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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忘记了要给你，这回你一定要拿着。诺亚，尽管我现在能为你做的并不多，但相信我，我会尽全力......” “Antreten！”集合的哨声突然响起，两人同时吓了一跳，海恩将牛皮纸袋塞进诺亚的怀里，犹豫之后还是凑上前去，拘谨地吻了吻他的脸，说：“照顾好自己。” 诺亚扶墙蹲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离开。 当晚，在营房昏暗的灯光下，诺亚叫来伊万和安东，以及几个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已经处于淘汰边缘的孩子，将牛皮纸袋打开。黄油和面包的香气瞬间弥漫在这处隐秘的角落，他们几乎喜极而泣。在他们分食食物的空当，诺亚拿着一块面包和一小块黄油，爬到了克里特旁边睡下。 “给你的。”他把面包递给克里特，“请原谅我没叫你，因为他们实在要可怜的多。” “我知道，诺亚。”克里特接过面包，掰成两块，一块递给诺亚，一块送进自己的嘴里，“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不知道这是你用什么换回来的。” “没有用什么，你知道，我和他有交情。” “这交情在压迫你。” “什么都在压迫我，克里特，每个人都在承受压迫，所以这不算什么。至少......至少我现在已经不打算去死了。”诺亚对克里特笑了笑，“这都要感谢你，我的朋友。” 克里特弯起眼睛，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窗外的皎洁月光，在诺亚心中，这是集中营里唯一的一抹清澈的光。是的，他已经不打算去死了。死亡没有意义，活受罪也没有意义。他依旧心甘情愿地承受苦难，在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会在这些苦难当中寻觅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他依旧会在路德维希那边念诗，雷打不动地每周一次，都在安息日，除了被羞辱之外，还要承受雪茄的烫伤。路德维希在他身上标记，证明他对他的所有权，但诺亚不在乎，甚至的确在享受这痛所带来的的赎罪的快感。不过，他开始路德维希最在意的那部分，用上一点心思。 他读诗的声音越来越小，呈现出一种饥饿所带来的虚弱，他会祈求路德维希给他一些吃的，有时候很顺利，有时候路德维希则会对他小小刁难一番。那天，他让他脱掉衣服，在自己面前手淫，尽管早已失去这方面的感觉，诺亚还是会为了那点食物将自己的尊严悉数抛却。他隐忍地动作，无声地流泪，但路德维希却希望他叫出来，说他的呻吟有种亵渎的快感。 可他总是不成功，集中营高强度的工作消弭了他的一切性欲。路德维希问他是不是在营房里偷偷跟那个建筑师搞一起了，或者跟海恩上过床。诺亚辩解称是因为自己体力虚弱，无法产生欲望，借此找路德维希讨要更多一些。路德维希知道他的把戏却不戳穿，诺亚这点微小的改变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毕竟，他最厌恶无聊。 于是他俯下身，戴着党卫军那特殊的黑色皮质手套来帮他，不弄出不来路德维希决不罢休，因为他爱诺亚在释放的那一刻所表现出来的彻底的绝望。在此期间，他甚至会亲吻诺亚，感受他交杂痛苦与快乐的呼吸在彼此的唇齿间游荡，像羽毛拂过皮肤，他感到细微的战栗。 这亵渎的侮辱，诺亚从走出别墅的那一刻就会强迫自己忘掉。在他怀里是散发着香气的食物，他的心都在这救命的牛皮纸袋中。而在另一边，他也不再抗拒海恩。他知道自己无法再劝说他离开，怀着天真的善良开始接纳海恩对他的施舍。诺亚想，至少让他心里好过些，至少让他能间接地赎罪......多可笑，朋友们，就是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讲述者都忍不住发笑。诺亚，一个徘徊在死亡边缘的犹太人，还在心里默默记挂着那个将他害惨了的党卫军。 那么，想必您现在也可以理解路德维希的心情，这幕喜剧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他就像一个社会心理学科的研究员，专门研究在这幕喜剧中人性的交错繁杂，看这天真如何瓦解，看这卑劣如何加深。当然，他并没有狂妄地把自己排除出去，他觉得自己也很有趣，尽管这趣味当中蕴含着无休止的痛苦。 海恩，那个对曾经的伪证绝口不提的卑鄙之人终于朝前走了一步，他给诺亚的东西都被接受了，他的吻也不再被拒绝了。虽然他知道这其中不过是强权所带来的便利，但至少，他觉得诺亚没那么恨自己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的日子好起来。”他在日记本里写下。 第二天，他命助理莱昂给自己弄来一束鲜花，来自于卢布林的一处被德军征用的苗圃。他对镜打理自己的金发，左右端详自己后，带上宽檐军帽出了门，在登上军官专车后，他命令司机径直驶向医院。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将鲜花呈送到了正在写病情报告的格蕾丝面前。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格蕾丝站起身接过那束鲜花，勾住海恩的脖子与他拥吻在一起。
