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春天以慷慨的阳光告诉人们它已经完全降临的时候，气温也升高到怡人的温度。军官们在别墅经常举行派对，消解一些工作所带来的不必要的累赘情绪。宴会上，海恩时常听见佐莫尔向路德维希抱怨被送来的犹太人越来越多导致集中营的负荷过大有些吃不消的时候，他就知道路德维希这阵子又有的忙。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寻找机会，希望能和诺亚单独见上一面。 他很幸运，在一次架设铁丝网的时候，过于绷紧的铁丝网承受不住拉力，唰的一下断开，扫过在一旁视察的他的胳膊，划开了他的军服，在胳膊上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工作队员吓得以为快要一命呜呼，却没想到眼前的年轻军官露出怪异的微笑，半分怪罪都没有，只是直冲冲地朝医院奔去。 “我要达尔医生。”在医院，海恩指定要去格蕾丝的诊室，他脸颊通红，显露出一副害羞腼腆的模样，让那小护士捂嘴轻笑。海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种美丽的误会是绝佳的幌子。可不幸又幸运的是，达尔医生现在在协助拉尔斯院长进行特殊的工作。海恩并不着急，虽然胳膊上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痛，但他拒绝护士的提议去专属军官医院，非得在这个内部医院等待格蕾丝。 于是他有了正当在医院等待的时间。他的手臂被简单处理，用纱布包着，他先是百无聊奈地坐了会儿，后又装作不经意地在走廊里踱步，过了会儿他又做出一副视察的模样，从各个病房门口走过，虽然大多病房是空的。人们留意着他，面对年轻的女孩儿窃笑，他回赠友好的笑容，然后顺其自然地将自己挪到了正漂浮消毒味道的盥洗室里。 果然，他在这里见到了跪在地上擦地的诺亚，只是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诺亚正低声和他交谈着，脸上挂着往日里令人愉悦、也令他着迷的笑容。 “咳咳。”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望向一边，没说话。 诺亚和克里特闻声抬起头来，连忙脱帽在他面前垂眉站好，动作迅速，海恩惊讶于他们的反应之快，却不知道对党卫军俯首帖耳早已成为他们的本能。 “你，出去。”他望向克里特，冷冰冰地说。克里特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诺亚，阴郁地走出了这间军官专用的盥洗室。他还记得海恩，这个曾经鞭打过诺亚的年轻党卫军军官。 门被关上，咔嚓一声，海恩转身插上了插销。寂静从四面八方袭来，时隔一年半，他们最终又单独处于一个空间里了，只是彼此的状况已经天差地别。 消毒水味涌进鼻腔，海恩缄默不语，凝视眼前垂首的诺亚。他还没有从这个角度好好观察过他，他已经比诺亚高出一个头，战场将他锻炼得气势凛冽，浑身散发着不容反抗的威压。此刻，他的身影将诺亚全然包裹，让他在自己面前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这是海恩年少时所希冀看到的，可是现在，他再一次发现，除了心痛之外，他竟毫无别的感觉。 该说些什么？海恩不知道，他只想见到他，拥抱他。可到底还是该说话的，于是海恩再度清了清嗓子，对诺亚说：“抬起头来。” 短暂的犹疑后，诺亚抬起头来，迎上海恩那双湛蓝的眼眸。相触的刹那，有电流在交汇，但就像星辰在夜空中的眨眼，一闪而逝，海恩没来得及捕捉到任何情绪的蛛丝。 诺亚面无表情，甚至是冷漠，海恩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不和谐的韵律，跳得好像有人在用枪指着他的脑袋。他紧张得咽了咽口水，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说：“都不对我笑一下？这可真不像你。” 只有上帝知道海恩在内心里怎样自嘲，自己怎么可以说出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话，他想，还好是对诺亚，因为诺亚从来都不会嘲笑他。 “人是会变的。”不过，他也没等到想要的回答。诺亚以令他感到陌生的冰冷语气说出这句话，让海恩心里就像被一片刮刀狠狠刮了一下，顿时疼痛难忍。但他依旧维持笑容，哪怕嘴角的抽搐已经让这个笑容变得勉强和扭曲。 “你说得没错，不过，没想到路德维希做的这么绝，还把你弄这里来了。”海恩故作轻松地说，眼神充斥着打量，最后，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没走？” 诺亚脸上的冰面有片刻破碎，但很快又凝结在一起，他低下头，说：“这不关你的事。” “不要这么和我说话，诺亚。”海恩皱起了眉头。 “你可以抽我鞭子。” “不，我不会，我只是……”海恩上前一步，想要辩解，想要将诺亚抱进怀里，诺亚却迅速后退，躲开了他伸出来的手。 “不要做这种事情。”诺亚转过脸，以防御的姿势环抱自己，侧对海恩，“一切都变了，你实现了你的梦想，就该从过去中走出来，既然你知道路德维希的执着，就该知道他能掌控的不止我一个人。你该离开，这里……不适合你。” 海恩的手凝停在半空，突然，他冷笑出声，“怎么？你还担心路德维希会对我做什么？” “不，我一点都不担心你。犹太人担心党卫军，多可笑的事情。” “那么，我问你，只要你跟我说一句，你到我这边来，你心甘情愿来我这里，哪怕跟路德维希拼个鱼死网破，至少我不会再让你遭罪。”海恩上前钳住诺亚的肩，让他面对自己，“来我这边，好吗？” 可诺亚却固执地不肯回头，连半分目光都不肯赠与他分毫。 “难道你还在恨我么？”水晶之夜的那块石头仿佛又从天而降，砸在海恩的身上，瞬间，他又陷入了动辄激动的孩子气当中——就像在以前，总是在无能为力的时刻，采取不理智的冲动和直接的暴力，不顾诺亚身上所散发的难闻的气味，把他摁在墙上，粗鲁地去吻他的嘴。 “够了！”诺亚用尽全力推开他，双眼泛泪地，情绪汹涌地说：“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我不想再看到你，我宁愿在路德维希那边受尽侮辱，也不会来到你这边。” “说谎！”海恩愤怒地抓住诺亚的下颌，将他捏得皮肉发白，“你说谎！哪有人愿意这么作践自己的？！” “我，愿，意。”诺亚几乎仇恨的，一字一句地说。 啪的一声，海恩愤怒地一巴掌打在诺亚的脸上，诺亚顿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海恩愣了几秒，想要冲上前去把他扶起来，却听见外面传来护士对他的呼叫。 诺亚捂住脸，面朝地板，依旧不肯多看他一眼。海恩能感觉到，自己再在这里待上一秒，就一秒，一定会忍不住哭出声来。过于决绝了，诺亚的反应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他几乎不知所措，依靠本能将那巴掌打在他脸上，可在接触的瞬间他就开始后悔，手心传来的火辣辣的温度在灼烧他。明明自己长久以来都想要施予保护，可为什么总是背道而驰？他不明白，这时，外面呼喊他的声音又大了些。 他颤抖地收回手，不堪再前几一步，慌不择路地逃了。他茫然惶惑，以至于在开门时好几次没能拉开插销，恼羞成怒地一脚将门踹开。 门剧烈地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巨响，把正在擦地的克里特吓了一跳，海恩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瞪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朝格蕾丝的诊疗室快步走去。克里特连忙走进盥洗室，将倒在地上神情凋敝的诺亚扶了起来。 “他又打你了？”克里特心疼地抚摸诺亚发肿的脸颊，伴随眼泪，是滚烫的温度。 “没关系，没事的，克里特，没关系。”诺亚挤出笑容，垂下眼眸。是的，没关系，那个孩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这一巴掌是对自己“自暴自弃”的愤怒，可是，就算他来到他那边，他又能做什么呢？ 在这个荒唐的年代，发生什么都不为过。他是个罪人，死不足惜，可他不愿意海恩死，也不愿意海恩在集中营里助纣为虐，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如果那是为了自己的话，他宁可现在就死在路德维希手上。
第27章 黑暗中的一盏灯 “让你死么？”路德维希将诗集从诺亚的手中拿回，笑着说：“所有人都在求我放他们一条生路，你却在我这里求死。诺亚，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装出与众不同的模样出来，好加深我对你的感情。” “你难道对我有感情么？”诺亚悲戚而又难以置信地问。 “你说呢？”路德维希伸出手轻轻落在诺亚的头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比你更要了解你自己。他不值得你这样，真的。” “他只是个被你们蛊惑了的孩子，他没得选。” “蛊惑？”路德维希拍了拍诺亚的脸，说：“下次再用这样的词来玷污我的信仰，我不仅不会如你的愿，还会让你看看，我怎么一步一步毁了他……哦，还有你身边的那个波兰建筑师，新交的朋友吗？要知道，我是为你让你笑一笑才把他留下的，尽管我并不喜欢你微笑的模样。” “不，路德维希，你不能这么残忍。” “残忍？诺亚，你能给所谓的‘残忍’下个定义么？”见诺亚的眼神飘忽，路德维希露出骄矜的微笑，“陈腐的道德体系早已经被坚不可摧的意志所瓦解，条条框框只能束缚弱者，只要意志足够强大，就能跳出框架，跳出框架就能轻易得到权力，有了权力，就能凌驾于规则，只要凌驾于规则，就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情。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诺亚，波兰因为没有力量，所以将土地和人民拱手让人，犹太人犯了太多的罪，所以才落得这个下场。要是你们有足够的力量，被屠杀的也许是我们。也许你会说，不——你怎么会这么做呢？没错，诺亚，你不会这么做。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你太过单纯，看不到世界残酷的本质，沉溺于虚假的美好，但这并不代表，残酷不存在，黑暗不会降临到你身上。” 诺亚难过地摇头，滚烫的眼泪落在路德维希锃亮的军靴上。路德维希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说：“你的天真让我感到震惊，也许，我就是乐意见到这天真被打破，被侵蚀，诺亚，你的天黑了，早就黑了。” 是，天黑了，这里所有人的天都黑了。只是有的人甘愿在黑暗里沉沦，而有的人却不懈地在这黑暗里寻找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光明。 克里特，擦遍了医院所有地板和墙面、双手在消毒水里泡得发白发胀的克里特，在某天清理病房时，被他曾经抱起过来的威廉拉住手。当时，他还记得，他跪着擦地，抬头时看上了威廉床头的那一小罐极具吸引力的药片，他想要偷个几片回去。 “我知道你想要。”威廉从假寐中醒来，石灰色的面颊让他看起来气若游丝，“所以我故意装睡，等你来。” “你想要举报我？”克里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他在打颤。 “不，”威廉露出一口白牙，他笑起来很好看，像高加索山脉上西悬的夕阳，暖和而不刺眼，“我想给你更多的，瞧——”威廉艰难地撑起身，把手伸进枕头下面，翻起床垫，摸出十几片白色的小药片，“达尔医生说，这都是消炎药。我吃过一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