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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把药片递到克里特的手里，狡黠地眨了眨眼，说：“带给我们的弟兄姊妹们。” 克里特张了张嘴，惊讶的表情融化成笑容，他起身将这孱弱的男孩拥进怀里，“谢谢你，威廉。” “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 “是642805号告诉你的。” “他叫诺亚。” “他是德国人，是吗？” 克里特沉默地微笑，没有回答。 “不管怎么说，他会德语，我想向他学几句德语。” “为什么？”克里特问。 “我想，如果我能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告诉他们我很疼的话，也许……也许他们会轻点……” “威廉，他们到底……” “不！没有，什么都没有。”威廉缩回到被子里，背对克里特，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没过多久，他小声地哭了起来。 “我想去修路。”克里特听到他说。 “好孩子。”克里特哽咽地低下了头。几天后，诺亚趁着医院忙碌的时候，偷溜进威廉的病房。威廉看到他后，脸胀得通红，讪讪地低下了头。 “不需要感到难为情，这不是你的错。”诺亚坐到威廉的床边，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真的？” “真的。”诺亚弯起眼睛笑，那天下午，克里特为他们放着风，诺亚一句一句教威廉说他想说的德语。到最后，诺亚根本教不下去，从威廉想要学会的只言片语中，他得以窥探到发生在这男孩身上的一切苦难。他嗓音直颤，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在结束最后一句话时，他蓦地站起身，再也无法忍住，哭着将威廉抱进了怀里。 “主啊……”他哭着喊道，“眷顾眷顾这个孩子吧……” “主还会眷顾我们吗？”威廉怆然欲绝地问道，眼泪划过苍白的面颊，“主早就不要我们了。” “不，威廉，一切都会过去，要坚持住，要坚持住！” “可是，诺亚，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不能随心所欲地跳舞，也不能祷告，我的身体成为了一个工具，一个器皿，装着那令人作呕的兽类的欲望。我觉得我不是我，我不是‘威廉’，只要这么想一想，我的心大概没那么痛。” 说完，威廉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抓住诺亚的手，泪眼突然亮起喜悦的光，兴冲冲地问：“你知道德语的‘我爱你’怎么说吗？” “......Ich liebe dich.”诺亚惊讶地说。 “Ich liebe dich.”威廉小声地跟读了一遍，脸庞上泛起两朵红晕，像盛开的玫瑰。 “谢谢你，诺亚。”他在诺亚手上吻了吻，“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我还会看来你的。” “我很期待。” 诺亚贴心地没有问他这句话是想对谁说的，他只是擦掉眼泪，关上门后朝走廊里的克里特走去。走廊里灯光昏暗，克里特还是发现了诺亚发红的眼睛和脸上干涸的泪痕。 “克里特。” “嗯？” “有人对你说过‘我爱你’吗？” 克里特微微惊讶后，露出缱绻柔和的神色，“那时我太醉心于学业，以至于等我回过神后，她已经不在了。那么，诺亚，你呢？” “有，有很多，他们都说爱我，可我现在，却渐渐不知道什么是‘爱’了。”诺亚微笑着，却再度淌下眼泪，“毕竟，我曾亲手扼杀过爱，也杀死了爱我的人。” “不，诺亚。”克里特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再想曾经了，如果你愿意知道的话，我是说，你愿意听的话，我想对你说，我爱你。真的，诺亚，我爱你，以任何你可以想到的身份，爱着你。” “可是，我有什么资格获得你的爱呢？” “因为你也在爱着我，不是吗？”克里特把诺亚抱进怀里，说：“你爱着我，爱着威廉，爱着伊万和安东，甚至还有那个鞭打你的年轻军官……我知道，诺亚，你爱的太多，所以你的心太痛。可是你忘了，你最该爱的是你自己。曾经的罪，你已经赎够了。” “真的？”诺亚恍惚地问。 “真的！你瞧，今天你帮助了威廉，明天你也可以帮助另外一个孩子，我知道你并不珍惜生命，可现在，在你有能力的情况下，何不让这条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来呢？与其去死，去痛，去悔恨，还不如做出行动，去帮助，去拯救……我们可以偷很多的药，救很多的人！” “救……人，没错，我还可以救人。”诺亚捂住脸哭了，克里特在此刻给他的黑夜里亮起了一盏灯。这盏灯在他心中散发着光亮，尽管微弱，但长久不息。 而对于海恩来说，在懊悔了几天之后，终于等到了换药的时间。在进入医院之前，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来平复心情，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心平气和与诺亚谈一谈。格蕾丝动作很利落，没花多长时间他被告知可以离开她的诊室。 “在顶楼。”格蕾丝突然低声说，扔掉染血的纱布和药棉，并不抬头。 “什么？”海恩回首皱了皱眉。 格蕾丝抬眼，凝视海恩，没有说话，只是耸了耸肩，“您明白的，施瓦茨队长，如果不明白，当我没说。” 海恩勾起唇角，彻底转过身，走回到格蕾丝面前，“您觉得我该说谢谢吗？” 格蕾丝身形微微一颤，笑容变得僵硬，“难道不该吗？” 安静了三秒，海恩绽放出一道笑容，心领神会地说：“没错，我该说谢谢，谢谢您，达尔医生，不，格蕾丝，如果您允许我叫您格蕾丝的话。” “我的荣幸。” 海恩挑了挑眉，留下微笑，转身离开。格蕾丝凝视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她需要和这个安保队长搞好关系，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更何况，她已经被他利用了。护士们都说，这个施瓦茨队长爱上了自己。 “哼。”格蕾丝冷笑，站起身朝威廉的病房走去。
