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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还是在意自己和诺亚的关系的,海恩想,这段时间的销声匿迹或许是某种阴谋的编排,但他看不清,他沉溺于爱情的美好,和诺亚展开了新的开始,于是他飘飘然了,像一个梦幻者的怠惰,他的思考也变得迟钝,回忆也变得模糊了。 可路德维希可记得一清二楚,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进行这场戏剧,目前看来,一切顺利。在佐莫尔祝福海恩与格蕾丝时,路德维希提议说可以让出他的别墅,为他们在这里举行婚礼。 “多谢阁下的好意,只是格蕾丝希望回到家乡在举办,况且目前战况激烈,工作繁忙。”海恩礼貌地推脱道,格蕾丝在一旁挽着他的手臂,笑盈盈地点头:“没错,我们想等到最终胜利到来的那一天。” “为你们崇高的理想干杯。”路德维希微笑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他转身的刹那,两人同时收敛了笑容。格蕾丝拨弄自己的裙摆,踩了踩脚上并不舒适的高跟鞋,对海恩说她想去休息区坐一坐。 “我没有跳舞的心情,亲爱的。你去跟那些夫人们跳舞吧,她们都爱你这个年轻英俊的军官。”格蕾丝松开海恩的手臂,朝边缘的沙发走去,她要了一根女士香烟,今晚在裙装的衬托下,她身姿婀娜,妩媚动人,只是脸上紧绷的表情并未有片刻放松,叫男人不敢轻易接近。 海恩陪那些夫人们跳了会舞,各式各样的香水味快要把他迷晕,甜蜜讨好的笑容成功地让那些夫人们都心满意足。一位有品格的绅士会感谢海恩这样的年轻男人的,毕竟妻子的愉悦会让他们的日常生活更轻松,也能让他们更加顺利地在外寻觅香艳。 最后一支舞,海恩献给了佐莫尔夫人。她三十五岁,一头波浪卷发,来自中国的一种叫做“旗袍”的裙装勾勒出她提琴般曼妙的曲线。她有着一双猫儿般的幽绿的眼睛,与格蕾丝上扬的眼尾不同,她的眼睑下垂,显露出一种娇憨的风韵,总而言之,她看起来不聪明,但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海恩想,真不明白佐莫尔队长为什么还养了一个瘦巴巴的打字员情妇。 “下回邀请您来我们家讲一讲您的英勇事迹。”佐莫尔夫人恋恋不舍地松开海恩,海恩送上一个迷人的笑容后,便朝沙发区的格蕾丝走去。 宴会接近尾声,海恩的军官专车载着他和格蕾丝回到格蕾丝的公寓,就在他准备和格蕾丝道别时,格蕾丝握住了他的手。 “今晚去你那边。”她一字一句地说。 海恩愣了愣,反应过来,点头说:“好。” 他握紧了格蕾丝的手,从后视镜里与司机对上目光,说:“回别墅。” 这是海恩对格蕾丝的回报,是他对她友谊的馈赠,也是他对诺亚的承诺。无论今晚即将发生什么,海恩下定决心,他都会按照格蕾丝所安排的来做。毕竟她是除却诺亚外,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坦诚相待的人,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他们洗了澡,躺在一张床上,彼此双方都有些拘谨。最开始格蕾丝只是与海恩闲聊,她讲述她的故乡和他死去的弟弟,也询问海恩。海恩告诉她自己其实是不莱梅人,被寄养在柏林,在一无所有的困境中认识了诺亚,可以说,他是在党的抚养和犹太人的陪伴下长大的。可他对他犯过罪,在水晶之夜朝他扔了石头,还有一些别的他永远不愿意提及的隐秘。他说,如果那个隐秘被拆穿,现在他和诺亚所建立起的一切都完蛋了。 “不用担心,他的爱不比你的少。”格蕾丝贴心地握住海恩的手。 “我知道,可我要的是爱情。”海恩缱绻地笑着,望向躺在身边的格蕾丝,她长发披肩,只穿着条丝绸吊带裙,任何人见到她这副模样都会神会颠倒的。可海恩却很平静,他多想能够与他睡在这张舒适的软床上的是诺亚。 而后他们又抽了会烟,喝了点酒,最终两人都醉意熏熏地睡去了。可没过多久,格蕾丝却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她吻了吻海恩的脸庞,她在他的酒里下了药,麻痹了他所有的神经,“原谅我,这是为你好。” 她迅速起身,走出卧房,在海恩办公桌上找到了一张署名的货运通行证,在通行证的准允人空格上填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姓名——一个本该今日出院却意外地崴伤了脚,没在任何登记册上的党委队队员。她来就是为了这个的,这种通行证只有高层军官才能颁发。 这个社会常常容易忽略一个女人的决心和勇气,准备许久的格蕾丝此时却出奇地平静,她找出一套海恩的便服,摘去军官的肩章,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士兵肩章。盘起头发,她将金发隐藏在武装党卫队的钢盔里。 对着镜子她端详了男装打扮的自己,确保无误后从海恩位于三楼的阳台爬下,下行的过程中她差点踩空,感谢过去在少女联盟中攀岩的集训和军靴的防滑性能,没让她出师不利。深吸一口气后,她平稳地落地,从提前踩好的线路溜到集中营大门,出示士兵证件后进入了集中营,来到医院院子中的一辆军用卡车前,她敲了敲卡车堆满货物的后车厢。 “威廉?”她地声呼唤,“你在吗?” “我在。”车厢中传来威廉细细的声音,格蕾丝放下了心,长舒了一口气,惨白的面颊有半分回暖。宴会时分,她在看到汉斯进入宴会厅后就将威廉藏进了这辆卡车里,当然,这辆卡车也是她一早准备好的。 她出奇地沉着和冷静,检查好所有的证件以及材料后,她登上驾驶室。在此之前,她认真观察过卡车的驾驶员操作,甚至以尝鲜为由试驾过几次,尽管她过往只开过小汽车。