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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诺亚敏锐地从路德维希对他的态度发觉,到了秋天,那种志在必得的神情逐渐淡化了,雪茄越抽越多,经常独自喝闷酒,独来独往惯了的他甚至还会招来参谋关在书房里开上一天的会。因为路德维希近期的心不在焉,诺亚在某次主动示好中提出允许他进入别墅做工,路德维希漫不经心地答应了,所以诺亚可以一边跪在别墅内擦着地板,一边偷听路德维希在书房内和打电话或者和参谋们开会的讨论内容。 无非就是近期的战局,虽然对他来说知道与不知道并没有什么区别。他在战争之初就被关进了集中营,几乎对战局一无所知,只是在D营区的时候通过伊万以及他不断被抓来的同胞们口中听到一些。可那些骄傲的红军们时常夸大其词,说出与现实不符合的乐观内容。是以诺亚不愿意听,他说服不了自己。 可现在,从路德维希的表现他能够看出德军的不理想,越是不理想,他心中少有的快乐就越多。所以他甘愿冒着可能被抓住偷听狠狠打上一顿的危险,也要听一听路德维希的参谋官们在书房内群情激愤、暴跳如雷的声音。 事实证明,对于1942年的东线战场,佐莫尔等一众军官的料想太过乐观,早在五月初,北方集团军群与苏军的前线就已处于僵持状态,德军为了保持突进,计划发动一系列进攻行动,但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斯大林格勒战役对德军来说犹如灾难,而善于攻城巷战的曼施坦因元帅的第11集团军却意料之外地被调离。 随着苏军发动柳班战役的失败,德军最高统帅部开始考虑,北方集团军群的大部分兵力围堵列宁格勒的意义。1942年5月1日,德国最高统帅部发布了第41号元首令,该命令中推翻了原先对列宁格勒进行围困的决定,指示屈希勒要全力攻占该城。国防军陆军总司令部向屈希勒保证北方集团军群将得到足够的支援,使其可以成功发起宏大的夏季攻势。而到了7月初,曼斯坦因的部队终于攻克了遥远的克里米亚半岛上的著名要塞塞瓦斯托波尔,元首这才下令将该集团军的4个步兵师和重炮部队调往北方的列宁格勒前线。 没人承认这是元首的失误,如果第十一集团军一早用于斯大林格勒的方向,战局无疑将会改写。而且将最善战的部队用于苏德战场的次要方向,本来就是巨大的浪费和错误。 到了夏天,根据元首在五月初就已发布的第41号指令,北方集团军群司令屈希勒的参谋班子制定了针对列宁格勒的三项主要进攻计划,“北极光”行动,“乞丐棍”以及“沼泽之火”行动。但其中首要重要的北极光行动却因为缺少第11集团军的支持而难以展开。而与此同时,苏军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斯大林格勒方向,由此这两座城市都陷入了僵局,德军白白错失了良好时机。 “列宁格勒必须被攻占,这是死命令,这也将决定在场我们众人的命运。”一名参谋忧心地说。 “北极光完不成,还有另外两个行动可以先行展开,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真不知道国防部的那群家伙是怎么想的!见鬼,武装党卫队从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可是,将曼施坦因元帅调离的军令是元首亲自下达的……” “闭嘴!元首是不会犯错的!是屈希勒能力有限,他扛不起北方集团军这根大樑,辜负了元首对他的信任!” “没错……” “另外,最近听到了一些传言,似乎是关于我们那位最年轻有为的施瓦茨队长的,要知道前线这么僵着,可不意味着我们后方就可以懈怠,我听闻那位阁下作为武装党卫队特别行动队的翘楚,最近在清剿行动上可是相当不作为,听说他不仅对窝藏犹太人的波兰农民网开一面,在最近的几次行动中,听说……”这名参谋欲言又止。 “听说什么?” “听说他故意放走了犹太人,没有证据,我可以不敢妄下断言,因为这是重罪。不过,要核实很简单,他的那个副官莱昂不是我们的人么?” 接着诺亚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冷笑,许久没发话的路德维希放下酒杯,饶有意味地说:“这个世界上忘恩负义的总是大多数,我可不认为莱昂还是我们的人。” “这么说,您觉得他不会做证么?” “他要是不做证,或者坚决否定,就更说明传言无误。”见路德维希再次沉默,另一名参谋接着说。 “不过那也只有我们心里有数了,可不能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 “见鬼,这小子还真让人不舒服。” “……” 书房门口的地板都被诺亚擦得锃亮反光,他原本只想听听战况,却没想到能听到海恩,还是这样……让他感到高兴的消息。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在这一刻他的心变得柔软了,他想要见到海恩,想要对他说“谢谢”,谢谢他放走了那些犹太人,谢谢他让无辜的人可以活下来。 可是,想要感谢的心情和爱情决然不同,至少在这时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由爱而生的欣慰。所以当他和海恩再次在河畔相遇,海恩照旧从他手里快递接过水桶时,他强压内心的悸动,局促不安地低声说了句“谢谢”。 海恩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转头。 时隔大半年,这是诺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谢谢?谢什么?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他谢的?他惊诧到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他俯身凑前,几乎是傻乎乎、眨着双让诺亚心悸的大眼睛、懵懂地问:“你说什么?” “我……我说,谢谢。”诺亚不知所措地低头后退,不敢和海恩对上目光。