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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他因为这糖果的甜蜜而幸福到落泪，要是路德维希见到他这副模样，一定又会嘲笑他的天真与伪善，他又在愧疚了，愧疚于当所有无辜的人都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刻，他这个唯一有罪的人却能品尝到糖果的滋味。这不啻于一种新型的惩罚，对他这颗过于良善和单纯的心。 之前克里特说他的做派像梅什金公爵，除了癫痫要用愁苦来代替。可梅什金公爵的灵魂是敞亮的，即使徘徊在两个女人之间，他也是无可指摘的，但自己的灵魂已经在堕落边缘了。此番的痛苦，除了先前所提到的愧疚，还有一种对于堕落的畏惧，因为他居然在期待和海恩的相会，居然在那种事情里感受到了快乐。 仿佛要加大这种痛似的，他一股脑将所有的糖都喂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流泪，泪痕在月色下像两道细细的银河。 沉沉乌云压在马奥集中营的上方，时而被闪电般的探照灯照进深处，让乌云在夜色下变得光亮，像团团青绿色的磷火。寂静的医院里，格蕾丝以值夜班为由留在这栋阴森森的坟墓中，可她此刻却是幸福的，因为在他怀里，是威廉温软的身体。她温存地抚摸着威廉的头发，为他轻声吟唱出莱茵河畔的歌谣。 威廉半睡半醒，靠在格蕾丝的怀里，因为频繁受伤住院的缘故，他的头发没来得及被剃头匠剃掉，如今正松软地扫在格蕾丝的下颌上。病房里，灯光幽暗，杨树在窗外静立，默默地注视他们。在病床上，他们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 他们沉默着，几乎不说话，尽管格蕾丝会说一些意第绪语，但似乎现在说话是对这静谧安详的一种磨灭。他们就安静地躺着，就已经觉得幸福。 “姐姐……”威廉迷迷糊糊地，握住了格蕾丝的手。 “我在这儿。” “姐姐，天黑了吗？” “天黑了，但有月亮，你要看月亮吗？” “不，我躺在你怀里就好了，我只要这样躺着……姐姐，母亲说想念我们，问我们为什么还不回去……”威廉在伤病的谵妄中看到一片粼粼波光，还有振翅而飞的白鸟，朝湖对岸的森林飞去。多静谧啊，多香甜的空气，他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立起脚尖，在跳舞，在旋转。 “姐姐，母亲说想我们了……”威廉泪光闪闪，紧紧握住格蕾丝的手。 “快了，快了，我亲爱的威廉，等姐姐的工作结束，我们就回家乡去。”格蕾丝吻他的额头，像抚慰倦怠的小狗，“我们去摘野山莓，去湖里划船，在河边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去教堂，和神说话，把我们的烦恼一股脑儿地告诉祂，祂会耐心地听，然后给我们指引。你还会去学校，继续跳舞，我和母亲会去观看你的表演，为你送上鲜花......” “我还可以继续跳舞吗？” “当然，好孩子，现在你得睡觉了，你得养好身体，姐姐会......姐姐一定会带你回家。祂也会祝福我们的，一定会。” 威廉缓缓垂下眼睫，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他手背上的扎针处已经淤青一片，格蕾丝握住他的手，轻轻哈了口气，起身下床，为威廉掖好了被子。 “这并非救一个孩子那么简单，这是对我信仰的救赎。”格蕾丝目光如炬，握住了双拳，她转身离去时，深深望了一眼威廉，仿佛看见的又不只是威廉，还有早已去往天堂的弗兰茨。 她无声做了个祷告。翌日，她一大早便敲响了海恩所在的军官别墅。 为她开门的是别墅里的女管家，一个温柔驯顺的女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在别墅里照顾三位年轻军官的饮食起居。女管家认识格蕾丝，便带她径直来到海恩位于三楼的套房。 “中队长还没有出门，他习惯于一个人用早餐。他胃口很好，总是吃得很多。”女管家和蔼地微笑，敲响了套房的红木门。 “进来。”传来海恩的声音后，格蕾丝推门而入。 “是你？”海恩惊讶道，示意格蕾丝关上门。格蕾丝穿着便装，一套苏格兰风格格子衬裙，腰间围着条棕色皮质编织腰带，修饰出她高挑婀娜的身形。如果她的面部表情能够松弛一些的话，她其实是属于很让男人着迷的那种类型。 “怎么了？我还不能来找您吗？”格蕾丝端详海恩这套一居室的套房，整个三楼都属于他。地毯古旧却干净，挂着巨大枝形吊灯的客厅也是书房，尽管书架上没有几本书，前方是一处嵌着雕花栏杆的阳台，面朝葱郁的冷杉林，其后则是他的卧室和盥洗室。对于一位独身的年轻军官来说，这里的空间刚刚好。 格蕾丝坐在丝绒沙发上，慵懒地翘起二郎腿，海恩贴心地为她递上一跟香烟。格蕾丝笑了笑，目光落在海恩放在桌上的泛着油渍的牛皮纸袋上。 “今天又到了‘施恩’时间？”格蕾丝打趣道，海恩坐到她侧方的单人沙发上，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天天这么做。” “佐莫尔大队长会不开心的。” “任何地方都存有灰色地带，正如他拥有一位打字员情妇一样，不合规的事情大家多多少少都会做上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每天都去呢？” “这其中......很复杂，比起大队长阁下，我更需要担心那一位霍斯阁下。” “路德维希·霍斯队长。”格蕾丝低头苦笑，说：“他的确令人害怕，尽管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微笑。这次与医药公司的合作他就是牵头人，不过，你们之间难道有什么矛盾吗？” 