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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向东，向那头红色的钢铁凶兽进发，将一切都收入囊下。没过多久，6月中旬，德国撕毁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正式向苏联发起战争。 “我想，虽不容易，但这是必须的。”佐莫尔摇着红酒杯说，海恩对此不置可否，他的心思已经收拢在了马奥，或者可以说，集中在开始对他露出笑容的诺亚身上。 “完成好自己的职责，保护好他。”这是个简单而又不简单的想法，不过，令他感到愉快的是，路德维希似乎被什么别的吸引了注意力，此段时间对诺亚不闻不问，自己和诺亚的接触也没引起多大的水花。 “很多德国本土的医药公司和他建立起了亲密的关系，要知道，在以前他们就是一个知识分子团体。”莱昂贴心地解释道。海恩耸了耸肩，这再好不过，另外，日益紧张的战局也让人的心里没那么多闲暇时才有的想法。 路德维希是个坚定不移的纳粹主义者，这其中包含他所有的愿景和野心，对苏战争让他感到就如一年多年对法宣战时的激动与战栗，要不是职责在身，他甚至想要亲自去前线滚一圈。可他并不适合近距离作战，他很清楚，他是一个天生的管理者和战略家，而不是一个战士。在某些方面，他和海恩都拥有党卫军所推崇的冷漠和残忍，当然，其中也并不缺乏某种病态的执着，暴力和血腥。不过在他身上仍旧存在着家庭和教育给他带来的文人气质，可以说，他太过于上流，比起用刀子捅进敌人胸口脏了自己手的情形，他更喜欢用现代化的程序来解决问题。 而海恩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不入流的血性，他的暴力不带有路德维希的雅致，而是一种更为纯粹和直接的暴力。在虐待和杀戮这些行为上他并没有附加什么意义，更别提信仰。他只是完成任务，来换取好处。包括对诺亚，更多时候他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发泄，而并非路德维希那般，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而又古老的宗教仪式。 总之，海恩暂时如愿，期间让他惊讶的是，他还见到了阿尔伯特，不过后者并不想见到他，来自对过往的心虚，他是在前往前线时顺路来看望他的表哥的，在见到海恩时，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是一阵疏离的寒暄，匆匆地告别了。而海恩，注视昔日好友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希望他死在苏联人的手上。 当然，关于那件事他是绝口不提的。和诺亚的关系进行到了一种平稳的状态，就如波兰六月的阳光那般和煦。多亏格蕾丝，他得以在医院久留而不被诟病。军官和医生，多么美妙的组合，就连佐莫尔大队长都欣然地祝福他们。 可谁都不知道，大多时候呆在格蕾丝那间上锁的办公室内的是诺亚和海恩两个人，每回海恩都会将诺亚带到这间办公室，也许只是安静地陪他坐一坐，让他得以暂时的休息，如果诺亚不抗拒的话，他会亲一亲他，也许还会做点别的。当然，他也会提前准备好给诺亚的东西，药品，食物，有时候甚至有香烟。 他想要诺亚在营房内好过些，他时常担心诺亚的特殊待遇为他带来嫉恨。而诺亚，在最初的交易目的后，虽在看到那些食物能够挽回孩子们的岌岌可危的性命而感到欣慰，但在海恩渐趋频繁的陪伴与照顾下，不可避免地落败于一种最本真的渴望。有时候，他竟希望海恩能陪他久一些，就像过去在阁楼那样。 所以对于海恩的亲吻以及抚摸，他渐渐地不再抗拒，甚至每回见面前，他会想办法把自己弄得干净和体面一些。当然，他也没有抗拒的资格。只是每回在这种爱意的浇灌后，他会产生一种极度不适的负罪感。来自于自己是个罪人不值得享受这种待遇，也来自于海恩是个纳粹军官手上沾满了犹太人的鲜血。 可他有选择吗？他经常问自己，为何要走向这罪的最深处？可他到底是个人，难以在其中做出准确的衡量，尽管虚伪，尽管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的而找的借口，只是他知道，不是所有的纳粹军官都愿意给予施舍，因为自己和海恩的这段关系，安东回来了，克里特的日子也好过了，和他曾经在一个小组里的成员们至少免于饿死的危险了。 但要他扪心自问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扮演的什么角色，他宁愿是交易的一方，可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手，为众人——至少一定程度上带来希望的年轻军官，他的心又如当初那般柔软的，也许，不管过多少年，他都会对他心软。 “海恩？”他突然开口，望向一旁闭着眼睛假寐的海恩，随着最近德军向东的速度加快，火车到达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海恩总是累得够呛，几乎没时间休息。 “嗯？”海恩轻轻转过头，清澈地微笑着。 “你真的爱我吗？” “当然，这是我唯一可以不假思索就回答的问题。” “我是犹太人。” “那又怎样？” “你恨犹太人。” 海恩的微笑僵在脸上，问：“你想说什么？诺亚，不需要和我兜圈子。” “如果，你的手上沾满那么多我的同胞的血，我该怎么回应你对我的爱呢？”诺亚真挚望着他，第一次，他捧起了海恩的脸，深情地凝望他，“无论如何，杀人……是不可饶恕的，永远不可能被饶恕。” 他的嗓音如哀伤的琴弦，海恩搂住了他的腰。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尽量，你知道，这并不容易，我是帝国的军人，我是党的利刃。”