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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特地为你拿来的。” “我不想看。”诺亚颤抖地伸出手，环住了路德维希的腰，呼吸晕开在后者的胸膛上，他紧闭双眼，抗拒地将自己往路德维希身上贴。 路德维希无奈地推开了他，“只会用这种方式么？” “只要有用。” 路德维希半分无奈半分宠溺地将诺亚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个不知羞耻的妓女。宁愿被我干，也不愿意读一读你那位小朋友写的报告么？” “是你们逼他的。“诺亚痛苦地摇头，“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了解他。” “所以我鄙视他。他享受我们为他带来的一切，却背离我们，没了党对他的栽培，他早就饿死在街头。诺亚，你让我太失望了，你该恨我，但你更该恨他。” 路德维希在诺亚唇上吻了吻，用几乎威胁的语气，温柔地说：“你的心曾被我所左右，如今就不要乱跑了。你的灵魂打上了我的烙印，自此以后你便完全属于我了。不要再去我不允许你去的地方，也不要做任何让我不悦的出格的事，我喜欢你读席勒，读歌德，你要是愿意，书房里的留声机也允许你使用，你可以听勃拉姆斯，贝多芬，舒曼……如果你想，我还可以亲自弹给你听，但前提是你要听话，忘掉你是个犹太人，把你那肮脏的习性抛弃，在我这里重获新生，尽管不能完全地成为一个‘新人’，可到底会让你活得久一些，我想要你活得久一些……” “倘若我，就是死也要做自己呢？倘若我，就是在你怀里，被你打上烙印，还要去做你所不喜悦的事呢？”诺亚泪眼朦胧，战栗地说：“我连死都不怕，你还妄图用什么来控制我？” 路德维希笑了，露出那种少有的清澈笑容，他将手指点在诺亚的胸口上，说：“有很多，比如，用这里的恨，比如——”他扬了扬手中的报告，不屑地扔在地上，“尽管不愿意承认，你的心仍在那个卑劣的人身上，但要知道，这种报告，我会让他写一千遍一万遍，你不是最了解他的吗？也许他乐在其中呢。” “不，路德维希，你不能这么残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诺亚诺亚哭着捶打在路德维希的胸口上，路德维希十分受用地享受他这羸弱之人软绵无力的捶打，他将他抱进怀里，在他激动的、泪流满面的脸上吻着。他喜欢他破碎的时刻，每回都让他着迷。因为破碎后他会帮他重建，最终这个人会成为自己想要的模样。 是以那个伤心之人没能在溪畔等到他得以慰藉之人，海恩独自守望多日，时常为那日的所见所闻而默然流泪。这并非因为他心怀长久的悲悯，而是那场景太过于震撼，让他看到几分隐而未现的将来。倘若他全然没有良知，倘若他能够和那位负责人一样将犹太人视作屠宰场里的牲畜，又倘若他能够和路德维希一样将诺亚从那个群体里单拎出来……不，他做不到，他听过诺亚做祷告，抚摸过他家里摆设的七灯台，熟悉他们的文化，吃他们所吃的食物，甚至和犹太人相爱和交合……他在不知不觉当中熟悉了犹太人的生活，通过诺亚，他甚至觉得自己有半分成为了犹太人。 他站在树下，冷风吹干他脸上的泪水，吹得他生痛，也再没能等到诺亚。失落之际，好像不让他得到休整似的，近来任务接连不断。他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去执行他的任务。至少现在得保证自己位置不变，海恩想，否则他没有任何资格去对抗那个不断折磨诺亚的人。 也许是诺亚长久的不出现让他心不在焉，又或是接连的胜仗让他掉以轻心，在接到任务时他没有仔细分析这支袭击了东进后勤队伍并抢走其部分战略物资的游击队的具体战力，他本该从报告中认出其作战方式是多么熟悉，毕竟曾将他逼入过死境。可他可怜的脑袋里全是消失不见的诺亚，生怕这人在路德维希那里又遭受了什么别的虐待。是以当他和队伍俯身于旷野之时，他的战斗状态可以用糟糕来形容。 糟糕的状态意味着糟糕的结局，当花臂的哥白尼又用老套路给他突如其来的一击将其围困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又陷入了包围。莱昂紧靠在他身侧，周围是其队员不住的惨叫，子弹从他身侧掠过，他的视野也在鲜血的浸润下变得模糊…… 他受了伤，子弹击中他的军帽，在他的额间带出一道血痕，只差一毫米就可将他年轻的生命交代在这里。无限接近死亡时他反倒陷入一种混沌的迷茫，就像身处氤氲浓雾的回忆森林，他不是在这枪林弹雨的旷野，而是在诺亚的裁缝铺，他被人打了，头很痛，诺亚用浸了碘酒的药棉给他的额头上药。他既心动又害怕，但他对自己说，别害怕，因为这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会爱你，你也会爱他，你要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 “队长！”恍惚中，逐渐黑暗的视野中，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于是他艰难地睁开眼，莱昂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目光上移，他看到一道黑漆漆的枪口，如死亡的凝视，半米开外的哥白尼似笑非笑，莱昂抱住他的臂膀很用力，甚至压迫了他胸前的伤口。 