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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累了吗?还可以跳舞吗?”海恩在散发兰花香水味儿的夫人耳旁说。 “您就这样抱着我吧,我不跳了,在您怀里很惬意。”夫人醉醺醺的,慵懒地像只猫,海恩面无表情地抱住了她。 翌日,雪停了,但山间已经是一片银白,树梢的翠绿成为了点缀。巉峻的山岭间溪水铮铮淙淙,柔和而明亮的雾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佐莫尔心情大好,看来昨晚度过了一个美丽的良宵。他提议要去山间打猎,海恩欣然前往,而路德维希则背了个画板,说是要在别墅外作画。 “他是个艺术家,和我们不一样。”佐莫尔说,拍了拍海恩的肩,两人骑上马,带着队伍朝山间走去。 打猎很顺利,佐莫尔是个天生的猎手,优雅的外表下是嗜杀而疯狂,只是他太过着迷,不慎摔下马,差点摔断了胳膊,还好海恩及时抓住了他,否则他会顺着雪层滑下坡去。虽然幸运地没有受伤,可佐莫尔的作战服则被冻硬的树枝划了个稀烂。但猎人对此并不在意,谢过海恩之后,两人又在山里逡巡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返回别墅。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在这种惬意舒适的生活中度过,除却每日思念诺亚之外,海恩小心翼翼收藏着食物,熏香肠,黄油,甚至鱼子酱......感谢波兰冬日的低温,他想,等这些被吃到诺亚嘴里时应该还都是新鲜的。这也是他能够忍受没有诺亚的无聊日子的很大部分原因,老实说,这山里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佐莫尔依旧每天打猎,而路德维希专注于他的风景画,海恩无聊时只能沿着林子边一圈圈散步,还得应付那些接线员小姐向他头来的暧昧目光。他心想,路德维希什么没有,这些女孩儿们为什么就只缠着自己呢? “因为您看起来好接近呢。”一位女孩儿说,“虽然您总是副冷冰冰的表情,但看得出来,您还是不谙情事,一点都不懂女人呀!” 海恩耸了耸肩,他的确不懂女人,他也没打算懂。因为他爱男人,或许自己是个天生的同性恋,海恩想。他绕了林子走了好几圈,终于用体力硬生生地甩掉了想与他套近乎的几个接线员小姐。走到别墅前方的湖边,他将目光落在正在画画的路德维希的背影上。他身披党卫军冬日里的黑色毛呢披风,孑然一人伫立于湖边,身边竟连个勤务兵都没有。一手拿笔,一手拿着调色板,面前的画架足有一人多高,那副风景画远远看似乎已经成型,天知道他在这里画了多久。 海恩冷眼注视着他,仿佛感受到海恩的目光,路德维希转头,朝他送上一个微笑,海恩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地离开。 几天后,在一个落雪的早晨,海恩和佐莫尔刚准备去林中进行最后一次捕猎,由于前几日的猎服损坏,再加上佐莫尔这回只打算小试牛刀,便穿上了他的军服。 “本来不该是这套,可汉娜出行时太过匆忙拿错了衣服,这是我最珍贵的一套军服,其上有着无上的荣誉。”佐莫尔在马背上得意洋洋,丝毫没有责怪佐莫尔夫人的意思,事实上,他很喜欢穿这套初升为大队长时定制的首套军服,当时他穿着这套衣服接受了来自于元首所授予的铁十字勋章。 “您将荣誉带至这波兰的每一处了。”海恩无不恭维地说。 佐莫尔很是受用地笑了几声,两人在林子里还没来得及转悠暖和,就见一只野鹿从荆棘丛中掠过,这可是不多见的猎物,尤其是在这种冰天雪地里。佐莫尔兴致大涨,抄起枪策马就追了过去。大概是上帝非得给海恩这个机会,佐莫尔胯下的马在一阵打滑后将马背上的猎手狠狠甩了出去,这一摔不打紧,佐莫尔方才还在炫耀的军服顿时被地上的树杈子划出一道豁口,顿时,整支队伍都安静了。 然而这并不足以证明上帝对海恩的宠爱,因为接下来从别墅里跑来的报信员带来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说是党卫队首领、盖世太保头子海因里希·希姆莱总督将于三日后到访马奥集中营,进行为期两天的视察。 海恩看见,刚被自己从雪中搀扶起来的佐莫尔脸色惨白,望着自己军服上豁出的一道口子,咒骂起他听过的从他嘴里能说出口的最脏的字眼来。 整支队伍匆匆回到马奥集中营,在试遍了后勤里所有的裁缝、甚至还有卢布林镇上的本土裁缝之后,佐莫尔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效果。后勤部的裁缝技艺不精,而波兰裁缝则对德国本土的针脚织法并不熟悉。见佐莫尔执拗又懊恼的模样,海恩心里又惊又喜,最终提出了他几乎是在事发时就想到的一个解决方案。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能帮您找到一位技艺精湛的裁缝。” “说是德国本土的织法,这里没一个人会!”佐莫尔不耐烦地说。 “有一个人,我想,他应该可以,因为他是个德国人……哦不,我的意思是,他曾经住在德国,因为他,是个犹太人,现在就在我们的集中营里,只要您愿意……” 海恩的心脏猛跳,第一次不敢抬眼看佐莫尔,世界仿佛静止了整整一个世纪,他听到佐莫尔的声音刺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向他传来,“你确定他有这个能力?” “是的,”海恩无比坚信地说,“我确定。” 于是当晚,在D营区已经入睡的诺亚被两名党卫军不由分说地从木架子床上架起,在巨大的惶恐中朝焦急万分的克里特和伊万摇头,被一路拖行到了集中营外的佐莫尔别墅里。 这是他来到马奥集中营后,第一次走出那片死亡之地。