海恩耸了耸肩，说：“很大的矛盾，不过，似乎现在这个人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我所希望的就是不要与他有任何交集。” “这很困难，我可不希望......” “不希望什么？” “没什么。”格蕾丝摇头，换上轻松写意的笑容，不再继续说下去。她默默吸了口烟，将烟灰弹落在烟灰缸中，显露出沉思的模样。 “听说你最近总是外出，虽然都是在合乎规矩的白天，但希望你能够知道，卢布林地区周围充满了波兰抵抗分子，如果你不希望被挂着牌子吊在树上的话，下次最好不要单独出行。” “我相信你的辖区内的安全。” “可千万不要高看我。”海恩笑了笑，“我不能掌控的因素有太多。” “我知道，任何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就是元首，想得到苏联不还是得打仗么？不过，海恩，你很聪明，既然你到现在都没有问我前来的原因，想必你已经知道我有所求。是的，海恩，这回我可真需要你了。”格蕾丝抬起头看，谛视着海恩，即使在求人的时刻，她的唇角也挂着副骄矜、疏离的微笑。 “哦？是什么？”海恩挑起一边眉毛，十分期待下文。 “找个合适的晚上，我们一起睡觉。” PS：梅什金公爵，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里面的主角。 当时波兰抵抗分子会将俘虏的德国人杀死，挂上写满威慑话语的牌子吊在路边，如果有德国人下车去看，就会被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一枪干掉，这在当时是很常见的套路。
第35章 还好，见到你了 “格蕾丝，你知道，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尽管你很美。”海恩摁熄香烟，“所以请你真诚地、详细地跟我聊一聊。” “不，你一定要和我睡觉，因为这是......某种不在场证明。”说出这种足够把自己从进监狱的话，格蕾丝脸部的肌肉有些许颤动，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我不明白。”海恩皱起眉头。 “那便不要明白，相信我，你所要做的就是睡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睡觉，这是为了你好，真的。”格蕾丝紧张地吸了口烟，右手止不住颤动。海恩依旧在犹豫当中，显出十分为难的模样。突然，格蕾丝像恍然大悟般地叫出了声：“上帝！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对你感兴趣吧！” 她羞红了脸，站起身凝视海恩，果然，她看到对方脸红了。 “见鬼！你怎么从纳波拉毕的业，好好想一想吧！”她又羞又愤，气冲冲地扔掉香烟，海恩愣了愣，露出一抹罕见的傻笑。他突然觉得格蕾丝莫名的可爱，她是唯一一个这么跟她说话的女人，是唯一和他做朋友的女人。 “好啦！”他认输般地举起双手，“我会好好和你睡觉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反悔，要知道，我到底还是个男人。” “哼。”格蕾丝高高扬起下巴，骄矜地哼了一声，却在对上海恩目光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风掠过冷杉林，灌进海恩的套房中，绕着两人打了个转儿，留下秋天的清凉。两人再度抽了几根烟，随便聊了几句，格蕾丝就起身离开。没过多久，莱昂来到海恩的套房，向他汇报最近的工作情况。 “有几支别动队在附近的城镇里遭遇了袭击。”莱昂忧心忡忡地说，“有一次，抵抗分子甚至对火车开火。” 海恩神情凝重，今天本来是他去见诺亚的日子，为此他期待了整整一夜。但莱昂言下之意很明显，希望他带队进行剿灭行动，毕竟在明天又有一辆满载军火的火车驶向敖德萨方向。 “集合第一纵队，半个小时后出发。”权衡利弊后，海恩下定决心，捏紧了拳头，望向桌面上在阳光下泛着油渍的牛皮纸袋，他想，自己一定可以及时赶回来。 车队向马奥镇东方向四十英里的村庄驶去，穿越金黄色的白桦林，来到一片开阔的田野，这里蔓生着迎风摇曳的艾蒿和高高耸立起的刺蓟草，零碎的花朵儿点缀在田垄边，蒲公英柔软地躺在缝隙里，平静地接受风的抚摸。柔和的阳光倾泻而下，更远处是一条碎石子铁路，铁轨在阳光下像两条银链子，斑斓的蝴蝶翩飞其间，静谧悠闲，毫无战争的痕迹。 海恩命汽车停下，第二纵队的队员从卡车后方跳下后在海恩面前站成一排。海恩清点了一下人数，命大家检查枪械装备情况，便下达分散隐蔽的指令。他们接收的消息指出今日下午该地区附近有抵抗分子活动。 然而意外突生，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分散开，接连几发子弹便从田野深处的刺蓟草丛中凌空而来，海恩大惊之余下达迅速寻找掩体进行反攻的命令，顿时十名队员抄起家伙便卧倒在地。党卫军训练有素，且装备精良，片刻间就进入战斗状态。 隐身于艾蒿草田中，海恩小心翼翼伸出手，朝周围的队员比了个手势。 “队长，这是埋伏！我们的消息有问题！”莱昂激动地说，海恩望向中弹倒地的两名队员，转身对莱昂说：“安排一名队员处理伤员。” “是，队长。”莱昂趴在草丛中移动身体，海恩凝视前方，被草丛掩映中的视野中空无一人，只剩蝴蝶仍在铁道上方飞舞。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寒意从后背袭来，海恩触电般迅速警觉，想也未想就侧身翻滚几圈，只听噗噗噗的几声，子弹打入他刚卧倒的地面中，泥土四溅。海恩举起手枪朝着子弹所来方向就是一阵猛轰，就听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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