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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安静的，呈现出一丝死气沉沉的空旷。诺亚被两个党卫军用枪指着走在地堡前的空地上，他越过管道，走过铁轨，目光穿过两米高左右的原木栅栏，顺着水泥路朝地堡深处望去。此时这里什么都没有，碎雪被清扫堆在两侧，被铁铲拍得整整齐齐就像两排牙齿，而那道路尽头敞开的地堡大门则活似吞噬的巨口。诺亚疑惑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如果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上方的焚尸炉究竟在焚烧什么呢？ 现在，他要去的地方是和普通集中营牢房分隔开的，这座营房距离一号地堡大约两百米左右，当日影西斜时，焚尸炉那高高的烟囱甚至会将它的阴影投在营房上，缭绕的烟雾晕开在血红色夕阳中，像千年前摩西面对红海时的悲叹。可主这次会为他们分开这片海洋吗？叫那埃及人的战车无法碾碎他们的孱弱多病的身躯吗？ 没人给他们回答，因为答案需要自己去寻找。特别工作队的人们被单独摘出来，也许是为了更多的面包，或者为了一线生机，他们有的自愿来到这里，而有的则还在“隔都”时就被党卫队的政治部选拔获得如此身份，而有的，则像是诺亚——这个正在朝营房一步一步走去的人，是为了遭受惩罚。 诺亚走得很艰难，路德维希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痛让他步履蹒跚。今日送他走，他为他穿上了新的条纹囚服，深情款款吻了他之后就毅然决然地转身，不再朝他看上一眼。他的反应诺亚全然不在乎，他也不在意自己要被送到哪里去，哪里都好，他只是不愿意海恩为自己再继续遭受折磨。孤身抗衡是危险的，他只希望海恩尽可能地不要去麻木，不要被裹挟。 只是，来不及与他告别了。若是路德维希是叫自己死的话，那么昨日在惩戒室里，就是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了。想到这里，诺亚才落下泪来。 当他被管事的党卫军推进营房，一股非同寻常的恶臭差点让他吐出来。他脸色惨白，头痛欲裂，为了不冒犯到这些可怜的人们，他不得不捂住他的胃强忍住呻吟。但当他抬起眼眸，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时，他的目光却仿若死灰复燃般再度明亮起来。 所有的恶臭随恐惧一起消失，诺亚跌跌撞撞地朝前，张开双臂，笑着扑进了克里特的怀里。 不同于诺亚抑制不住的笑意，克里特却在将诺亚抱进怀里时哆嗦了两下，麻木的情绪被瞬间唤醒，出乎意料的，他抱住诺亚崩溃地、难以置信地颤栗起来。 “不，不……”他狠狠揪住诺亚的囚服，哭喊道：“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施瓦茨队长为什么会让你来到这里？主啊，为什么您不肯给我一点眷顾，为什么！” “克里特，克里特！”诺亚慌张地揪住攀着他跪下的朋友，捧起他蜡黄瘦削的脸，“没关系，是我愿意来的，我终于从那个地方回来了，回到了你身边！你该开心我的朋友，你该开心，感谢主，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两人互抱跪在地上，诺亚拼命亲吻克里特的额头，亲吻他的了泪眼，有多少次在路德维希那里这个人的生命被拿来当作要挟，没有一刻他不在担忧他死了。 “不，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不是D营区，这里不是……”强烈波动的情绪让克里特剧烈地咳嗽，骨瘦如柴的身体仿佛快要散架，他的眼泪汹涌而出，紧紧抠住他朋友的双肩，“诺亚啊——” 当克里特再次抬头，撕心裂肺地捧住诺亚泫然欲绝的脸庞时，他用上最后的力气，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这里是地狱！是真正的地狱！” ——所以，我们该怎么讲述这个地狱？ 似乎任何讲述都是苍白的，华丽的辞藻是不合宜的，情感丰富的文字则有刻意煽情的嫌疑，思来想去，只有如实地、忠诚地记叙才能够无愧于心。此时此刻，诺亚就是我们的眼睛。 在进入特别工作队后的第三天，火车终于来了。在此之前，他熟悉了特别工作队里的队长、副队长、组长、营房文书和内勤等，知晓了其中的轮班制度——原先只有夜班现在增加了的白班，也领到了他的首个任务——“脱衣”。这是队员们对他这个新人的照顾，因为“脱衣”通常是和“搬运”连在一起的，但他们慷慨地认为首次工作的诺亚只要执行“脱衣”就好了。 “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脱衣’是叫人脱下衣服么？”诺亚问。 “对，让他们脱下衣服，去洗澡。”克里特眼神闪躲地说。 “亲爱的，别骗我。”诺亚握住克里特的手，泛滥成灾的虱子让他没能免于患上斑疹伤寒的命运，此时还不严重，但已经让克里特时常产生寒颤和高热。这让队员们都不自觉地远离他。 “我不想骗你，诺亚，可我说不出来。我的朋友，你瞧，我病了，本不该在这里，得了传染病的人应该被销毁，可我来到了这里。我想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和你见面的，本来应该感到开心，但我并不开心。如果你现在要我告诉你实情，我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发烧让克里特说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诺亚不断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 是的，在这里他们是能够获得毛巾和干净的水源的，他们甚至吃得也挺好，诺亚甚至看到了一些地中海熏鱼和羊肉。这可不常见，这不是纳粹的食物。 他的疑惑很多，但他并不打算继续向克里特追问了。无疑这是对他的一种残忍，诺亚只希望克里特能够快快地好起来。