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明显,他们吃不消了。” “我们这边也一样,即使是灭绝营,也是有人要吃饭的。” “如果我可以的话,我想去地堡视察,也许能找出精简的环节。” “好,你去吧。”佐莫尔答应得很爽快,他知道海恩迟早会提出这个要求,因为那个犹太人在那儿呢。他并不拆穿海恩拙劣的谎言,所有的灭绝流程都是由柏林办公厅的专家制定好的,已经是效率最优方案,就凭他还能做什么改动,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但佐莫尔向来需要海恩,无论是在安保方面还是在对抗路德维希方面。 于是海恩就带着佐莫尔给他的“视察”任务名正言顺地来到了地堡,他想,这样即使不能完全抹去路德维希的戒心,也让他找不出什么别的茬儿来继续为难诺亚。可是,都到了这个地方,他还能怎么对诺亚造成伤害呢? 海恩的心在靠近地堡时就已经闷闷地发痛,新的火车到来了,他作为视察官员远远地站在铁轨旁的高地上,漠然地注视这新一批人走进地堡。党卫军用鞭子驱赶他们,好似他们是牲畜。可海恩却觉得每次见到他们,他都觉得他们好似一支行军队伍,在走向最后的死亡战场。有个女人朝他吐了口唾沫,他转过身,不堪再看。 当他望向别处时,他瞧见一道鬼祟的身影窜进了火车的另一头。他当然认识这个人,是管后勤的汉斯,当初把威廉和格雷斯害惨了的那个男人。因为他是路德维希那一派的人,海恩对其极度厌恶且避而远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皮箱很快就消失在铁路的另一边。火车挡住了海恩的目光,这时囚犯队伍开始哄闹起来,海恩将注意力再次集中道眼前。 不久后,他从高台上下来,走在队伍的最后头,等所有人都进入了地堡中的更衣室后,他便站在门口,依旧是面无表情,依旧是冷若冰霜,可在看到那站在墙边高台上浑身发抖泫然欲绝的诺亚时,他终于忍不住,在诺亚看到他之前快步走出更衣室,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哽咽了。 他知道,就这样出现诺亚面前,无异于对他此种迫不得已的行为的一种审判。诺亚不会想让自己看到他那样一面的,海恩知道,他到底是想在自己面前维系住最后一丝美好和尊严的。
第63章 活着的人有责任去铭记 他依旧执行最简单的任务,因为这是不需要技术含量的,他只需要用希伯来语或者意第绪语说出“脱衣服”这个词组。他尽量忍住眼泪,因为他不想让这些人在极度恐惧中走向既定的死亡。 “毕竟怀抱希望总比绝望要好,不是吗?”在这一回火车到来的前一晚,雅各找诺亚详细地聊了聊,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是一名律师,在被抓来之前。长久以来,我认为自己代表的是正义,也为之而努力奋斗。可现在我来到了这个地方,却渐渐地弄不清什么叫做‘正义’,纳粹认为将我们这个种族灭绝是正义,而我们却认为这是邪恶,可如果有一天,认为邪恶的人是少数,甚至彻底没有,那么是否灭绝这一行为就成为了真正的正义?也许你会说,我这是虚无主义,不,诺亚,我只是想说,对于这个世界上,除了主就没有其余的真理。真理永远在前面一点,我们永远无法追逐到他。现在,我只想遵循我的心,听我心灵于混沌中叫喊出的那一丝最为清晰的声音,它告诉我说,雅各,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将你认为的正义执行下去。所以,比起让这些人在无法避免的死亡之前遭受剧烈的恐惧,我宁愿给他们一个美好的谎言。” “您是有信念的人。”另一道声音从营房的侧面传来,掠过诺亚来到雅各的面前,他叫迦勒,是奥地利犹太人,正如旧约中的那位勇士迦勒一样,他长得人高马大,经常被安排用于烧尸体,“最开始来的时候您也这样安慰我,可现在我看了,着不起任何作用。最主要的是心要硬,不把自己当人看,把自己看成一架机器上的一个零部件,一颗螺丝钉,脑子彻底放空,只当自己不存在,这样才能不难受。” 他将布满老茧的手揉搓在自己头上,老神在在地说:“我知道你们会鄙视我这样的动物性,但我想,比起拔高,有时候退一步更为有用,不信你试试,除非找个支撑下去的东西,队长有信念,但我没信念……我从来都是个粗俗的人,我可以麻木地活。” 诺亚收回目光,再度望向雅各,雅各笑着耸了耸肩,说:“那么,你有信念吗?” 诺亚愣住片刻,最终摇了头。自此以来,在被动的沦落之中,支撑他活下来的因素有很多,但信念却远远谈不上。而在如今的处境,能支撑他活下来的因素也寥寥无几。海恩可以算是唯一,可有时候诺亚想,要是自己死了,海恩会不会也不用遭受那么多的折磨呢? 他不想让他走上歧途,可就如雅各所说,如果纳粹获得了最终的胜利,那么那“歧途”还能算作“歧途”吗?诺亚不知道,然而在他心中也有道声音在强烈地呐喊,至少杀人是绝对非正义的。在自然法则当中人类剥夺他人的生命从来都是非道德的体现,哪怕是高举理性大旗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不也是最终跪在了索尼娅的脚下吗?何况是如今这种惨无人道的屠杀呢? 克里特在床上呻吟起来,他的斑疹伤寒越发严重,营区里很多队员都要求将他抬出营外,但雅各为他开辟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在他周围竖起了挡板。 “我是活不太久了,”克里特握住走到他身边的诺亚的手,“我曾满怀希望,其实到现在也是,但只是我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我的朋友,我知道你金子般善良的心会让你在这里生不如死,但你必须担起我的希望。你曾问过我那两个人的下落,现在,我想是时候告诉你了。” “安东在你走之后的一个月左右,被舒尔茨拉去搬石料,因为有次点名的时候安东忍不住又咳嗽了,打断了他的训话。所以安东在工地搬了整整三天的石料,伊万无论怎么求情都无济于事。