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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海恩离开后，这场闹剧也就可以结束了。只是这两具尸体还得在这里挂上几天，几天后，诺亚和克里特将怀着悲痛的心情，忍着尸体腐烂所散发的恶臭，将他们俩从绞刑架上摘下，交给两个从焚尸房里来的司炉工。 诺亚很少抽烟，但那天他和克里特躲在十一区墙角的阴影下抽了整整一包烟，呛得眼泪直流，或许，也就是找个流泪的理由，后来两人再也无法忍住情绪，抱头大哭，为天真可怜的威廉念《珈底什》，又为勇敢善良的格蕾丝祝祷。死亡以如此直白和惨烈的方式带走了他们亲爱的朋友，让他们看到了所谓的抗争带来的结局是何等悲惨。他们感到绝望，尤其是克里特，天知道逃出去的想法曾经在他的心里也盘算过。 十一月，他们继续在医院做工，需要向另一位医生报备。诺亚有好几天没有见到海恩，直到那天海恩突然前来，将他径直带到了格蕾丝那间上锁的诊室中。 海恩的状况有点不对劲，他让诺亚坐在床上，自己关门时的手在哆嗦，转身望向诺亚时，紧绷的神情猝然破开，他抱住诺亚，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海恩？”海恩的宽檐军帽掉在地上，诺亚抚摸他散发玫瑰香皂气味的柔软金发，听海恩在自己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如果我能早点意识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太傻了……她是我的朋友，是除了你之外我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海恩的眼泪浸湿了诺亚的条纹囚服，诺亚诧异地听他在自己怀中懊悔连连，他的伤心毫无作伪，显露出他与这里所有人都不同的一面。他是真的希望格蕾丝能够成功，他的灵魂还没有完全堕落。 仿佛是为诺亚信中长久隐忍的爱情打开了一个口子，或者说，找到了一个借口，诺亚捧起了他的脸，揩拭他脸上的泪水，俯身朝他的唇上吻去。 “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没关系，真的。” 海恩张了张嘴，望向诺亚褐色眸子中怆然欲绝的自己，好像这是第一次，他将自己如此映在眼中，用敞亮的心来迎接他了。他的悲痛和伤心需要抚慰，就像多年前他失去母亲时想要在诺亚怀里寻求温存，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用理智隐忍了好几天，直到今日才来找他。 他迫不及待地去解诺亚的囚服，在露出他白惨惨的颈部时像失去了耐心般地向下一拉。诺亚的手还放在他军服的五指宽坠着金属的黑色皮质腰带上，在他的动作下不小心摸到了党卫军通常挂在腰后侧的皮鞭，这触感让诺亚收回了手。 他凝视着海恩，这个眼角还挂着泪的军官，解开黑色军服后从不脱下，只是接着解开内里白衬衫的扣子，用滚烫的胸膛与他紧贴。往日里他总是闭眼，不堪见这黑色压迫在自己身上，可今天他却突然跪起来，将海恩还穿在身上的军服悉数褪了下去。 “我喜欢这样。”诺亚搂住海恩的脖子，将自己挂在他的身上，海恩诧异地停住了动作，意识到他的用意后，搂住了他的腰。 他捡起诺亚身后散落的条纹囚服，朝后扔去，落在他掉在地上的党卫军军服上，两套衣服以自己的形态在地上贴合着，交融着，此时，他们的身份也随着这两套衣服的离开而离开，而在床上的两个赤裸的人，不具备任何身份，只是他们自己。 这一次，诺亚睁着眼，看海恩是怎样附身亲吻自己，从脸颊，到脖颈，到胸膛……看他怎样在从自己身上得到的愉悦来湮灭他心中的痛苦，感受那战栗从他们的结合处到达自己的身体内，就像电流，让人心悸；同时，这直勾勾的眼神中也包含了最后一步的审视，当他清晰无误地感受到海恩的痛苦时，他的爱就像得到了赦免似的迸发出来，他挣扎起身，第一次主动去迎合海恩。 他亲吻他，用温存的抚摸安抚他，如果这一刻他具备男性所有的坚毅，那么他同时也拥有了女人所独有的柔情，就像温暖的水流，他将自己安置在海恩那颗年轻迷茫的心中。他们坐起身，海恩颤栗不已地抱住他，箍住他的腰，让彼此趋于一个愉悦的节奏。在起伏中，他们凝视着彼此雾蒙蒙的眼睛，在其中找寻爱，也找寻真正的自己。 没错，诺亚想，他的确不一样，我是爱他的，是以爱情的方式在爱他，尽管荒谬，但这却是事实。而海恩，他首次窥见了自己心中的那块净地，没有人一开始就充满仇恨和杀戮的，他不愿意，是的，他不愿意了。他所“信奉”的纳粹主义，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想要摒弃了。 PS：最近身体和心理状况不大好，更新可能稍有减缓，望见谅。
第39章 霍斯阁下，您做梦吗？ 1941年的11月末，波兰卢布林下起了雪。 阴沉沉的天仿佛豁开了个口子，雪成团地落下，寒风如泣如诉，打着卷儿在地面上流窜，让扫雪的囚犯们苦不堪言。 烟囱依旧不知疲倦地冒着滚滚浓烟，有时候落在人身上的说不清楚是雪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但没人不会将此当成是雪，因为雪虽然烦人，但毕竟是美的。 集中营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开往马奥的火车就没停过。这样就使得劳动组们的更新换代比火车来的速度还要快，类似于诺亚、克里特包括安东这样的幸运儿是不多见的，虽然有——毕竟他们也有自己能够交换的东西，灰色地带从不缺人。但到后来，真说不清楚活在这个荒谬的地方是幸运还是不幸。 