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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主到底是看顾善良的人的，当诺亚在混沌中无法找到活下来的支撑时，有这样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身边。是的，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海恩，也不是为了克里特，更不是为了自己，全是因为这个人，诺亚才肯在这个地狱里坚持下去，因为他，诺亚有了一个新的身份，而这个身份将伴随他终生。
第64章 奇迹 如果问特别工作队的人们世界上最漫长的时间是在什么时候，那么一定会得到“就是在门关上后的那半个小时”这样的异口同声的回答。这半个小时在生与死之间无限拉长，就像在工厂中两头被钳住使劲拉长到极致的钢筋，蹦的一下，断了，门也打开了。 海恩半侧身站在更衣室的门口，远远地注视收拾衣服的诺亚，就像在田野里耕耘劳作的农夫，一件一件地捡起衣服，搭在臂弯里送到角落。他轻拧着眉头，眼泪偷偷掉落，抿着的嘴唇将声音屏住，也将所有的苦涩憋在肚子里。 他想叫他过来，可找不到理由。要越过负责人和队长直接叫住他是危险的，这会让他备受关注，而在这种地方，被人盯上是危险的。可他就只能这样看着他在这个地方遭受如此磨难吗？当密闭门打开的那一刻，就是他都难以承受眼前的景象，更何况诺亚呢？ 可他忘了，诺亚从来都比他想得要坚强，一个人的坚韧不是从外表来看的，更不是从眼泪。有的人一声不吭却轰然倒下，而有的人哭哭啼啼却能走到最后。眼泪只是本能的反应，当面对如此惨象时，一个人的行动才能反映出他原本的品质。诺亚凝视着这堆再度出现在他眼前的尸山，在脑海里复盘从他眼前掠过的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诺亚朝毒气室走去，“我会记得，我会送你们最后一程。” 他走到门口，双膝瘫软地跪在地上，随即朝毒气室爬去。这怆然欲绝的背影映在海恩湿润的眼眸中，他不自觉地朝前走，想要去往诺亚身边。 “您得离远点儿。”负责人拦住了他，“尽管毒气挥发了，但仍旧对人有害。” “所以为什么不给这些人配备防毒面罩？”海恩惊醒后，问。 “您说谁？他们吗？”负责人笑了笑，“反正这迟早是他的下场，何必浪费？” “不，不行！”海恩突然声色俱厉起来，“必须给他们配备！至少是进入毒气室里搬运的人。” 负责人面有难色，“这是，为什么？” “我想......”海恩迅速反应过来，收敛神色，道：“挑选人也是道复杂的工序，每个人都要极尽可能地利用。” 显然这套说法劝服不了负责人，但他迫于海恩的军阶还是叫人拿来了一批防毒面罩，叫正在毒气室里搬运尸体的人都出来进行佩戴。当看到诺亚要从毒气室里出来时，海恩压制住所有的情绪，宁定地望着他。诺亚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手里还抱着个死去的孩子。他身形摇晃了几下，极力稳住自己不至于摔倒。 海恩几乎心碎了，诺亚在他的注视之下根本难以自持，他的目光对他又是慰藉又是伤害，这两道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此种境遇中的诺亚感到惶然，他不堪让他遭受如此冲击，于是他对负责人说了句“谢谢”就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了，却没有走远。在焚尸场边的空地上，他颤抖地点起了一根烟，大口地抽了起来。 “再等等，再等等......”他面色苍白，不住对自己说，“再坚持，坚持……” 而就在他为此痛心疾首时，某些人却在这惨无人道的悲剧中谋求着自己的利益。这利益或是物质上的掠夺，也可是欲望的倾泻，集中营里从来不缺灰色事件，可以说这暧昧的灰色处处都存在。 汉斯和负责人打了个招呼就走进地堡后，所有人都默默收起了目光。来到这里的党卫军都有自己见不得光的秘密，经验丰富的队员都自觉地离开，诺亚也被雅各安排到了另一边。在他的余光里，提着箱子的汉斯只是在尸堆附近晃了一圈就离开，来到地堡外面的空地上和几位军官寒暄起来。他笑得谄媚，递上特供的香烟，心情很是明媚。 他走后，队员们照常搬运尸体。没人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搬运尸体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力气，没有多余的用来思考。诺亚带着防毒面罩，艰难地喘息着，其实他更适合剃头发的任务，因为他孱弱的体格，但雅各认为那需要更强大的心理素质或者麻木的心灵，而搬运尸体这种苦力活儿会消磨掉情绪。 毕竟过于浓厚的情绪会带走一个人的生命，对此大家都有足够的经验。 诺亚站在更衣室的尸堆中，专门负责搬运女人和孩子，所以他得在尸堆中找到那些瘦小的身体。他一边搬，一边将这些因为偶然出现在他面前却必然会出现在这里的面孔记在心里。多亏防毒面罩，他得以畅快地呼吸以便于念出《珈底什》。他想雅各说得对，他们只能尽可能地用体面的方式送他们最后一程，可他们能送走多少人呢？这是雅各的信念，没有在他心中扎根，他还能在这里继续煎熬多久呢？ 方才海恩出现在这里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他知道总有一天海恩会锲而不舍地寻来，可现在的自己还能代表他心中的那一抹美好吗？他还能在自己这个将同胞亲手送进毒气室里的帮凶身上找到一丝光明吗？也许，路德维希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观察自己，挂着戏谑的微笑，好似已经达到摧毁的目的。不，不，诺亚摇头，怔怔地从尸堆中扒出一个三岁左右浑身是血的孩子，暗自咬牙道，自己绝不会屈服，一定会有支撑，一定会有信念，一定能够完整地守护住自己。 