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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是他的弟兄姊妹，他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液，来自他们的祖先亚伯拉罕和撒拉，他们散落世界各地，却拥有同样的信仰，全心全意侍奉这一位主......主啊，您看到了吗？你看到地狱已经降临人间了吗？ 诺亚无声地流泪，内心里呐喊不已。可他却不堪叫人看见他的眼泪了，这无疑会加深旁人的痛苦，这无疑是一种讽刺。他转过脸，面朝墙壁，不再去看那敞开的门，也不再去看朝“消毒室”里走去的人们。 党卫军走过他的时候，目光恨不得将他钉穿。当所有人都走进去“洗澡”后，他推上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好了伙计们。”负责人朝特别工作队的笑着说：“今天有些许不愉快，但我相信这是暂时的，因为咱们来了个新人不是吗？新人就是要管教，这任务属于队长，067848号——” 雅各摘下帽子走到负责人面前，啪啪清脆的两声，雅各挨了鞭子。 “不——”诺亚从高台上跳下来，踉跄地朝他们跑去，这时，毒气室内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诺亚崩溃地痉挛起来，他蹲下身，大喊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 “642805号！”雅各的怒吼传来：“这里不是让你哭的地方！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回去！” 诺亚抬起头来，远远地瞧见克里特在朝他摇头，他大喘了几秒钟了，拼命使自己冷静下来，不久后，他开始整理表情，擦掉眼泪，转身朝墙下走去。而此时，毒气室里的声音渐渐湮灭了，在负责人满意的笑容中，这间堆满了衣物和行李的脱衣室，再度恢复安静了。 PS：“特别工作队”（Sonderkommando）的说法于1942年9月正式使用。“工作队”几经变更，于1943年初才最终成形。“特别工作队”一词源于“焚尸场工作队”，后者指的是1940年奥斯维辛主营区的焚尸场启用以后被派去那里工作的一小批囚犯。这里我将着重描写这群被忽略的人，进行一个在“生存压力之下是否还要进行道德审判”的相关讨论，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注意，毒气室所发生的一切在当时是隐秘，而正是这群人当中的幸存者在战后将有些秘密带到了天光之下。不过，承认自己这种身份也让他们遭受了很多道德审判，被指责为纳/粹的帮凶。这里不为他们正名，只是展现，大家自行思考。
第60章 无泪而泣 沉默地收捡衣物，没有一个人再将目光投向过他。 他们在他身上看到了初来乍到的自己，却也是更勇敢的自己。他们与他一样震惊于如此惨剧需要自己亲手参与，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大声喊出“是我的错！”，这错不仅是连累大队长挨鞭子的错，更是沦为帮手的错。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队员们知道再等几分钟这个可怜的人就会迎来下一轮崩溃。谁不崩溃呢？方才还在你眼前攒动的这几百条鲜活的生命，也许你刚和他们说过话，还帮他们挂上他们刚脱下来暖烘烘的大衣，还在他们乞怜的目光中宽慰地说出谎言，甚至有的人情急之下还会紧紧握住你的手，闪动着眼眸叫你“弟兄”，让你告诉他实话，你看着眼前这位被主眷顾过的是如此之美丽的一位“姊妹”，你的心碎了。你抬起手颤抖地帮她拢过一缕金发，用怜惜以及自责的目光来回应她，她哭了，你也哭了。 可你不能哭，你的泪水是不被允许的，你装出冷漠以作为你的铠甲，你的姊妹瞧见你这幅模样，恨恨地拍过你的手，怒斥你为“刽子手”，你是帮凶，你是纳粹的走狗，你为了一点稀薄的食物，亲手把自己的同胞送进毒气室！主不会宽恕你，你将下地狱！ 地狱？！你内心苦笑，还用得着下地狱吗？这里就是地狱啊。你因为这种或者那种原因来到这里，自此就没有回头路。谁告诉过你来到这里是做这种事的？没人告诉你，你来了就不能离开了，他们还会定期清理你们，因为恐怕你们泄密。你是个人，你到底是没有勇气像某些人一样，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之后，毅然决然跟随同胞一起走进毒气室的。你害怕，可你没有办法，你只能让自己麻木。 好了，现在让我们把目光重新聚焦在墙角下瑟缩的那个人身上，他不断揩拭眼泪，他的朋友也过来安抚了一阵子他。可克里特也是无能为力的，最初安抚克里特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当然，以后他还会把这件事详细告诉诺亚，因为每个人都得有个结局，尽管他很不起眼，甚至有人已经忘了他。 我们进入诺亚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处理他的视觉信息——瞧，大门打开了。一名党卫军拉开大门，诺亚就像被凶兽逼在角落里般不住蹬腿，退无可退，他嘶哑地“啊”了一声，在齐格隆—B的甜腻夹杂血液的腥气以及排泄物的恶臭向他涌来之前，他看到了，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他看到那位问他有没有女士单独脱衣的房间的那个女人，目眦欲裂地和别人纠缠在一起，脖子被某跟大腿绞住，手臂则被吞噬在另外几具尸体所挤压的窄缝中，她美丽的头颅倒吊着，黑色的血液从眼角和鼻孔蜿蜒而下，渗入她浸湿在各种体液之间的金发中。 她就像是在怨怼地望着诺亚，诺亚望着她，却也只敢望着她。 不然还让他把目光继续往内延伸吗？