第41章 缝纫是针线的艺术 他身上散发的死人和腐烂的味道让在场的军官们不禁皱紧了眉,佐莫尔夫人瞧了他几眼后若有所思地用手帕捂住了鼻息,海恩双手负立,略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佯装出冷酷的模样对两名将诺亚押解过来的党卫军说:“怎么回事,这人会污染了这栋宅子的,至少你们该把他弄干净再带过来。” “我可不想格里的军服被弄脏。”佐莫尔夫人说,望了一眼站在窗前漠然注视这副场景的佐莫尔队长,他正在气头上。 两名队员面面相觑,又将跪在地上一脸惶惑的诺亚架了起来,拖到别墅外工人区域的一处淋浴间,将他扔进去命令他洗干净再出来,出于讨好上司的心理,他们还给他弄来一套新的囚服,至少让他看起来不会弄脏宅子。 于是诺亚就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中洗了澡换上了新衣服回到了佐莫尔的别墅,等待他的是一间早就准备好的位于别墅外的储物室,他被推了进去,暖黄的灯光瞬间刺痛了他的眼。海恩站在一家缝纫机前,手里拿着一套党卫军制服。 海恩望了一眼诺亚,又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队员,音色冷峻地说:“这套军服胸前和侧腰上均有破损,在明晚前将它缝补好,另外,需要的工具都已经在这里了,有什么别的需要跟他们报备。” 海恩微不可查地朝诺亚送上去一个鼓励的眼神,诺亚走上前去接过他的手中的军服,端详片刻,说:“我不知道我现在……” 他的手上都是冻伤,裂得都是血糊糊的口子,海恩心疼地移开了目光,冷冰冰地说:“这是命令。” 诺亚只好点头,海恩走出门后,在党卫队队员没注意的情况下朝诺亚送上一个微笑,眨了眨眼,用唇语对他说:“这很重要,亲爱的,这非常重要。” 诺亚捧着军服在灯光下独坐许久,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碰针线和缝纫机了,抚摸缝纫机刷着黑漆的冰凉机头、台板机座、机架和手摇器,他将脚小心翼翼地踩在脚踏板上,明黄色的灯光仿佛带上了柏林夜晚的气息,让他回到了两年前。他没在集中营,而是在奥菲尔斯裁缝铺。 他激动地落下泪来,眼泪滴在军服上,他慌忙地擦去,生怕留下什么痕迹。他踩了踩脚踏板,听曲柄带动皮带轮转动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他就像个孩子般又笑了出来,他多想亲吻这架缝纫机,于是他也这样做了。他将吻落在缝纫机的机身上,虔诚犹如西斯廷教堂的圣徒。 海恩站在门外偷过窗缝看着诺亚的模样,笑中不禁有些哽咽。雪越下越大了,气温急剧降低,他担心诺亚被冻僵的手,于是命人烧了炉子送到储物间里去。 没过多久,缝纫机运转的响声便从储物间里传来,佐莫尔在清晨时分站在温暖的卧室窗前,朝落满了雪的院子里望去。 “他最好今晚就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否则就是路德维希也救不了他。”佐莫尔说。 “你认识他吗?”床上,佐莫尔夫人软软地打了个哈欠。 “当然,路德维希不惜花大力气把他保下来,还一直带在自己身边,而现在却被海恩那小子半路截了胡,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过,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让他们俩争一争也是好的,毕竟当下面的人团结了,矛头就会指向最上头的了。” “海恩可不会,海恩最敬重你。” “是吗?”佐莫尔转身,为自己续了杯红茶,“像他那种人,总归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也就意味着没什么好失去的,这种人最可怕,他会破罐子破摔。” “那霍斯阁下呢?” “他?”佐莫尔冷笑,“他是条阴冷的毒蛇,我从来没见过比他还坏的家伙了。” 夫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她对此并不感兴趣,但比起路德维希,她更愿意和海恩跳舞。站在路德维希身旁,她总觉得身边有野兽的气息,这让她感到危险。而海恩就不会,他是她的一只小狗。 海恩一大早就来佐莫尔的别墅中了,做出一副因为诺亚是自己举荐的所以要对此负责来检查进度的模样,他走进了诺亚所在的储物间。储物间里很温暖,这温度让他感到满意。 诺亚几乎一夜没睡,他很兴奋,因为他发现他的手法和技艺居然在长期的苦役中并没有生疏,就像他热爱文学和古典乐一样,缝纫对他来说也是某种精神慰藉与支柱。缝纫是针线的艺术。 针线穿行在军服中,随着他所控制的节奏谱写成一首曲子,那曲子犹如复原剂,让衣服逐渐变成原本的模样,也好似致幻剂,让诺亚对荒诞的现实有暂时的忘记。他沉迷于缝补工作当中,丝毫没有意识到炉子里的炭火快要熄灭,而海恩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诺亚。”海恩用一声轻唤打断了他。 诺亚惊醒,猛地站起身,本能地走到海恩面前脱下帽子垂首行礼,海恩朝后张望了一番,转身对他说:“他们不在,不需要这样。给,还没吃东西吧?” 海恩从怀里掏出他从自己早餐匀出来的食物递给诺亚,诺亚感激地笑了笑,但这感激当中更多的是能够让他再次重拾缝纫的快乐。这快乐太过汹涌,叫他忘记了自己罪以及和海恩的爱情。 “有把握弄好吗?一定要缝到完全看不出来的模样。”海恩有些担忧,如果诺亚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接下来他就不好继续他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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