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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咬着面包,爬到了他身边,向他讨一根烟。伊万拍了拍他的脑袋,叫他滚,说小孩不能抽烟,可安东嘟嘟囔囔说自己都已经十八岁了。 “我可不想留下遗憾,求你,伊万。” “什么遗憾?” 安东耸耸肩,没说话,他想伊万明白。伊万苦涩地笑了笑,递给了他一支,安东缩回他的阴影里小口砸吧起来,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被呛得直咳嗽的声音。 “这对你的肺不好。”伊万听见是克里特的声音,他在训斥安东,“你的肺可经不起折腾。” “好了克里特,原谅他一次吧。安东,你得记着,你的肺炎随时可能发作,不要觉得药来得很容易。”这回是诺亚的声音。 “可不是,你瞧,我和诺亚的手皮都掉了好几层。该死的消毒水,我这辈子都不想闻消毒水了。”克里特笑着说,两人离开安东,来到了伊万身边,与他一起靠墙坐下。 嘈杂的营房渐渐地安静了,喁喁交谈变成均匀的、带着鼾声的呼吸,疲累的人总是很容易睡着,梦是最完美的捕逃薮。在这里情绪只属于少数幸运儿,绝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如机器般活着。白天干活,晚上睡觉,在鞭子和饥饿以及恐惧的折磨下,心灵和大脑已经没有空间了。 所以这三个“幸运儿”,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在面对和其余人一样的潜在危险情况下,他们还不得不思考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诺亚内心永不可忘却的罪以及他目前和海恩这种令他感到罪恶却无法结束的关系,克里特则为诺亚以及被调往厨房里工作的威廉而忧心,而伊万,不用说,祖国的沦陷让他痛苦万分。 “我时常不知道,当你们看见你们的同胞——我是指,和你们有着共同信仰的民族,遭遇如此不幸的时候,你们望见彼此,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伊万吐出一口烟圈,用不大熟练的意第绪语说。 诺亚笑了笑,看向克里特,戳了戳他的胳膊,问:“什么心情?” 克里特耸耸肩,“没有心情,因为自己能活下来就很不容易啦!” “真的?”伊万有些惊讶。 诺亚温和地微笑,将头轻轻靠在克里特的肩上,月光落在他倦怠的脸上,像落了层银白的霜,他的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短暂的沉默后,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他在骗人,我们的克里特在骗人呢,这是一种永远无法消解的痛苦,仿佛每个人的悲惨都能够感同身受,所以永无止境,习惯了这样的痛,便来那样的痛,到最后,也许真的会麻木,但……倘若还有灵魂的话,意识到自己的麻木,也是另一种痛。” “灵魂?”伊万手指间的烟灰掉落,他出神地反复念这个词语,“灵魂……灵魂,可和你们不一样,我们这种人,是不相信世界上有灵魂这个东西的,对,唯物主义者,我们布尔什维克都是你们口中的狂妄分子,我们不信神,只信伟大的理想,理想的实现需要凭借意志,所以依靠意志,我们就能战无不胜。” “可意志是可以被摧毁的,而灵魂不会。灵魂只会堕落,最坏的情况下也是离开这具肉体,但它不会被摧毁,永远不会。它是另外一个我们,它永恒不灭地活着。”克里特目光炯炯地说道,月光在他黑眸里,如落在幽幽的深井中,泛起涟漪。 “真的?”伊万瑟然地垂首,他并不期待这两位年轻人给他回答,但他们说的没错,这是一种无法消解的痛楚,这痛永远在更新,随着一个个同胞的到来,随着一个个同胞的逝去。伊万在一阵颤抖后,抱住脑袋,低声啜泣起来。 这位红军战士的意志,在众多加之于他身上的苦难都未曾瓦解分毫,却在祖国沦陷、同胞受难却无能为力的时刻,遭遇了重大挫折。诺亚难过地拍了拍他的背。 夜寂无声,窗外的夏风呼应着战士的哭泣,吹向波兰辽阔空旷的原野。月亮东升西落,新的一天在黎明的微光中到来,三人靠在墙上发出绵长的呼吸,在睡眠中去往各自的梦乡。随着集合的哨声将他们唤醒的,还有一股股腐烂的、甜腻的恶臭。诺亚皱了皱眉,立即干呕起来。 “什么味道?”克里特也捂住鼻子,帮诺亚拍背。 伊万紧皱眉头,说:“夏天来了,气温升高了。” 克里特和诺亚相视一眼,伊万苦笑,说:“还好,你们俩在医院工作,去集合吧。” 空旷的校场上,平时一个二个都板着张脸的党卫军今天也显露出一副被熏天臭气折磨得够呛的模样,纷纷用手帕捂住口鼻,连训斥的声音都被捂得瓮声瓮气。伊万报道人数到齐后,忧心忡忡地望了眼前这名叫做舒尔茨的年轻党卫军,他是D营区的长官,有一头略深沉的金发,为了树立威严眉头总是紧拧着,此刻在臭气的折磨下,仿佛打了个结。 他咳嗽两声,说出令人心安的“解散”后便招来伊万,伊万老老实实跟着他来到了营区外的空地上,舒尔茨朝集中营后方望了望,看向伊万,问:“你知道这臭气哪儿来的么?” 伊万沉思后摇了摇头,舒尔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瞧,ABC营区里都要出人,我们这边也得出,你挑几个信得过的,明白吗?” “明白。”伊万低声回答,朝舒尔茨鞠躬后离去。他现在已经是D营区的囚犯长了,不再是一个工作组组长那么简单,这意味着他有单独的牢房,在营房旁边的一个小隔间,也有单独的床铺和暖和的被子,另外,至少在这里他也不必饿肚子,暂时没了死亡的威胁。应该感到庆幸,他对自己说。 