看这五百具尸体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缠绕在一起，不像是人，也不像是动物，好似融化的蜡，无规则地堆砌，形成一座巨大的尸山。因为毒气的挥发是从最底部开始的，所以人为了汲取氧气是不自觉地朝高处爬的。怎么爬？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所以瘦弱的孩子和女人通常都在最底层，身体强壮的人们踩着他们的身体不断向上，却最终也只能延缓几十秒的死亡。可在这几十秒内，在这毒气室内，人类的求生欲望被无限放大，水泥墙上都被抓出了指印，窒息让人的身体扭曲，痛苦地互相纠缠，到最后就呈现出了如此恐怖的场景。 强忍着恶臭，队员们开始搬运尸体，克里特也在其中。因为尸体都是紧紧纠缠在一起的，队员们不得不花费很大力气把他们分开，就像解开绳结一样。通常搬运要拖着脖子，将尸体像拔塞子般拔出来，抬到更衣室旁的走廊那里，剪头发和拔金牙的有时候在上面的焚尸场，有时候就在走廊里。他们面无表情地剪去女人的头发，要品质好的，柔软的，然后再捏开男人的嘴，看里面是否有金牙。 嘴里通常是有淤血的，伴随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但这些可怜的人们需要瞧仔细了，把手指伸进去鼓捣一圈，这样才能将金牙从淤血中显出，接着钳子很快就将金牙拔下来，尸体是不会知道疼痛的，所以用多大力气多蛮横都无所谓。 这一步处置完了，站在起降台旁的队员就可以动作了——好了，起降抬升起，将尸体送进焚尸场，就是这么一道程序，不过还没完，焚烧尸体的队员叫作“司炉工”，烧完之后骨灰还需要倾倒，倒进河里喂鱼，或者倒进田地里当做肥料，总之是需要有效率地处理。这些都是队员们的事情，因为是轮班制，所以每个人每个工序都排得上。 这就是他们，活在纳粹的威压中，屈从于懦弱的人性，被同胞唾弃，被自己否定的一群人。在马奥集中营里，他们大约有三百人，更新迭代不断，但总维持在这个人数，分布在一号二号三号地堡中。他们与世隔绝，不被允许和正常集中营内的囚犯们交往，他们被限定在这个死亡之域，充当刽子手的帮凶，到最后也走向相同的命运。 诺亚明白了，明白了路德维希的用意为何。这是另一种摧毁，他居然如此锲而不舍。 颤巍巍地站起身，诺亚走向毒气室。没人叫他过来。可他还是过来了。他伸出手，搬运了第一具尸体。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皮肤就裂开成血糊糊的口子，渗出发黄的发出浓烈腥气的体液。他搬运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脸上残余着血泪，一对小小的乳/房被踩得变了形。他抬起她的脖子的时候，手抖得仿佛筛子，握了好几遍才抓住这瘦削的脖颈。 在她头下，残留的齐格隆—B绿茵茵的晶体就像散落的魂灵，收纳着冤屈的嚎叫，无辜的呻吟，女孩皮肤薄纱似的，有几枚晶体嵌入了她的皮肉里。诺亚小心翼翼地帮她一颗一颗地摘除，撇开那些缠着她的额外的肢体，阖上她惊恐的眼睛，将她抱了出来。 对，他将她抱了出来，不是拖着，而是抱着。抱着她出来后，他温柔地将她放在一名剪头发的队员面前，说：“轻点，她肯定怕疼的。” 他说得如此之自然，好似抱着的是个睡着的孩子，剪头发的队员不自觉地颤抖下巴，望了一眼女孩，也自然而然地答应：“好，我会轻点的。她真漂亮，可怜的孩子。” 诺亚含着眼泪转身了，他又开始去搬运，他扯不动那些成年人，就搬运孩子，一个一个的，都被他抱了出来。 “你这样体力消耗得会很快。”雅各提醒他，面有难色，“我明白你想送他们最后一程，让他们有基本的体面，可你这种行为会让别人痛苦，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自愿把他们不当人就像破口袋似的拖出来的。” 雅各将一个男人扔在地上，“不在规定时间完成，我们就有生命危险。” “可我做不到......”诺亚站在原地，抱着一个孩子，笑着抚摸他的脸，热泪盈眶地说：“瞧，他多可爱，怎么能把他扔在地上，不，我做不到......” “你会做到的，毕竟在场的所有人不都是一开始就做到的，做不到的都不在这里了，如果你......”雅各突然不说了，他喊来克里特把诺亚带走，说是准备对更衣室进行清洗。他不想看到诺亚在这里抱孩子，他的行为是对大家的无心的伤害。 当克里特把受到巨大冲击以至于呆滞到傻笑的诺亚带走时，他仿佛觉得，诺亚的眼泪在第一次火车到来时就已经流干了。
第61章 搭便车的小人 他坐在营房下的阴影里，不断扯自己的头发，用一种怪异的笑容，对自己的脑袋又锤又打。 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诺亚想，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用这样一套工业化的流程来对无辜的人进行屠杀呢？不是一个，不是两个，也不是三个……是五百个，不，他们说五百个是少的，还可以更多。诺亚惶惑不已，精神所遭受的冲击让他首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他怀疑这个世界是假的，或者他们的确犯了什么罪，不然怎么会有这种超出人的理解范围之外的事情发生呢？ 尽管在此之前，集中营的种种暴虐已经让他感到不可思议，可现在，在这个谋杀都可以做一个新闻登上报纸的时代，工业化地屠杀人类居然三天两头都在发生？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就像他过去也只是隐约地听闻，可听闻和亲眼所见、亲手所为是不一样的！诺亚呆滞地笑了，他犹记得那个女孩皮肤的触感，软绵绵的，滑腻腻的……啊！这是梦！这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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