第28章 他将用心地观看这幕喜剧 医院后有一排白杨树奢侈地保存着，因为拉尔斯院长对阳光过于敏感的双眼，又或者是，视野的开阔会让他感到一种不安，他不喜欢尖锐的嚎叫传到旷野，就如狼嗥一样总会引起恐慌，他希望进来的人都是心平气和、情绪稳定的，如果允许的话，他恨不得用水泥墙将医院团团包围。 诺亚和克里特接到了粉刷顶楼的任务，说是为了提供更好的住院环境，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工作了一天一夜。 “因为不肯放别的人进来。”格蕾丝对他们说，“这里有太多秘密。” 的确有太多秘密，诺亚和克里特没有被告知他们所粉刷的顶楼是用作什么的。这里只有尽头的一间房有一扇窗，其余的都是密不透风的房间。走进去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棺材，让人感到无来由的心慌与憋闷。他们又累又饿，早上所吃的清汤寡水已经消耗殆尽。 楼梯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诺亚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熟悉这道声音，他知道是谁。 “克里特。”他看向正在粉刷另一边墙壁的朋友，“这次我不会再挨打了，请你放心。” “什么？”克里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楼梯口出现了海恩的身影。他宁定地看了会儿诺亚，抿了抿嘴，在海恩把他赶走之前，自己提着油漆桶下了楼。 幽深的走廊中，白炽灯把两人的面颊都照得白惨惨的，只不过一个呈现出羸弱的病态，而一个则是在阴郁的神情中不断加深。深吸了一口气，海恩做出粲然的微笑，对站在他面前脱帽垂首的诺亚说：“我想去有阳光的地方，你带我去，好吗？” 诺亚没有做声，朝走廊尽头走去。无人的施工区，粉尘漂浮在浓郁的油漆味道中，海恩咳了几声，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诺亚嶙峋的后颈。他们来到尽头的房间，诺亚推开了窗户。翠绿的杨树树梢和清澈的阳光一起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 “您来这里。”诺亚低声说，“有风，粉尘少。” “谢谢。”海恩走了过去，站在窗前。许是在医院工作的缘故，诺亚看上去要比在工地上干净了很多，尽管粉刷工作再次让他变得灰头土脸。 “诺亚，你也留在这儿，那边灰尘太多，我想和你说会儿话，心平气和地说会话。”海恩拉住了诺亚的手，在摸到他手心粗粝的茧与遗留的伤痕时，他难过地摊平他的手掌心。 诺亚轻轻地把手抽了回来，不动声色地说：“我很脏。” “没关系。”海恩说：“在战场上时，我也很脏。” “你应该回战场上去。” “不，诺亚，我不会回去。你知道的，我永远不会回去。” 诺亚沉默了，他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将目光落在摇曳的杨树树叶上。海恩再度拉起了诺亚的手，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我是为你而来的，也许你早就知道我爱你，想要拥有你的事实，但我想在这里再次对你说一遍，我爱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总有一天，你会属于我，没人再来伤害你。” 诺亚难以置信地收回目光，看向他，“你应该从年少的迷茫中走出来，海恩，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而我又是什么身份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诺亚褐色的眼眸中流淌出一丝悲哀，闪动处有晶莹的眼泪。他多想告诉海恩自己是个杀人犯，可他说不出来。在他心中，即使昔日的孩子已经成为如今压迫他的军官，可他始终无法忘怀那在柏林寒冷的冬夜里哆哆嗦嗦哭泣的小男孩，在自己怀里索取温暖的少年。在这双始终眷恋自己的钴蓝色眼眸里，他看到了卑劣的自己。 为何不敢承认呢？诺亚惶然地后退一步，踩在一块碎砖上，他身形不稳，饥饿带来的低血糖让他头晕地朝后倒下去。 海恩及时搂住了他。 “你是一定不肯走？”在海恩的臂弯里，诺亚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滑过太阳穴，渗入短簇的发林间。 “不走。” “我是不会来你这边的。” “我知道。” 海恩在他唇上吻了吻，在这柔软湿润的触感中，诺亚只觉得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如果这就是惩罚的话——他突然笑了，即使现在海恩和路德维希没什么不同，可他被难以将他们一视同仁。他不害怕路德维希，而现在，他竟开始畏惧海恩。或者说，他畏惧在自己心中生出的，或许早就生出来却被自己强压下去的，那一抹异样的情愫。否则他为何不敢坦然地对海恩说出自己是个杀人犯的事实呢？难道还在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吗？ 诺亚兀地干呕起来，从海恩怀里挣脱倚靠在墙壁上，可空空如也的胃让他吐不出来任何东西，只是嘴里冒酸水儿。海恩想帮他拍拍背，却被诺亚躲开。在他蹲下身痉挛一阵后，海恩想起什么似的匆忙解开军服，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好的牛皮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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