还有几份感情的话，哪怕是变质的、扭曲的感情，但在人类所能理解的感情的范围内，一个人到底是不愿意另外一个人蒙受如此不幸的。 路德维希很忙，海恩观察过，毕竟开往马奥集中营的火车没有停止过。来自西边的T—4专业团队也在这边提供了技术支撑，他们正打算用油罐车来成群地消灭犹太人。将他们驱赶进油罐内，望里面注入一氧化碳，等待里面撕心裂肺的声音逐渐沉寂后，启用不久的焚尸炉就可以开始它的工作。当然，油罐车的效率并不高，但至少不会浪费子弹。 “这是权宜之计。”佐莫尔大队长说：“柏林那边还在研究，我们最终会找到一种更合适更高效的方式。” 唯一一座焚尸炉日夜不停地工作，能处理的尸体也寥寥无几，所以在集中营后方的一块大片的土地上，一座尸坑被挖掘了出来。伊万所带领的工作队挖过这个大坑，克里特和诺亚都在，因为这是紧急任务。没人告诉他们这么大个坑是用来干什么的，但所有人心中都有隐隐的猜测。 安东——那个病好了的孩子，一边哭一边挖，结果挨了鞭子，在床上躺了一天，靠克里特和诺亚在医院里偷来的消炎药勉强治好。自后他就不哭了，或者等到了夜晚无人的时候，偷偷地哭，就像他观察过的，那个来自德国的犹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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