可他有什么需要心虚的?而若这局促并非心虚,难道是害羞?可他,又为什么在这个让他遭遇如此劫难的人面前害羞呢? 他迅速抢过海恩手中的水桶,快步往别墅走,水花激荡在水桶里,就如他那以遏制的爱意,在心中拍打着心壁。 海恩久久站在原地。 还好,路德维希的那一众参谋没把莱昂叫去做证,否则他们就会听到让他们更加无语的消息,因为那位翘楚施瓦茨疯了,莱昂会说,他的长官疯疯癫癫地从冷杉林里跑出来,边跑边跳,脸上挂着比高悬的太阳还要灿烂的笑容。倘若他怀中没有幽灵,莱昂实在不知道这人是在和谁跳舞,冷杉林将暮光分割成一缕一缕,就如舞台灯光打在他身上,他闭着眼,陶醉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像在跳华尔兹,踩着爱情的舞步,上帝,他脸上幸福的红晕竟比这暮色还要浓郁,还要长久! 莱昂站在门廊下,不禁也微微动容。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对于海恩这大半年的所作所为他一清二楚。即使他受他影响,背离了路德维希,甚至他引以为傲的信仰也岌岌可危,但他到底还年轻,幼稚到还是要守护住自己那最后的一点“面子”的。 所以当海恩哼着曲子念着诗摇头晃脑像个酒鬼一样幸福到迷醉地朝他走来时,他冷冷地甩出了一句:“高兴什么,人还不是在别人那里。” 海恩脚步刹那间停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如面具,在这道声音中被击碎,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他也幼稚到恶狠狠地回瞪莱昂,就像只露出獠牙的孤狼。然而两双眼睛在攻击彼此不到片刻,又兀地弯成漂亮的新月。海恩少有地攀起莱昂的肩,两人就像朋友一样走进别墅。
第54章 焚尸 “一阵可爱的钟声, 轻轻掠过我的心房。 响吧,春天的小唱, 一直响到远方。 响出去,响到那 百花盛开的园邸。 如果看见一枝蔷薇, 说我请你代为致意。” 诺亚默念手中小船上载着的诗,这一回,他没让船儿随流而去,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即使他仍旧不和海恩说话,但这一接受的举动已经让前面那个提着水桶的男人激动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儿去了。 虽然海恩十分疑惑诺亚对他态度的猝然转变,但前车之鉴告诉他切不可急功近利,妄图用这日日的守望就可磨灭他对诺亚所犯的罪。若这便是偿还,那诺亚的痛苦实在是太可悲了。况且莱昂说得没错,诺亚还在路德维希这里,他没有任何理由高兴。 他将水桶放下,转身看向低着头的诺亚,欲言又止几番,最终支支吾吾地说:“我会努力,尽快让你从这边出来。” 诺亚头垂得更低,“我在这边很好。” “看在主的份儿上,诺亚,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我知道,你恨我,可若要报复我,至少不要用这种方式。”他俯身向前,鼓足勇气轻轻握住诺亚被勒出红痕的手腕,“他让你痛了,我也很痛。” “不,这和你没关系。”诺亚把手抽出来,“这从来都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你恨我让你落的这种境地,恨我让你活在内疚中,可是诺亚,我向上帝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埃里克的死让我很慌张,我根本没想到,这是意外,我以为你去了美国……诺亚,我已不希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求你能对自己好一些。” “不,这和你没关系,没有一点关系,我是心甘情愿在这边的,我喜欢这里。”诺亚连连摇头,“我要回去了。” 他抓起水桶就往回走,这一次,海恩没有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注视他进入别墅。他面无表情,甚至可悲,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不过,当我们讲述太多他们之间这种无法厘清的拉扯时,不将铁丝网之内所发生的带给我们主角的冲击讲述清楚,这也是不负责任的。毕竟像诺亚这样的“幸运儿”仍是少数,而他的幸运则是跟一些人做对比才能凸显出来的。否则他沦落至这种境地,又何谈幸运一说呢? 海恩向来对毒气室和焚尸场敬而远之,在大部分高级军官都对其进行视察之后,他总是借口自己外出事务繁忙,避免去毒气室进行“特殊”的体验。但这一回来自上级的命令让他匪夷所思,他竟被要求去毒气室和焚尸场进行考察然后写出一份报告。 “柏林办公厅的要求。”佐莫尔说,朝沙发上的路德维希看了一眼。路德维希扬起一边眉毛,手里摇晃着酒杯,悠闲地说:“毕竟柏林办公厅那边需要第一手资料,而在场的高级军官都写过报告。” 海恩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朝佐莫尔颔首,说:“知道了。” 他当然知晓有些流言散播在军官们中间,关于他近段时间外出任务的“大发慈悲”,有时候人在地狱里了是见不得别人在外面沐浴阳光的,海恩很清楚这次去视察意味着什么。设备的运行状况和流程的效率化——这要求他必须亲临第一线。 所以说,在这里我们讲述的只是一个前奏,至于为什么是前奏,是因为海恩作为高级军官,即使实地考察,但到底不会让他“真正”地进入毒气室和焚尸场的。他只消远远看着,用冷漠而仔细的目光,将目睹的一切都记在心底。比如被从火车上驱赶下来的人用何等迷茫彷徨的眼神打量周遭一切,比如顺着铁轨被驱赶着进入脱衣室的队伍如行军般走向必死的道路,比如脱光了衣服的人是如何在羞耻与绝望中护着自己的身体走向毒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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