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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诺亚喟叹着往海恩怀里缩了缩，海恩敞开军服把他包裹在内，他们偶尔说上几句话，但更多时候则是沉默。在他们背后的墙外雪落了厚厚的一层，冷杉的树枝被压低，在雪成块掉落的瞬间朝上空的夜色猛地弹起，扬起一片白色的烟雾。不知道过了多久，两行车灯蜿蜒而来，穿透雪雾落在惩戒大楼外灰色的墙壁上。 路德维希戴上参谋递给他的手套，咳嗽了两声，从车内下来。他在接到了别墅内的电话后临时中断了会议，匆匆驱车赶回集中营。他这样着急和匆忙，并非肤浅地想要阻止两人的见面，他只是想让抓着那根弦，让那令自己不愉快的一幕冲击性地暴露在他面前，好让他下定根本无法下定的决心。 这几乎是自残的行为，他走进惩戒楼，管理人员诧异却殷勤地迎上来。 “施瓦茨队长在哪里？”他又咳嗽了两声，回程的路上，他差点被困在风雪里，过低的低温明显侵害了他的身体。 “他在最里间，忙活了整整一天呢！”管理人员说。 “一整天么？” “可不是？中午来的，现在都半夜了。” 路德维希不禁哂笑，好似迫不及待要见到那一幕似的，他加快了脚步。 当门打开的前一刻，他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这使他看起来足够冷漠，带上恰到好处的戏谑，以显示他的全然不在意。可他在见到相拥熟睡在一起的两人时，骤缩的瞳孔出卖了他激荡的心绪。炉火将熄未熄，墙角处一张斗篷缠裹着两个人，诺亚在海恩怀里睡颜恬静，眉头舒展，好似多年前在菩提树下看书的少年，做着漫长的美梦。那是他从未看见过的。 他承认，他嫉妒了。 所以，势在必行了。 他礼貌而讽刺地敲了敲门，让海恩猝然惊醒，他醒后却本能地护住了诺亚，直到诺亚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看到站在门口，一身风雪的路德维希。 “诺亚，”路德维希做出笑脸，无视海恩，朝诺亚伸出手，“我来接你回去。” 海恩站到诺亚面前，注视路德维希，“回去？回哪里去？” “自然是我那里。”路德维希懒洋洋地将目光挪到海恩身上。 “你那边对他来说算什么？何谈‘回去’一说？”海恩毫不示弱，握紧了身后诺亚的手，“但凡你对他还有那么一丝感情，就不该……就不该这么折磨他。” “折磨？海恩，你忘记了他为什么在这里吗？”路德维希轻飘飘地说。 “没忘，当然没忘，永远不会忘，这是我对他犯的罪，我将用我的一生去偿还，而你——路德维希，你又用什么去弥补你犯的罪？” “罪？好笑，我犯了什么罪？海恩，千万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心里敞亮得很。我看着你们相知相交，又亲手撕碎了你们之间谎言的幕布，而后又将他留在身边，现如今为了他来到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和你说些废话，我从不隐瞒，并且，我还要进一步告诉你，告诉你这个胆小懦弱的无耻之徒，诺亚必须跟我走，现在，立刻，马上，我想诺亚会跟我走的，是吗？诺亚，你会的吧？” 诺亚惊恐地摇了摇头，却在路德维希毫不掩饰地威胁目光当中败下阵来，绝望地挣脱海恩牵住的他的手。 “不，诺亚，不用去他那边，我……” “别说了，海恩，别说了。”诺亚垂头，认命般地来到路德维希身边，眼含泪水，却回头朝海恩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瞧，这是您自己的问题。”路德维希做了个手势，后面的党卫军就将诺亚带了下去，“您要是有足够的能力，他也不会自愿跟我走。这都是为了您，施瓦茨队长，您弱到需要一个犹太人来保护，你各方面地辜负了党对你的栽培，早就配不上您这套制服。再见了——哦，对了——” 路德维希转身看向站在原地用理智强压愤怒、脸色惨白的海恩，笑着说：“接下来我会让您看看，我和您本质的区别，当然，是在对诺亚这回事儿上，比起您那种庸俗的不入流的爱情，我对他可要高尚得多。” 他朝海恩颔首，消失在寂静的走廊上。海恩握紧了双拳，这一次，他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暴露出不堪的一面。相反，他深深吸了口气，让理智占据高地，有些悬而未定的决心，也在他心中悄然敲下定音。 惩戒楼外，诺亚直接被架着塞进了路德维希的军车中，路德维希上车后坐在他身边。车开后路德维希一直面目表情地凝视前方，转过几道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诺亚因寒冷而本能地打颤中，他突然望向他，爆发性地扼住他的喉咙，狠戾地吻住他。 诺亚头撞在车门上，被路德维希逼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党卫军的大斗篷犹如巨大的乌云盖住了他，他拼命推在路德维希的胸膛上，诺亚睡了一觉，有了力气，不断的捶打竟让路德维希吃痛，双唇分开的瞬间他的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 “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了这一切都结束了！”诺亚不甘示弱地狠狠盯着路德维希，在后者凶狼般燃烧怒火的眼神中，哭着喊道：“我就是不恨他，我就是不恨！你要问我的话，我过去恨你，可现在也不恨！因为我只可怜你，可怜你这个无助的什么都不是的人！