克里特不再继续交朋友了，他承担不起失去的痛苦，诺亚和安东，以及暂时没有性命之忧的伊万，是这个世界上最后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某种程度上，他们四个人的安然无恙，是建立在诺亚和海恩的关系上的，但诺亚能力有限，或者说，海恩做不到能救更多人的程度。毕竟，格蕾丝和威廉的死已经在众人心上敲了个警钟。 在这里，只能苟延残喘地活，想要反抗，即使在高级军官的协助下，也是不可能的。 格蕾丝死后，海恩一直想把诺亚从医院弄出来，安置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他并不相信医院里的那些医生，惨无人道的试验在他们手中变成了理所应当，他可不想让诺亚和他的朋友遭遇如此危险。这并不容易，何况弄出来能安置到什么地方去呢？这里处处都是死地，而他也缺少一个合适的理由。路德维希的存在让他感到腹背受敌。 雪越下越大，海恩从铁丝网前离开，这里又挂了一个想要逃走却被电死快要风干成干尸的犹太人，没有党卫军愿意摘下他们肮脏的躯体，几名犹太人瑟瑟缩缩、不情不愿地来干收尸的活儿，海恩知道，不用过很长时间，这里免不了会又多上一两具尸体，毕竟没有任何防护措施靠近铁丝网无异于自杀。他不想再看，于是快步离开了边缘地区。 坐在车上，他神色悒郁，路过集中营后方的一处荒草地时，他看到一根木杆孤零零地立在地上，上面残余的如蛛网般缠绕在一起的麻绳唤起了他的某些回忆。前不久他巡视经过此地时，目睹几位党卫军在残忍地虐杀一名犹太人。他们将他剥了个精光，绑在木杆上，往他苍白嶙峋的病体上泼上某种刺激性的液体，手中牵着的恶犬狺狺狂叫，猩红的舌头淌着长长的涎水，在他们一声令下，这五只恶犬就露出森寒的獠牙就朝那人扑了上去。 大概人是不会相信人类会发出那样动物般惊恐的惨叫的，除非亲耳听见。海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那犹太人绝望地直蹬腿，拼命求饶，嚎啕大哭，却只是徒劳，恶犬撕下他的肉，甚至把他老二都咬了下来，嚼也不嚼就吞进了肚子里。最终，恶犬将这个被剧痛折磨到晕厥的人从杆子上扯了下来，围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而它们的主人，则站在后面，为这刺激的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海恩不敢想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诺亚身上，但并没有什么理由不能发生在他身上。他无法时刻与他同在，这里的党卫军足有好几千人。他能掌控得实在太少了，此时，这根光秃秃，吊着几根绳子的木杆，就像一根针刺痛了他的眼睛。 巡视结束后，他在烧着壁炉、漂浮淡淡松香气息的温暖的办公室内沉思，握着一根万宝龙钢笔，他轻轻敲击着桌面，直到莱昂敲门后推门而入。 自从格蕾丝事件之后，海恩除却工作基本上与他没有半分交流。他冷漠的态度时常让感念他救命之恩的莱昂无所适从，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寻找机会弥补两人之间破开的裂隙。有时候他甚至会去找D营区的舒尔茨，用几瓶上等的葡萄酒收买他，好让诺亚和他的朋友们好过些，至少练枪法的时候不要把他们当靶子。他是一个纯正的纳粹，做这些并不是出于对犹太人的怜悯，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忠心让他无法释怀自己对长官的背叛，海恩舍生忘死救过他的命，而他却成为路德维希安置在他身边的暗探。尽管其中有一定不得已的成分，但德国人的固执从来左右着这些年轻人的头脑。 海恩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他举起右臂行礼后，抿了抿嘴，说：“关于那个哥白尼的调查有进展了，他故意散播虚假消息，误导了我们的情报人员。可以说，他是个相当有经验的抵抗分子，也许他甚至有情报经验。” “继续调查，我需要他的确定身份。”海恩说，这个哥白尼潜伏在卢布林地区，让他吃了个大亏，即使他并没有很强烈的报复心，但若是别的军官遭遇此类袭击，相关罪责就要追到他的头上。他现在的位置很关键，对他和诺亚都是，任何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另外，佐莫尔大队长将在后天去往林中小屋进行为期一周的度假，这是请帖。” 莱昂毕恭毕敬地把请帖放在海恩面前的桌上，海恩打开扫了一眼。 “霍斯阁下也去？” “是的，霍斯阁下也去。” “很好。”海恩将请帖随意地扔到一边，“莱昂，有些事你做得很好，我希望我不在的一个礼拜，你可以继续这么做。” 莱昂讪讪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我明白，队长。” “好了莱昂，让过去的都过去吧，你要来点杜松子酒吗？天气很冷，我想除了喝酒，人得穿厚点才能暖和起来。” 海恩起身给莱昂倒了一杯酒，两人踱步至窗前，迎向清冷的天光俯瞰整个集中营。雪让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就像印象派的画作，万物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在囚犯们的“不懈努力”下，集中营比之前足足扩大了好几倍，边缘甚至已经看不清，海恩的巡视已经由步行到了不得不驱车。这里足足可以容纳五万人，有劳动营，灭绝营，焚尸炉已经有了三座，日夜不息地向外喷涂浓烟。 这里已经不是自己当初做为监工打下基础的集中营，自己也不再是一年前的自己。海恩略感惆怅，无声地喝起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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