第29章 他长久所要拥有的，此刻触手可及 在这个社会一个女人能来到集中营无非就是作为接线员和护士，能成为医生这样令人尊崇的职业的女性少之又少，海恩望着眼前眉眼骄矜、带着一种冷漠疏离的美的格蕾丝，他在她泛紫的蓝眸中看到了智慧与渴望。 在来的路上他就想，如果她接受这束花，说明她正如自己所猜测的一样有所求，如果她拒绝这束花，海恩会想尽办法将诺亚从医院弄出去，以免有后顾之忧。毕竟她已经知晓自己对诺亚的在意，且是在自己拿她当幌子的情况下，但结果证明格蕾丝接过了他隐秘抛出的“橄榄枝”，接收到了他所传达的“合作”的讯息。 关上办公室的门，将羞红脸的护士们隔离在外，海恩回身看向站在窗前低头嗅闻鲜花的格蕾丝，她金色的波浪卷发乖巧地躺在肩上，眼睫卷翘，皮肤在阳光下通透，泛着怀中水仙花的绯色。 “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花了，施瓦茨队长，尽管这束花并不携带任何爱语，但我依旧很喜欢。” “是我的荣幸，达尔医生，不，格蕾丝，我想知道你所需要的是什么。”海恩直接切入主题，格蕾丝闻声抬眼，冲海恩甜美地微笑了一下。 “您可真心急，没错，我有需要的，但很抱歉我无法现在就告诉您，因为......因为我还没有下定决心。亲爱的，您对我来说，很重要。相信我也是，来自管理中心的密令是出自安保处，要让那个犹太人好起来，尔后他又来到我这里工作，而您却在受伤时指定我。要知道，这所医院有十余名医生，而我，只是个见习的。” 海恩耸了耸肩，说：“你很聪明。” “您也是，否则，您为什么敢于把那个人塞到我收下呢？要知道我随时可以把他送到实验室。” “一个人的眼神不会欺骗人，格蕾丝，这也是我需要提醒你的一点，你的眼睛里流露出过于明显的怜悯，这是危险的，甚至是致命的。” “您似乎很懂？” “当然，我已经吃过足够多的苦头了。” 格蕾丝挑了挑眉，说：“我明白了，谢谢您，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能为彼此都带来好处。” “但愿如此。”海恩颔首致意，在转身开门的时候，格蕾丝走到他身边，挽起了他的手。 “至少样子要做足。”开门的瞬间，格蕾丝垫脚在海恩脸上吻了吻，让护士们都看到他们热恋的模样。 如果集中营的生活就是如此的话，对诺亚来说还不至于到“地狱”的程度，毕竟除却他自愿受苦的主动意愿之外，一些精神上的伤害还没能来冲击他。要知道，作为一群健全的、有头脑的理性之人，尽管在思想上与世界道德所偏离，但毕竟十分明白有些事在人类所发展到今日所形成的道德体系中是绝对的“恶”的存在。所以一些惨无人道的悲剧正在隐秘地上演，将所有不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悉数排除在外。但正如太阳东升西落，一些亘古不变的规律永不会改变，越是遮遮掩掩的事情就越是有暴露的风险。 诺亚和克里特被赶出顶楼，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这里不再需要他们。但医院依旧需要杂工去做最苦最累的活儿，引进新人有不必要的风险，于是他们免于了被灭口的命运，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某些有心人的秘密协调。他们回到原先的地方，盥洗室，走廊，病房......以及医院周围的排污管道。 活儿总是做不完，且越来越繁重，他们眼见着威廉——作为唯一一个可以在医院里享受医治待遇的犹太人，又被秘密地接走，那天他们望着威廉被塞进了一辆军车，后来在打扫他的病房的时候，发现了他藏在床褥下的药片。 在他们为威廉而感到伤心时，另外一道哭声也雾霭般弥散在寂静的夜色里。在这里的所见所闻崩塌了格蕾丝作为医生的信仰与坚守，当那句生涩却真挚的“Ich liebe dich ”从男孩的口中说出来时，她的心里渗出血泪。她望着自己的这双手，颤抖着，不明白红色的万字旗为什么会压倒神圣的红十字，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会那么快地忘记自己握拳所念出的希波克拉底誓词。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到威廉被接走，等待他下一次伤痕累累地被送来，只能被威胁将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死守到底，也只能看到，一群一群年纪各异的犹太人被清理干净送上新修的顶楼，在那里发出好似兽类的嚎叫。 这叫声在密闭空间里四处撞击，如逃窜的灵魂，痛苦得好似痉挛的五指，在粉刷到毫无瑕疵的白墙上抠下墙皮，发出绝望的最后呼求。就是格蕾丝都不被允许去顶楼，诺亚和克里特更是不可能。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猜测到那里发生了什么，T-4团队和大型医疗公司运来各种医疗设备，精密仪器，试验人员，装在密封箱里的药品......当叫声在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惨烈程度时，他们甚至连抬头都不被允许，被命令在院子里的下水管道里工作，可即使他们只能在污水上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和灰色的天空，也并不妨碍他们在这颤动的污水中窥见发生在顶楼的隐秘。 这里的污水，漂浮着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天气热的时候会发酸，就像腐坏的肉类。有一次，诺亚在其中捡起了一截小拇指。不到一英寸，属于一个孩子。他当即就呕吐起来，克里特连忙抢过那根手指，在党卫军发现之前扔到了管道垃圾堆里。 “我们亲手，我们......”诺亚发着颤，难以置信地望向脸色同样惨白的克里特。是的，那时他们亲手粉刷起来的房间，此刻成为了他们同胞的人间地狱。 可这种悲剧只在他们身上发生吗？不，无论是在医院，还是在工地上，采石场上工作的人到最终都会发现，他们所做的工作都是在为死亡所做准备，为他人的死亡，也是为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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