当然，他也是害怕自己的猜测被证实，毕竟他曾略扫过一眼海恩写的报告。 不过，他的疑惑不会持续很久，三天后，在一声“集合”的哨音吹响后，他们被告知火车即将到来。所有人的神情都紧绷起来，队长雅各是个克罗地亚裔的犹太人，过往是个虔诚的原教徒，拥有一笔不菲的资产，当然，现在全部进了纳粹的腰包里。他待人和善，让诺亚只执行“脱衣”任务就是他首次提出的。在诺亚到来后，时常听见他在用希伯来语念唱《海洋之歌》。 雅各来到众人的面前，简单地安排了一下任务，就带领大家——约二十名白班队员朝一号地堡走。诺亚和克里特就在其中。此时火车还没到，他们先穿过栅栏，然后步入那条通往地堡的水泥路，接着走上一截朝下的楼梯，就到了更衣室——一间空旷的地下室般的巨大房间，其中有十二根粗壮的水泥柱，柱子周围摆着长凳，凳子上方则有挂钩，供人们挂衣服用。墙壁上用各种语言贴着“消毒”二字，一切都秩序井然。 诺亚被安排站在更衣室的一侧高台上，雅各对他说，他从头到尾就只需要叫人们脱衣服。 “当然，如果人们哭或者情绪激动的话，你需要安抚他们。告诉他们就是去洗澡，可以的话，不要和他们对视，我是为了你好。”雅各说。 “但不是去洗澡的，是吗？”诺亚双眸已经闪烁泪光了。 “不，就是去洗澡。”雅各移开目光，说：“在我看来，这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最后的事情了，尽管不被理解，尽管我们终将下地狱。” 他不再和诺亚说话，继续安排别的队员，有人和诺亚一样站在高台上，有人则拿着钳子和剪刀站在走廊里，有的人站在走廊尽头起降机旁边，而有的人一开始就到了楼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可用“面如死灰”来形容，仿佛面对绞刑架的囚犯。不过，的确是绞刑架，灵魂的绞刑架。 诺亚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冷汗直流，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他的反应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几乎每个人初次到来都是这样。对隐隐有所预见的恐怖却无法躲避而产生更强烈的恐惧，这种状态会持续很久，只不过后来会学会伪装，假装不在意，自欺欺人有时候就会成功。 克里特望了一眼他，对他露出一道宽慰的笑容，便默默地移开目光。此刻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火车压着铁轨轰鸣而来，熟悉的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的党卫军的咆哮声、鞭打声、军犬的嗥叫声，夹杂那可怜至极的哭泣声、嘶喊声、甚至还有祷告声......他们来了，诺亚迎接的第一批囚犯们来了。他们从罐头般车厢里被赶出来，来不及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就被驱赶至地堡，沿着踩着慌乱的脚步楼梯向下，出现在了诺亚面前。 他们大约500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多是以家庭为主，经验丰富的人便可看出他们是新抓的，不是从别的集中营运过来的，因为他们穿着整齐，甚至考究，拎着皮箱，就像出远门的旅行者。尽管长途跋涉的火车之旅让他们面容憔悴和沧桑，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但他们仍旧是“人”。他们是最受欢迎的囚徒，因为他们可以留下不少东西。 党卫军把手在门口，当他们进来时特别工作队就开始叫他们脱衣服去洗澡，当然，对于这样的“新人”来说脱衣服是很难理解的，当时就有几位女性张惶四顾，最终锁定到看起来就很温和的诺亚身上，跑到他面前问：“有女士专门脱衣服去洗澡的地方吗？” “不，我想没有。”诺亚流下了眼泪。 他的眼泪让这几名女人呆滞在原地，很快她们就像意识到了什么，开始疯狂地扯自己的头发，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这不是去洗澡，对不对？我们都听说了，这不是去洗澡！啊，上帝啊！” 她们发疯地跑到自己家人面前，抱着自己的孩子拼命吻了又吻，战栗地嚎啕起来。女人尖利的哭声引起了骚动，人群开始哄闹朝地堡出口涌去。党卫军抽出鞭子狠狠地打在他们身上，又掏出手枪打死了前面的一排，工作队的队员们跳入人群中拼命安抚他们，甚至向天发誓他们一定是去洗澡然后开始劳动...... 诺亚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随即看到雅各暗含怨怼的目光。 好不容易这些人才开始脱衣服，不管是自愿的还是绝望的，总之他们开始脱了。此时，已经没有人有勇气对他们说“脱衣服”了，不管是用希伯来语还是用意第绪语，都没人愿意开口了。因为这些人已经意识到了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此时，作为最后的铠甲——衣服，也得离开他们了。 犹太教徒从未如此赤身裸体，哪怕是面对家人。女人们战兢地捂住身体，柔软的头发缭绕在泫然欲泣的面容上，男人们目光闪躲，在绝望之处生出崇高，生怕自己的眼神有所玷污。孩子们茫然地牵住母亲的手，疑惑不已地看向周围这些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胴体，当然，他们也冷得够呛却出乎意料的谁也没有哭出声。 这些面孔在诺亚眼里闪耀出光芒，这些惊惶的、认命的、不甘的、疑惑的......各式各样的眼睛，各种各样颜色的眼睛，在诺亚面前闪烁，就像星星。他们是一条条生命，鲜活的、会哭会闹、会传递情绪、会说话的人。这些人要去哪里？他们还有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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