于是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三天后就躺下了,他的肺吸入了太多的灰尘,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他死的前一刻还找伊万要了一根烟,他说他其实很爱烟的味道,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了。” “他死了,就在去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尸体被拖去了焚尸场,我那天没有哭,可是伊万哭了。伊万说,他的孩子也是在这个年纪死的,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 “后来,因为伊万总是袒护苏联囚犯,舒尔茨无法继续忍耐他,可又看在施瓦茨队长的份儿上不敢对他动手,于是在焚尸场缺人的时候,舒尔茨在特别行动队人员名单上写上了伊万的名字。所以——” 克里特闪烁着泪眼,“伊万是我们当中最先来到这个地方的。” “那么……他现在在别的地堡吗?”诺亚颤抖着声线,问。 “不,他就在这里,等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伊万很震惊,他打了我几拳,问我为什么要来?他以为我是因为食物来的,但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了,在一个早晨我就被党卫军架着来到了这里。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那个时候他就跟我说,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他想很快你就会来,我无法相信,我不接受……诺亚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可是……” 他望了一眼泣不成声的诺亚,抬起手,深情款款地抹去了他的眼泪,“他说对了,你来了。诺亚,让我自私一回吧,你来了,给我念《珈底什》,我也不至于悲悲惨惨地下阴间了。” “不,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找到海恩,相信我,他有办法,他可以带来药……” “别哭,我的朋友,让我说完,让我继续说完……”克里特咳嗽两声,说:“伊万总是安慰我,就像雅各安慰你一样,在这里他也是队长级别的人物,因为他的工作能力总是很强,你明白的,伊万是那种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坚持下来让人另眼相待的人。可是有一天,有一天……来的火车中有一节车厢装的全是苏联人……当伊万站在高台上叫人脱衣服时,他对上了一些人的目光,接着,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呢?我们谁也不认识,可伊万所有的动作都停下了,他也不再出声,就直直盯着他,浑浊的眼眸淌下两行热泪。他跳下高台,径直朝那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瘦高男人走去,男人深陷的眼眶中两粒漆黑的瞳仁在看到伊万时也禁不住颤抖了,他们喊着热泪看着彼此,握住对方的手,紧紧拥抱在一起,嘴里喊着“达瓦里希”……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人是政委,是带领伊万走上革命道路的人,等同于他的信仰,所以,他怎么能亲手送走他那红色的信仰呢?” 克里特啜泣起来,眼泪止不住淌下,“后来门就关了,我们开始收拾衣服,可突然有人喊了句,‘队长呢?!’,队长不见了,他消失了,他能去哪里?当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那扇发着闷闷的呻吟的密闭门时,心中都有所了然了……诺亚,你明白了吗?伊万他,他跟随他的政委走进了毒气室,我……我亲手搬出了他的尸体……” “不,克里特……不……伊万……”心痛至极是说不出话的,诺亚抱着克里特,不住摇头。眼泪就像珠子般落下,克里特感受到其中的温度,是灼人的烫。 “不要哭,诺亚,不要哭,之所以告诉你,只想要你记住,你一定要记住这一切,记住所有人,因为只有当被忘记时才是真正的死去,活着的人有责任去铭记……“ 克里特剧烈地咳嗽起来,诺亚慌张地为他掖被子,说:“我会的,我会记住,你也会记住,好吗?” 可克里特并不回答他了,陷入黑暗的营房里传来鬼般的啜泣声,还有细细碎碎的祷告声。雅各坐在门口唱起了《海洋之歌》,诺亚抱着克里特度过了一个漫长的黑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两位逝去的朋友,他恍惚觉得,若克里特也走了,那么自己也是该去追随他们的。 于是第二天,当火车到来海恩视察时,重病的克里特没有被安排任务,诺亚站在高台上,用心中对克里特的挂念来冲散眼前的恐惧。雅各和迦勒以及克里特的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冲撞着,面对这涌入进来的人群,他看到自己的同伴们喊哑了嗓子,最终,他嘴张了又张,喊出一声:“请脱下衣服。” 对,就让自己多喊几句吧,自己多喊几句,这些和自己在遭受同样折磨的人就能少喊几句。他又比他们哪里更为特殊呢?他凭什么就该得到特别的待遇呢? 他的开口让远处的雅各深深看了他一眼,但这位克罗地亚律师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这对诺亚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可能是新生,也有可能是死亡。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