绝望与恐惧从莱昂颤抖的身体清楚地传来，可海恩却很冷静，他半眯着眼睛，直视那随时都可以将他结束在这里的枪口，他在这深邃的黑暗中看到不甚清楚的希望，一种似是而非的解脱。他突然觉得累了，迄今为止，他做了太多违心之举，犯下了太多不可饶恕之罪，如今他弄丢了自己的一生所爱，连原谅都无法祈求…… 也许在这一刻他的确带有某种自暴自弃，但一想到那再未现身的溪边打水之人，和他连句再见都无法诉说，也在也无法抹去他手腕上的红痕，让他长久地身处地狱之中，他便也不舍得死了。对，他不想死，他还要回去，将他从那个地方弄出来。不管他领不领情，他一定会把他弄出来！ 失焦的双眼瞬间变得狠戾，他阴狠地紧盯面前的哥白尼，他想动，却在伤痛的压迫下无法挪动分毫，他用眼神进行他最后的战斗，哥白尼瞧见他刹那间变幻的表情，讥讽地笑出了声。 铿锵一声，他拉开了枪栓。几乎在海恩来不及变幻出另一道表情时，他扣下了扳机。 砰！海恩闭上了眼睛！ 剧痛和死亡没有如期而至，反倒是细碎的痛楚从脸上传来。海恩疑惑地睁开眼，只见自己身侧的草地破开一个大洞，飞溅起的泥土哗啦啦地打在莱昂和他浴血的面庞上。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哥白尼抬起他的冲锋枪枪口，绕了几圈背在身后，十分潇洒地说道：“好了你们这两个德国崽子，爷爷我很想要你们的命，尤其是你——你这个中队长，让我们很是头疼，好几回我的枪口都忍不住要朝你来上几发，可我们不该取你们的命，为了你们俩曾经放过的波兰人。” 哥白尼双眼微眯，表情变得戏谑，“当时在山谷的农场里，要是你开枪杀了那些农民，我那时就是缺少装备也会跟你玩命，但你没有，很好，虽然他们不值得同情，跟一些犹太猪搞在一起，但到底是波兰人，不然爷爷我一把年纪了在这里跟你们拼命打游击干什么？！好啦，别瞪我了，你俩都不会死……对了中队长，是不是觉得这一枪很熟悉？你当时不也是打在那个孩子的旁边？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啦，再见！希望再见！” 他朝海恩别有意味地挤了挤眼，就带领他那支破烂不堪却战力惊人的队伍远去。海恩咳嗽了几声，想说话却说不出，莱昂慌忙地帮他揩拭嘴角涌出的血，劫后逢生的两人来不及庆幸，匆忙搀扶着彼此走向唯一完好的军车。莱昂几乎在打开车门的瞬间就晕倒在后车座上，强烈求生的欲望让海恩在重伤中咬牙将车开回了集中营。因为过往有心或者无意的善举，两人这回奇迹般地勉强捡回了他们的命。
第56章 心中的蛛网 病愈之后，入眼便是簌簌而落、如鹅毛般厚重的白雪。海恩躺在柔软的床榻上，默然地注视窗外。冷杉的树梢上，雪落了薄薄的一层，天是阴沉的浅灰色，就像水泥墙壁倒扣在上方。天光阴暗，屋内烧着炉子，他胸口的枪伤闷闷地发痛，长久的悒郁之下，他的伤势恢复得很缓慢。 这雪唤起了他的一些回忆，提醒他失去另外一个人竟如此之久。自上回他晕倒在雪地里，已经足足九月过去，如今，1942年已经走到了尾声。他不被医生允许出行，为了他受伤后变得脆弱的肺。也好，他想，如今外面太冷了，他不想诺亚在这种雪天里还要去打水。他总是忧心他冻伤的手。 空气里传来烤土豆的味道，别墅里看照军官起居的管家夫人这段日子尽心尽力地照顾海恩，她记得他以前胃口总是很好，而现在端上来的餐食总是吃过几口就原封不动地摆在餐盘里。 “这可不行，您得多吃点才能恢复。”夫人端来烤土豆，说：“德国式的简单做法，加点盐巴，会让你的胃口好起来。” “谢谢您。”海恩坐在窗前，披着毛毯，神情冷淡，说话时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您最近去过溪边么？” “去了，草地都被雪给盖住了，过不了几天，怕是要封冻了。”夫人将盐巴洒在剥好皮的土豆上，递给海恩，“医生不让您吃太多的肉，等您胃口好起来，我给您烤牛骨吃。” “谢谢您，我只希望可以出去走一走。” “等雪停了，孩子，等雪停了再说。”夫人摸了摸海恩的头，以她的年纪她的确可以做海恩的母亲，是以她在私下总忍不住将他看作自己的孩子。她是个单身母亲，孩子死在多年前的一个雪夜。当时贫穷的德意志有不少她这样的女人，是纳粹给了她一份工作。 海恩浅浅地笑了笑，小口吃起烤土豆来。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劳尔家缩在地下室里吃烤土豆的日子，那个时候他也如现在这般一无所有。可真的是一无所有么？他吃着吃着，眼泪落在盘子上，吞咽伴随着哽咽，他想，现在的自己可真是糟透了。 似乎每个人在这段日子里都倍感煎熬，就连佐莫尔和路德维希都是。作为马奥集中营的最高管理者，佐莫尔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为了分散其余地区的压力，马奥集中营承接了过于繁重的灭绝任务，好几次佐莫尔命路德维希去和柏林办公厅或者东部战区的管理处去协商，缓解马奥集中营的负荷——“毕竟，军官们都已经在超负荷地工作了，冬天食物也不足够，可焚尸炉还得加紧建造。” “我明白，我会尽力。”路德维希每回都这么回答，可佐莫尔却认为他的协商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火车照样满载源源不断而来，空气因为日夜不息地焚烧尸体而变得臭不可闻，以至于在周围的城镇居住区都开始有各式各样的流言。而柏林那边却要求屠杀必须是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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