你费尽心思想要摧毁我，重塑我，可我告诉你，你永远都是徒劳无功，我就是我自己，诺亚·奥菲尔斯！一个你爱着却无法接受的人！你将永远无法真正地支配我！” “闭嘴，”路得维希揪住诺亚的头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我最厌恶你这种伪善，你让我感到恶心，你以为你是谁？你的天黑了，早就黑了！你要恨，和我一样去恨！你凭什么持守所谓清澈的灵魂？你没有灵魂，你和那些肮脏的臭虫都是一样的，你只是负隅顽抗罢了！是我对你太好，是我……” 他将头抵在诺亚急促喘息的胸膛上，懊丧地说：“是我对你太好，是我错了，你让我沉沦了，让我变得面目全非，可我有多么不舍，因为我到底是爱你的，没人比我更爱你，这是一种……一种极致的，纯粹的爱，从很久之前，真的，从很久很久之前……可我也恨你，比谁都要恨你，哪怕你能变得更坏一点，也不至于让我如此难过……离开你，无异于挖走我的一块肉，可我宁愿如此，诺亚，我宁愿如此！” 他恶狠狠地抬头，蓝眸里噙满泪水，他痛苦不堪地抬起手，落在诺亚伤痕累累、泫然欲绝的脸上，却又触电般地收回。 “你听得到吗？我说我爱你，你听得到吗？”他捧住诺亚的脸，亲吻他的泪眼，“可你连恨都不肯，不肯给我分毫吗？” “不，肯。”诺亚咬牙，一字一句地说。 路德维希笑了，他兀的松开诺亚，说：“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从你不恨他开始。你千方百计保护你灵魂的纯洁，衬托出我的恶，你达到目的了……近段时间，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抱着你，亲吻你，和你做爱，我感到世界上最强烈的幸福，也是最强烈的痛苦。这痛苦让我夜不能寐，所以，现在到了该我向你复仇的时刻了。” 话语刚落，车子便驶入别墅，路德维希并不着急下车，而是将诺亚围在后座，继续凝视他，“你瞧，我们这种关系是见不得光的，我方才那种模样，也是不能被人看见的。” 路德维希伸出右手，手中的手枪就对准了前方早已战战兢兢的司机，在诺亚的一声惊叫中，他看也不看地就轰爆了司机的头。 鲜血和脑浆迸射在玻璃车窗上，后车厢的白帘也染上了血液，有几滴血落在路德维希的脸上，混在他的眼泪中，他依旧微笑望着身下惊恐捂住双耳哭泣的诺亚，温柔到几乎再次落泪。 “所以，为了这种事情不再发生，为了我那恶心的模样不再被人看见，我要离开你了，或者说，我要你离开我了，亲爱的，你终于如愿了，”他俯下身动情地亲吻诺亚，颤抖地说：“你将回到他们身边，回到你原本就该在的地方，诺亚，我要亲手把你送进地狱，如果不能毁了你，我就亲手把你……送进地狱。” (第二卷 结束）
第59章 【III：救与赎】 特别工作队 对此“地狱”，我们提过很多次，但从不作任何解答。也许在你们看来，这里随处都是地狱，有何谈“送进”地狱一说？但对于一个身处此地的人类来说，很大程度上死亡是一种解脱。这里有太多违背人类基本价值观、基本信念、基本人性的东西，当这些个人不再被当作一个人，假使他之前没有当过人也就罢了，而从人跌落至一个非人的境地，是比死还要难以接受的。而比此种遭受非人虐待更加恶劣的行径就是，逼迫一个称得上是人类的人成为此等行为的施行者，无视他的伦理观，无视他的道德观，无视他的理性，无视他的灵魂，把他放到一个左右不能为的境地，让他逐渐在施行的过程中从人类沦为另外一种的非人。他摸得清自己的趋向，可以预测自己的结局，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土崩瓦解。 说得如此之复杂，拥有上帝视角的我们，其实可以从1963年冈瑟·安德斯所写的一首小诗当中就可明晓。在此我认为有必要将这首诗列出。 “换做你，又当如何？” 你曾从炉中铲出亲友的骨灰吗？ 你曾在雪地里吃力地拽着拖车 把骨灰倒在先前烧出的灰堆上？ “只要焚尸炉还冒着烟，你就能活着， 因为你还有用”，这是说给你听的吧？ 身上沾满骨灰时，你有没有 用集中营里的词语，向他们报告？ 额外的汤水，是你挥动铲子的酬劳吗？ 双倍的口粮，是你付出汗水的回报？ “不久之后的某个时刻， 填进炉子里的除了煤炭，还有挖煤人”， 是说给你听的吧？ 不是你！也不是我！我们不会受到这样的折磨！ 每个夜里，在梦中， 你似乎在铲着炉中的骨灰 推着装满骨灰的车。 但那人心中发生的一切 你却丝毫不能知晓。 你只会不时地朝天空望去，仿佛在思考： “换做你，又当如何？” 听起来瘆人而无奈，在诺亚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经历过如此绝望。在这里，我们将再次说出他们的身份——特别工作队，一个作为他们自身都不愿意承认、可却纠缠他们一生的身份。他们当中最初只有犹太人和波兰人，而因为他们作为知密者总是不得不“短命”的现实，其成员轮换更迭十分快速，不久之后又有了法国人，当法国人没了之后，就来了苏联人，苏联人也吃了枪子儿之后，诺亚这个不被承认的德国人就可以补上了。 当诺亚来到一号地堡，也就是海恩报告当中的那座毒气室和焚烧厂所在的地方时，是个清闲的日子。因为火车今天没有来，除却上白班的队员，其余的队员们都在营房里懒散地躺着。他们两眼无神，默不作声，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因为生命的脆弱以及道德的崩坏，他们轻易不与他人建立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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