绝不服输的心理和危在旦夕的精神状况在他体内作斗争，他越过尸体将孩子抱向走廊，当他迈入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时，有什么突然触动了他的心灵。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精神瓦解的征兆，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走上两步，实实在在的触动让他惊得呆站在原地。 不——不是心灵，不是那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具体的、真实的、物质性的触碰。是什么在自己胸口坐着细微的动作，不对，这不是幻觉，而是实在的，他惊诧地顺着那触感垂头望去，下一秒，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一只肉乎乎的、沾满了各种体液的小手，正轻轻抓着他的条纹囚服。一抓一松，好似每次蜷缩手指都要用尽全部力气。那半睁未睁的眼睛，噙满了失神的泪水，微不可察地翕动着浓密的睫毛。这皮肤不是紫色的，眼泪也是清澈的，这身体......还是温热的！ 上帝！他的怀中，居然抱着个活人！ 要问一个人的勇气能到什么样的程度，那么此刻的诺亚便是代表了整个人类勇气的最巅峰，这勇气伴随着智慧，携带着决心。所有的震惊被他瞬间咽回了肚子里，几乎是在分秒间，他做出超出常人的冷静，抱着孩子，转过了身。 党卫军们站在门口，因为不想吸入挥发的气体以及尸体散发的恶臭此际都背对着更衣室，他们闲聊着，抽着烟，有一下没一下抚弄手中随时可以抽出去的鞭子。诺亚镇定自若地越过排列整齐的尸堆，他知道，如果此际有一个党卫军转过身，就可以发现他不正常的行为，那么等待他的就是鞭子或是死亡，但这一切都不重要，而是怀中的这条小小的生命。 如果这是奇迹，主啊，就让奇迹再延续片刻吧！ 诺亚在心中呐喊，却依旧面无表情，他径直走向衣物行礼堆，随手捡起了一个大箱子，迅速蹲下隐身在一米多高的衣物堆之后，他打开箱子，将孩子放了进去。 突然，他好像记起了什么。那个汉斯也是提着箱子过来的！他还记得汉斯这个人，当初凌虐威廉的就是他。当把孩子放进箱子中后，诺亚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鲜血，他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为自己可怕的设想。但此刻不是被恐怖念头攫住的时候，他朝孩子苍白地笑了笑，尽管这个孩子几乎失去了神志，无法做出任何回应——这也是好的！诺亚轻声说：“就一会儿，千万别出声儿，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去，千万别出声儿，别害怕，亲爱的，别害怕......” 在孩子失焦的泪眼中，他迅速合上箱子，将箱子放在衣物堆不起眼的角落，连忙跑回尸堆继续搬运。他的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因为就在他回到尸堆旁的时候，那几名站在门口聊天的党卫军突然转身，开始责难他们动作太慢。 “快一点！你们这些猪崽子！”党卫军挥舞着鞭子，对这些可怜的人们怒目而视。诺亚咬紧牙关，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他都开始搬运，心里因为牵挂而惴惴不安，他比任何人都想快速结束今天的工作。 在搬运工程中，他就在思考该怎么把这个箱子搬出去。好不容易等搬运结束，在清洗过程中他来到雅各身边，问：“我们营房边的那个大洞是不是得补上了？” “没错，的确得抽时间补上。等夏天一到，积蓄了雨水，营房的根基都要泡烂。” “是的，克里特说这个得尽早，您知道他是懂这个的，一会儿我们就弄点石料回去填。我看焚尸场后面挺多碎石堆的。不过，我想我们需要个推车。” “我去报备一下，你说得对，还需要铁锹。” 诺亚感激地笑了笑，俯身继续清洗地板，时不时地朝衣物堆那边望一眼。已经有不少党卫队底层士兵在那里翻找值钱货了，他怕有人看中那个箱子。 事不宜迟，他催了催雅各，雅各心有疑惑，但还是去负责人那边报备了一下。这件事情他早就有提过，毕竟营房塌了再建又要耗费人力物力，负责人思索片刻之后就同意了下来。 “另外，恳求您施舍我们一点衣物吧。”见负责人同意，诺亚凑上前说：“我们可以缝几套被子。” 负责人看了一眼诺亚，他被打过招呼，不能让这个人死，他又远远地瞥了眼衣物堆，这批犹太人是从别的地方运过来的，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几件破烂衣物没人看得上。于是他点了点头，对诺亚说：“就几件，可别拿多了。” “当然，谢谢您。”诺亚朝负责人鞠躬，转身朝衣物堆走去。 他装作挑选衣物的模样，拿出刚才的箱子，颠了颠重量，孩子还在里面，他松了口气。于是他打开箱子，迅速塞了几件衣服进去。他特意避开孩子的头部，在箱子里呼吸已经足够困难了。 又捡了几件衣服搂在手里，他提起箱子，对雅各说去后面挖石料，雅各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虽然这种事时常都会发生，特别工作队的队员们经常向党卫军讨要犹太人带来的衣物和食物，但这对于诺亚来说是反常的。雅各了解他。 诺亚镇定自若地走过走廊，踩上升降机跟随尸体一起到了一楼的焚尸场，从焚尸场的后门出去，他顺利找到了堆放在墙角的推车，他将箱子放在推车里，推到碎石堆旁，拿起铁锹快速地将石料装填到箱子的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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