启动发动机后,她紧盯着远处集中营的大门,毅然决然地踩下油门。 卡车嗡鸣地驶出医院,来到了集中营的大门处,黑暗中,钢盔遮挡了她的半张脸,冷峻而神秘,显露出一股党卫军执行秘密任务的气质。她一言不发地朝检查士兵出示了证件和运输物品的详细清单,几名士兵就围绕卡车开始进行检查。 不会有问题的,她对自己说,这批货本该就应运出去,是一车厢医用废料,在清单上写的是“高级机密”,威廉被藏在最中心的箱子内,除非这些人要求卸货。而长期以来,对于从医院里开出来的车辆从不会仔细检查,只是装模作样。这其中有太多暧昧的不可言说的意味,大概来自于这些士兵也不愿意沾染上某种奇怪病毒的心理。格蕾丝被放行了,当大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格蕾丝踩下油门,朝着前方的黑暗——不,应该是光明驶去。 为避免心虚,她努力使自己的驾驶速度保持在正常的速度,直到开出一段距离,她才猛地提速,一路狂飙。她发狂般地笑着,咒骂着,冷风灌进驾驶室,吹掉她滚烫的泪。 “威廉,威廉,姐姐一定带你回家!一定!” 她目光如炬,恨恨地盯住前方的道路。大概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把犹太人弄出集中营的纳粹,她佩服自己的勇气,有人也佩服她的勇气—— 且将她的所作所为悉数收在眼底。 PS:求评论支持呀~
第37章 十一区 他躺在温暖的木板隔层间,夜光从缝隙中一道道划过他苍白的面颊,落在他湿润的眼底深处。他就像献祭似地躺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里,双手合十在胸前,除却随着车厢的颠簸而做出的摇晃之外,他连弯腿都无法做到。 在发动机嗡鸣的声音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清晰而分明,但总觉得这不够真实似的,他张大嘴巴,深深吸进一口气憋住,直到肺部传来的闷闷的膨胀感,他才确定这不是梦。他无声地哭了。 威廉靠幻想驾驶室里格蕾丝的面孔来保持镇定,从他躲上这辆卡车的时候开始,那张美丽的面庞是他所有勇气的来源。当他闻到云杉在夜晚中所散发的独有的清幽香气时,他才敢确信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心放松不到片刻,接着便是更加剧烈的颠簸,车身好似随时都可以翻倒,他不得不用手紧紧抠住上方的木板,哪怕木刺会扎进他的手里,疼得他直喘。可他强忍着,努力保持平衡,让胃里的翻江倒海渐渐平息下去,他可不想在下车时脏兮兮地面对格蕾丝。 因为他要和她拥抱。 可车速越来越快,威廉的手都快抓不住木板,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四处撞击,有一回甚至飞了起来,鼻梁都撞在顶头的木板上,他多想揉一揉发痛的鼻子,可他做不到。他就像一个圆柱体油桶,滚来滚去,撞得两眼都快冒金星。 很显然,这种速度带有某种焦急和仓皇的意味。威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他就听到一些异样的声音,繁杂、密集,石子被碾压地咯咯哒哒直响,树枝被折断时发出咔嚓咔嚓像个骨质疏松的病人,树叶扫过车顶发出让人骨髓发痒的沙沙声…… 砰! 一发枪响,压过所有嘈杂的声音,像根利箭般刺进了威廉的耳膜里,他瞬间清醒了。 仿佛所有的摇晃与颠簸倏尔远去,支撑整个世界运转的齿轮在这一刻停止,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就剩下那一发枪响,接着是连绵不绝的、令人绝望的叫嚣与咒骂声。 他打了个冷噤,但很快,在注定的结局面前,他露出了微笑。 格蕾丝捂住受伤的手臂,恨恨捶打着方向盘,在驾驶室里失声痛哭。当她被追击而至的党卫军从驾驶室里拉下来的时候,车厢中的威廉也被发现。被架着的格蕾丝在看到她浑身都是汗水的男孩儿时,拼命挣脱党卫军的束缚,跑上前去将他抱在怀里,就像护崽的母狼般对党卫军怒目而视。 他们跪在一起,紧紧相拥,在心中都怀揣着能够死在一起也是好的想法。围捕他们的党卫军狞笑着,用枪托击打他们,用军靴猛踹他们,在这片静谧的云杉林中,令人发指的暴力在上演,当他们如两朵枯萎的花濡湿在秋夜的泥土间时,他们最后一次抬头看到了月亮。 “别怕,威廉,别怕,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怕,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哪怕在剧烈的殴打中直到濒临晕厥。可党卫军并不打算就此处决他们,他们被塞上了偷出来的货车中,带回了集中营。 当我们提起集中营时,常常被群体性的死亡所吸引注意力,反而对那种实施小型审判的地点有所忽略。但这并不意味着曾身处集中营的当事人会忘记这一点。这是一场戏剧,也是一场观摩,更是一种威慑,以及一种嘲讽。 海恩醒来时,身边坐着莱昂,他想开口叫他,喉咙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像被冰冻住似的,嘴角的咧开也变成了艰难的抽搐,最终,他用一声喑哑的低吼吸引了正望在一边陷入悒郁出神状态中的莱昂。 “队长。”莱昂连忙俯下身来,温和地微笑着:“你被下药了,动不了,别挣扎,再过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恢复了,我想,我们还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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