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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恩想皱眉，却只能露出僵硬的细微动作，但他的疑惑却从眼底流出，被莱昂捕捉到。他忠诚的下属表情些微不自然，目光闪躲地望到一边。海恩注意到，他的眼角发红，睫毛是湿润的。 “对不起。”突然，他听到莱昂说，用非常沉郁的声音，“你是我最敬重的长官，可我不能违抗他的命令，我弟弟患有骨髓灰质炎，是他帮我把他从T-4里弄出来的。” 莱昂哽咽了一下，吸了吸发红的鼻子，继续说：“他知道有关你的一切，当然，有时候是我去报备，可他在党内这么多年，还在盖世太保系统里做过，这里或多或少都有他的眼线，你和那个犹太人……我是说，你们俩的关系，他一清二楚，所以，达尔医生和你……” “他根本不信你们俩之间的关系，因为他早就猜到她要干什么了。他派人去镇上的农庄调查过，达尔医生居然在那里收买了一个农民，准备把那个犹太男孩藏在农庄的窝棚里，可那两个农民一见党卫军就全招了。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让达尔医生去做，我昨天才明白，他就是想让他们逃，因为他们如果成功了，你就是共犯，就算是达尔医生欺骗了你，给你下了药，你也得落个处罚……更何况，无论如何，到头来他还是会把他们抓住的……根本不可能，她这是在妄想……” “所以……”莱昂咬了咬牙，痛苦万分地说：“他们逃出去不久我就通知保卫处了！总归不能让他们成功，否则死的人会更多！” 海恩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堵在喉咙里呼呼作响，他努力抬头，握紧了拳头捶打床面，两腿直蹬，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拼尽全力打破束缚，脖子上的青筋直爆，脸也胀得通红，浑身的骨节都在咯哒作响。莱昂诧异地扶住了他，却在海恩几乎仇恨的注视下悻悻收回了手。 “对不起，队长，对不起，我……”他颤抖嘴唇，捂住脸啜泣起来，他不堪对上海恩的目光。 “她……在哪……”海恩咬牙说出这句话，莱昂惊讶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眼泪便一涌而出。 “十一区……” 海恩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停止，他就像泄了气的气球瘫软下去，太傻了，他懊恼地恨不得朝自己脑袋上来一枪。十一区，便是再无挽救的可能。他和格蕾丝的友谊才刚刚开始，她是这个世界上除却诺亚惟二可以与他交心之人。突然，他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女人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很大的份量。 可他却要失去她了。 海恩认命般地躺在床上，感受自己的视野逐渐被泪水淹没，变成模糊的一片。他从未因为诺亚之外的人流过泪，也从未为别的人这样对自己懊恼悔恨过。他分明对格蕾丝的行为有所预料，也对路德维希近段时间以来的沉默有所猜测，可他沉迷于新得到的爱情，怠于思考，堕于行动，以至于让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两个小时，他就这样躺在床上，随意散落着目光，让身体一寸寸地恢复直觉。在游走的思绪中，是格蕾丝昨晚躺在自己身边时的模样——麦浪般的卷发，乳糖一样的肌肤，还有泛着灵魂的带有紫罗兰色调的蓝色眼睛。她甜蜜地微笑着，瘦削的脊背陷在柔软的枕头中，好似云中的天使。她温婉的模样勾起了海恩的回忆，让他想到了母亲，也让他有了从未有过的倾诉欲，所以他几乎对她毫无保留，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个女人心中对他也存有柔软的一面。 思绪万千，从格蕾丝身上又落到诺亚那天在诊疗室中握住自己的手，叫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帮助格蕾丝。他很少对自己产生过如此强烈的需求，他答应了他，却搞砸了。自己该怎么面对诺亚？他不敢想，脑海里又浮现了十一区，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十一区。 直到可以坐起身，他就连忙下床，匆忙地套上军服就朝十一区赶去。莱昂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哪怕海恩冷漠的目光快把他冻僵。 与此同时，今天集中营的劳动区进行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折磨般的点名，从早上五点到十点，这些可怜的人们站在冰冷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双腿直颤，每个人都惶惑不安，惊恐的眼睛四处搜寻着一切可能给他们答案的东西。有些人招架不住好奇心，或是以为此际已经接近死亡所以迫不及待要知晓原因似的，对身旁的人窃窃私语。这种细微的动作瞒不了那些漂亮的蓝色眼睛，他们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D营区的区长舒尔茨懒洋洋地看了队列中的一个人，一名党卫军就走上前去将他提到舒尔茨面前跪下。舒尔茨朝手中滚烫的红茶吹了口气，便泼在那跪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犹太人脸上。 滚烫的茶叶顿时灼伤了这个快被冻僵了的人，他青白发紫的面庞突然烧红，就像一个愤怒的人，正在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舒尔茨嫌恶而轻蔑地笑了笑，便掏出手枪一枪轰在他的头上。很快这名死者就被带下去，舒尔茨又瞄向了队列中刚刚被这人询问的那名犹太人。 “难道你真的知道发生什么了吗？”舒尔茨把他从队列中揪了出来，让他站在校场中间。 “嘿！康恩！你不是说你百发百中吗？让我们看看你的枪法！”舒尔茨朝远处岗亭内站岗的一名党卫军招手，那名叫康恩的党卫军就狞笑着拉开了狙击枪的枪栓，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就射出一发子弹，结束了这个可怜的犹太人的噩梦。 诸如此类的闹剧经常上演，按道理每个人都该习惯，但一想到这种事情会无差别地、毫无征兆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心安理得地认为这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这里就像一个充满闹剧的平行宇宙，荒谬无时不刻都在发生，让人不禁怀疑在曾经过往的年月中所体验的安宁与平和是否从来都不存在，幸福是假的，尊严也是假的，只有死亡、凌虐以及痛苦才是真的。 诺亚咬紧了牙关，整个人因为愤怒和悲痛都在颤抖。而他的朋友——克里特也好不到哪儿去，脸因为愤怒而憋得通红，将这群恶魔诅咒了一千遍一万遍。他们——用别人的话说，只有他们这种吃饱了的、有力气的，才有愤怒和感受到别的情绪的资格。除此以外，全是害怕，全是惊惧。 可现在，不论是他们这些受难的犹太人，还是某个才从麻醉当中挣脱出来的党卫军军官，都将看到他们终生难以忘怀的场面。如果非要形容一下这个场面的话，老实说，并不恐怖，也不血腥，有的只有一种不协调所带来的震撼感。当诺亚所在的D营区被特地带到十一区的院子来观看这场审判时，海恩也在莱昂的陪伴下及时赶到，同时出现在这对恋人的脑海里的是一个梦幻的场面，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风筝。 断了线的、挂在梢头的风筝。
第38章 他们找彼此之中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让我们从诺亚的视角出发，看这个回忆的主角是怎样由愤怒逐渐转变为不解，然后升至巨大的惊惧，最终落在无法释怀的悲痛中。 他流着泪，从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两具赤裸的、美丽的躯体在枪口的威胁下佝偻着背，跌跌撞撞地走向绞刑台。格蕾丝很狼狈，漂亮的金发被剪成稻草般凌乱的短发，戳在她肩头白皙娇嫩、此际却遍布伤痕的皮肤上，她的双手被粗麻绳绑在身后，让她无法却遮掩作为女性不堪在众人面前展露的一面。这是极度的羞辱，但在她那张憔悴怆然的脸庞上，只可见求死的决心，绝无半分羞耻。 她没什么要感到羞耻的，身体是神赐予她的，每个女人都有的东西她都有，此际展现在犹太人和党卫军以及行刑队面前的是一个普遍的、人尽皆知的概念。而即将赴死的她的灵魂是崇高的，坦然无惧的，至少，她对得起她所信奉的红十字，她无愧于自己的信仰。 “威廉，别害怕，别害怕……”她转过头，用颤抖的嗓音极力安抚身旁同样赤裸的男孩，男孩眼里噙满了泪，却露出幸福的微笑。他并不害怕，在车停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无法逃离悲惨的结局，比起落在汉斯手里，绞刑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恩宠。何况，此际格蕾丝的身体在他面前仿佛闪耀神圣的金光，就像上帝在西奈山显现一样，照亮了他的面庞。他感到心安，感到幸福，仿佛神已经向他张开怀抱。 诺亚看着这两个朝彼此微笑的两人，女人和男孩，医生和病人，纳粹和犹太人……既复杂又单纯的关系，既对立又依靠彼此存在的身份，他们骄傲地、没有半分恐惧地走上绞刑架，踩上凳子，甚至不等施刑人将绳索套进他们的脖子上，就自己钻了进去。就像融为了一体，直到最后一刻，他们的脸都朝向彼此，眼神没有半分落在别处分毫。 凳子被踢开，人猝然下坠，颈部的大动脉和椎骨瞬间阻断，缺氧让人的双腿本能地乱蹬，就像被捕捞上岸拼命打摆子的鱼，随即便是咔嚓咔嚓两声，承担了整个身体重量的颈椎不堪重负接连断掉，人的身躯被猛地拉长，在一阵绝望的痉挛后，逐渐泛紫的面庞宣告了这两条年轻生命的消逝。 整个过程很快，诺亚却觉得犹如一个世纪般漫长。死去的两个年轻人被曝尸在十一区的院子里，以“以儆效尤”的名义坠在散发血腥气味的绞刑架下，一阵风吹过，尸体就像挂在树梢上的风筝，摇摇晃晃，时而面向彼此，时而分开。这美丽逐渐僵直，但灵魂的充盈和饱满，在他们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熠熠生光。 在巨大的惊诧与悲痛中，诺亚看到军官看台上的海恩，脸色苍白，站立不稳，丝毫不掩饰他的怆然欲绝，那是真情实感的表露，他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噙满了泪，嘴唇无助地嗫嚅着，不得不靠副官的搀扶才能勉强站立。 佐莫尔大队长和路德维希也在，他们彼此交流着，如果诺亚可以听得到的话，他就知道海恩在悲痛时刻以怎样的毅力来保持理智，顺着莱昂所编造的谎言让自己逃过一劫，没错，被格蕾丝下药的他中途醒来过一次，发现自己不翼而飞的军装和通行证，用最后的力气告诉莱昂格蕾丝叛变，莱昂才能在第一时间将其捉拿归案。此际他的心痛无非是因为中道崩殂的爱情，他深爱格蕾丝，却不得不亲眼看到她死。 随后，海恩以身体不适为由，请求离开。佐莫尔大队长对此表示理解，而路德维希，则饶有意味地嘱咐他保重身体。 “毕竟，此等事件过于恶劣，施瓦茨队长还是得在安保方面多下功夫。” “当然，接下来，我会更加注意身边的人。” 他看了一眼搀扶自己的莱昂，莱昂脸色惨白地低下头，不敢对上两人的目光。路德维希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绞刑是他安排的，海恩的反应让他很受用，当然，人群当中诺亚的表情也让他感到由衷的愉悦。 至于此际那个正笑得开心和得意的令人作呕的汉斯，路德维希甚至连目光都懒得分给他半分，在他心中，他到底是鄙视这种被欲望所支配的“劣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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