海恩贴近他，将头埋在他凸出的锁骨处，轻柔地呼吸着，他敞开了心扉，就像当初在诺亚怀里索取温暖的孩子，“有时候，我也感到很困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很多年前，我就很困惑，其实，我不如他们坚定，因为你，诺亚，不知道是否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摇摆不定。” “听从你内心的声音。”诺亚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会的，只要你爱我，就像当初爱……爱海伦一样，爱我，这并非年少的迷思，而是我一生的渴求……我爱你，诺亚，对你的爱，好像怎么都说不够……我有点困了，让我在你怀里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靠在诺亚的胸口，听他的心脏发出和谐宁静的韵律，二十一岁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丰富经历的海恩，再度回归到纯白如纸的少年时期。这一刻他不是纳粹军官，不是浴血战士，也不是金发恶魔，他只是一个困倦疲累的孩子，渴求所爱之人能够赠予拥抱和亲吻。 诺亚抱住了他，让他枕在自己消瘦的大腿上。他靠墙坐着，将目光从窗外摇晃的白杨树收回，落在怀里的海恩身上。夏天，波兰带着丁香花的清凉微风送来悠长的蝉鸣，树影摇晃，集中营的平房模糊在午后的光晕中，仿佛从未存在过的梦。在这间干净圣洁的诊疗室里，他们回归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在一呼一吸之间，在他落在海恩金色的头发的手指间，在怀中人金色的睫毛和白皙高挺的鼻梁以及翕动的嘴唇间。 窗帘在轻轻地飘动，泛起暧昧的波浪，就如他此刻的心，凝聚在海恩身上。他望着这个所谓的“孩子”，这个纯正的纳粹军官，温柔地抚摸他红润的面颊。他还很年轻，如此年纪不该经历这一切的，他该去大学里念书，或者在公司里当职员，在工厂里做工人，而不是在这里助纣为虐，犯下容不可饶恕的杀孽。 在这些年轻的党卫军当中，有多少个像海恩一样的存在呢？他们在尚未形成思考能力的幼时就被灌输了过于极端的不属于他们的思想，深深地刻在他们年轻的脑袋里，留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印记。要叫醒这些人，叫他们认识到自己所犯的罪，何尝不是一种幻灭的残忍？ “至少，你不能继续沉沦。”诺亚轻轻拨弄海恩顺滑的金发，听他在浅睡中发出满足的轻哼声，暂时忘却了这个人曾经在令他窒息的黑暗中占有过他的身体，忘记了这个人长久以来再用这样凶猛的爱来压迫他，甚至攻陷他。 可自己对他的爱，是爱情吗？ 诺亚不知道，他也不愿意去思考，他只知道，自从那场性事之后，海恩的特殊在他心上又蒙上一层别样的意味，他永远无法将他和任何别的人划上等号。就如同他永远无法开口告诉海恩，自己是个杀人犯的事实。 他到底是希望自己在海恩心中是光明的，美好的，甚至是，值得他爱的。
第32章 痛苦的现实和悲哀的正义 不是所有的未来都可以预见，不是所有的结局都已注定。 伊万站在D营区前方荒芜的空地上，面朝东方，长久地出神。身后，是营房内部像鼓风机似的涌出的温热浊气，前方，是缠满铁丝的木栅栏和一座又一座与D营区一样散发臭味的营房，当然，最醒目的是物理距离上足够远但在某种程度上也足够近的焚尸炉的烟囱。这烟囱自从苏德开战后涌出的烟雾更加浓厚了，掺杂着不一样的味道。他闻得出来，在他这张瘦削沧桑的脸颊上，尽管面无表情，但每道皱纹似乎都在诉说，似乎都在哭泣。 在马奥集中营，开始有人叫他“达瓦里希”了。死去的人慷慨地留出空位，他却怎么也不想是苏联人来填补。但这就是事实，在这个集中营内，存在越来越多的苏联人了。 他不是犹太人，且因为工作可靠，干活儿卖力，才能苟活至今。过去，他勉强让自己无动于衷，因为那是波兰人和来自欧洲各地的犹太人，和他没有关系，可当他第一次在这个集中营里听到有人叫他“达瓦里希”的时候，他崩溃了。 德国人跨越波兰，已经将獠牙伸向他的祖国了吗？祖国——多美丽的词汇，“达瓦里希”，多神圣的称呼，可他不愿意听到，一声也不愿意。头顶的星辰在闪烁，夏夜明朗的夜空，映照在他茫然无措的面庞上。他只感觉到恍惚和无止息的荒诞。 木栅栏被推开，结束医院工作的诺亚和克里特结伴归来，他们脸上挂着笑容，走路的模样很健康。伊万空洞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从神思中惊醒。他直直盯着这两个好运的年轻人向他靠近，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装满食物的牛皮纸袋。 “有烟吗？”伊万接过牛皮纸袋，这是要分发给那些正在淘汰边缘的孩子们的。 诺亚谨慎地朝后望了望，几个党卫军站在树下抽烟，没注意他们。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德国产的香烟，甚至还有一盒火柴。 “这么多？”伊万惊讶道。 “都是你的。”诺亚笑着说，“我想你应该需要。” 短暂的沉默后，伊万露出苦笑。他接过烟，转身走进营房内，等到把诺亚带回来的食物分发后，才躲到营房后面的僻静角落，颤颤巍巍地点了根烟。月光从铁窗上照射下来，落在地上仿佛琴键。伊万还记得在莫斯科时他们爱跳风琴演奏的卡林卡，一个哥萨克女孩儿跳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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