可与之而来的是令人不堪承受的“选择权”,他宁愿自己没有这个权力,当他走进D营区,走到那些患了病在偷来的药都无法治好、在众人眼里只能白白消耗来之不易的食物的犹太人们的面前,他听到从自己喉咙深处传来生涩沙哑的声音,就像上锈的金属。 “你们几个,去配合其他营区进行一个重要的……重要的工作。” 他看到眼前的犹太人顿时捂住脸,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爆裂开来,惊恐地痉挛一阵,又泄了气般地垂手,服从于悲戚的命运。面对死亡的宣判,这就是他们所有的反应。 信得过信不过从来都不是标准,在这里,伊万都不得不变成一个实际主义者,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其余人好,但在夜深时刻,痛苦的现实和悲哀的正义时常会让他听到被他送走的人所传来的绝望的哭泣。 “与其,与其……”他嗫嚅着干枯的嘴唇,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等待他们的是半年前所挖的那个巨大的尸坑。夏季的高温让土层下数以千计无法降解的尸体全部腐烂,吸引了成群的苍蝇和食腐动物,污染了附近的水源和土地,散发出令人永生无法忘怀恶臭。与之前不同是的是,这一回,这些可悲的人们要亲手将这些腐烂的尸体挖出来,送到焚尸炉里去。 而等到这一残忍的工作完成后,为了掩盖秘密,他们也即将迎来相同的命运。 伊万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为这荒诞而可怕的一切。 PS:尸坑中的尸体无法腐烂污染集中营是真实事件,当时党卫军会挑选犹太人叫他们挖出来重新焚烧,场面十分可怖。而这些犹太人就算不被灭口,也会因为见到了可怕的场面而自愿走向死亡。
第33章 爱人 格蕾丝抚摸花瓶里凋谢的水仙花,她的心里变得静悄悄的,像月光落在湖面上。她想起了家乡的莱茵河,她曾与她的弟弟弗兰茨泛舟于灰蓝色的河面上。那时她已经有了医生的梦想,而弗兰茨则预备去做一名神父。 比起女人做医生,在纳粹的统治下,男人想皈依宗教更难。他们会被质问为什么不爱元首?是真的想要投入上帝的怀抱还是为了加入中央党而编造的托词。弗兰茨还不到十岁,上帝爱他,将耶稣放置在了他的稚嫩的心里,可是这个世界早已魔鬼占领,在希特勒少年团的一次远游中,常年因为信仰问题而遭排挤的弗兰茨在教官监管疏忽下遭遇同行的大孩子们的侵犯后死亡。为了掩盖这一丑闻,去警察局求公道的母亲还被无情地拘留了半个多月。那时格蕾丝已经在医学院里了,听到这场噩耗,她当场晕倒在实习医院里。 后来,也许是出于保护家人,或者是一股愤懑,她表现出一个女人在当时难以想象的努力和韧性,最终成为了一名医生,被派到集中营里工作。这是正职,但只给她“见习”的身份,因为在这个行业,或多或少还是容不得像她这样背景不好,过于聪明的女人的存在的。 水仙花枯萎了,如同她沉浸在回忆中逐渐凋敝的神情,泛着时光的痕迹。诊疗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是有分寸的节奏,她知道是谁。海恩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束新鲜的雏菊。 “夏天的感觉。”海恩说,将雏菊递给了格蕾丝。格蕾丝宁和地微笑,用雏菊替换掉了枯萎的水仙花。 “这些花儿都太过于稚嫩,脱离了土壤,在这种天气里活不到三天。”格蕾丝摆弄着花朵,将水仙花扔进了垃圾篮里。海恩取下宽檐军帽,想后顺了一把他的金发,笑着坐在格蕾丝办公桌的对面。 “是你富有同情心,还是所有女人都这样?” 格蕾丝抬起漂亮的眼睛,显露出一种高雅而又独立不羁的风度,双手肘搁在桌面上,用右手掌跟撑着下巴,“首先要问问您自己接触的女人数量,才能在个体和群体中发现同一性和差别。” 海恩耸了耸肩,“我接触的女人很少,如果不论上床的话,建立友谊的几乎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么我该感到荣幸了?” “随你的便。” 格蕾丝笑了,弯起闪闪发光的眼睛,她落下双手,朝后躺在旋转皮椅上,侧身面向阳光普照的窗外。 “你和他在这里的时候,也会看外面么?”格蕾丝突然问。 “大多时候他在看,而我不看,因为我只看他。” “你只看到了他。”格蕾丝悲哀地笑了笑,“你只愿意看他,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因为你而得到暂时庇护的犹太人身上,就可以忽略其余人的苦难,这样你就可以更‘无愧’地去看他,去爱他。” “所以呢?”海恩渐趋收敛笑容,却没有愤怒的意味,他没有生气,他也只是感到悲哀,“我从小就被教导要恨这个民族,这其中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你说得对,我不断进行杀戮,迟早有一天我会无法面对他。但我又能怎么办?” “也许,也许你有能力......去救更多的人!”格蕾丝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住海恩,“你有信仰么?施瓦茨队长?” “我说是元首,你信么?” “不,我不信,因为我的信仰也不是他,我信奉上帝,信奉我心中的红十字!”格蕾丝从皮椅上站起,情绪猝然激动起来,她俯身撑在桌上朝海恩探去,说:“可我在这里助纣为虐,实行残忍,海恩,我终将下地狱,一定会下地狱!你也是,我们都会下地狱,但这并不打紧,这是以后的事,可该上天堂的人必须得上天堂,至少他不能受此种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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