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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在他脑海里纠缠着,他心安理得地沉溺于这无害的往昔。他想念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他捶打自己的力度。想到有些事情,他又觉得好笑,自己为什么一定执着于改造他呢?还说出但凡他能够恶劣一些自己也会好受些的这种话语,难道在潜意识当中把自己也归于黑暗一面了吗? 不,这个任务的确残忍,甚至是有违人道,但这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毒瘤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哪怕其中有那么一两个闪光的存在,也不能改变整个族群的危害性。痛苦,那就痛苦好了,通往伟大的道路当中必然遭受痛苦。 只不过想到如今战局,他心中又隐觉不安。元首的大方向是不会错的,但在军事上他并没有政治上的才能,与国防军队之间的矛盾日益升级,元首多次谴责将领对他的命令不予执行或者执行得不彻底,但国防军将领们则有自己的坚持。路德维希认为其中很多因素让他们无法达成一致,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不了解元首,不懂得如何去处理元首传达下来的信息。 如果是自己在就一定不会出现这种问题,元首的话语从小他都字斟句酌地分析,他能够在其中起到某种斡旋的作用。可惜的是他现在走不了,这里有太多软弱之辈,互相推卸,互相抱怨,完全看不到这项壮举的价值所在。更何况,他走了,那个搭便车的人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了? 心情的悒郁让他突然很想去探望探望诺亚,听说他已经迎来了好几辆火车了,他想看一看他苍白的面容上所露出的怆然欲绝的神情,这大概会让他开心一些。 于是他对副官说启程去地堡视察,军官专车很快就行驶进了集中营的大门,沿着铁轨掠过一座座营房朝那冒着烟雾的焚尸炉驶去。当他站在地堡外朝诺亚所在的营区看去时,不当班的诺亚正抱着用捡来的肥皂洗得干干净净的湿衣服在营房后的空地上晾晒,四月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映照出他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他抖动手中湿淋淋的囚服,一件一件搭在绳子上。他动作是那样轻快,看起来非常幸福。 路德维希惊呆了。
第68章 为了什么? 孩子总是醒不来,已经是第四天了,诺亚一边晾衣服一边想。为了让孩子穿上干净的衣服,雅各把旧囚服撕成布条,搓了一夜的绳子,拴在营外空地的两根木桩上。为了得到晾晒的允许,雅各和诺亚冒着挨鞭子的危险去央求了营房的负责人。不过负责人很快就答应下来,因为他老早就受不了他们身上臭哄哄的味道了。 是以诺亚能在阳光下晒衣服了,这些衣服是队员们从更衣室里捡回来的,当然,都是些烂货,品质好的不能拿,会挨鞭子。但这又如何,诺亚可以将这些破布变成世界上最精美漂亮的衣服,等孩子醒来后,可以穿着他在营房边的小窗户晒太阳。他还为他做了双小鞋,藏在床下,虽然党卫军轻易不进营房,但偶尔也会心血来潮搞个临时突击检查。 诺亚笑着想,还好自己带回了铁锹。过去的四天迦勒烧完尸体后,在有党卫军巡逻的时候就去填营房边的坑,无人的时候就在营房最里侧挖坑。 “万一他们搞突击,咱们就把孩子藏在地下。”迦勒露出憨厚的笑容,哼哧哼哧地手上动作不停。大家不约而同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雅各说,几乎没有一次这里的人有那么齐心协力过,有某种情愫唤醒了大家麻木的心灵。 是啊,这孩子也许失去了父母,可现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亲人,尤其是自己,诺亚想,是自己把他从尸堆里挖出来的,自己就会对他负责,会负责到底,哪怕献出自己的生命。他想象孩子病愈后在走在阳光下,被大家环绕在中间逗得弯起眼睛咯咯直笑的模样,他的心都快醉了。 这沉醉化为他脸上的笑容,刻印在路德维希的眼里。在经过巨大的惊诧后,路德维希鬼使神差地径直走到了诺亚面前。诺亚从衣服后抬眼,对上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后吓了一跳,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微笑,落在一道惊恐中。 “路,路德维希,你……”诺亚想问他为什么来了,可他又明知道答案。他吓得往后退,却被路德维希抓住拧住了手腕。 “你在笑什么?”路德维希恶狠狠地问。 “没,没有,没有笑。” “我看得清楚,诺亚,告诉我,你在为什么而幸福?” “不,你放开我!路德维希,我要笑的事情多了!” “是什么?!” “为这四月的阳光,为你现在的恼羞成怒!” 路德维希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诺亚脸上,气得脸颊抽动,阴狠的目光快要把诺亚钉穿。诺亚跪倒在地,捂住脸固执地不肯看他。万般思绪在他脑海里掠过,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这样下去只会让路德维希起疑心。他猛地抬起头,迎上路德维希直勾勾的目光,站起身拥抱住他朝他的嘴唇吻去。 双唇接触不过瞬间,路德维希猛地后退,惊恐地揩拭自己的嘴。他下意识地抽出鞭子对准诺亚就是两下,可他越打越无力,因为他的目光根本无法离开诺亚那张方才吻过他的嘴唇,在阳光下微笑的、沾有亲吻所带来的口涎而亮晶晶的唇瓣……有种欲望在他心里疯狂叫嚣,让他惧怕万分,突然,他的动作定格在半空,鞭子从他手里掉落。 他猛地冲上前去,把诺亚拖到营房后的阴影下,摁在墙上吻住了他。 他吻得很凶,几乎咬破了诺亚的唇。 “不要指望,继续折磨我……”他扼住诺亚的咽喉,痛苦地说:“不要指望,可以从这里离开……” 诺亚戏谑地笑,半眯着眼睛包含情欲地注视路德维希,一只手探向那欲望的所在。他知道路德维希会害怕再次的堕落,也知道路德维希明晓自己只有在绝望的时刻才会对他进行爱欲的报复——如同海恩被拆穿的那回,诺亚于绝望之中施行了报复,而这回,他于希望中演绎出了绝望,再度对路德维希伸出了诱惑之手。 上当了,诺亚看着吻过自己之后愤怒至极的路德维希,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路德维希不可能继续犯错,所以自己还会在这里,他用一场复仇的戏码成功掩盖住了方才的微笑,并在心里暗暗地发誓,以后绝不将笑容带出营房。 他要让路德维希觉得他的毁灭成功了。 路德维希松开他后,诺亚剧烈咳嗽了一阵,再度抬起头来时路德维希已经离开,留下一道仓皇的背影。他抚摸自己的喉咙,清了清嗓子,转身就对上了营房内的几名队员的目光。 “这,这……没想到……”他们方才通过木板缝隙看到了诺亚和路德维希接吻的一幕,居然都是老脸发红,又痛心疾首地摇起头来,“这不是件好事,不是。” 诺亚苍白地笑了笑,问约书亚,“孩子醒了吗?” “没。不过我每隔一刻钟就去听一听他的心跳,可有力了!” “那就好。”诺亚一边咳嗽一边说。 “这孩子叫什么?你知道吗?”约书亚问,“总不能一直没有称呼。” “不知道。”诺亚耸了耸肩,“不过,也许等会儿某人来了,我可以拜托他去查一查。” “某人?谁?”约书亚问。 诺亚弯起眼睛,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有些事很复杂,知道得太多,我怕对你有伤害。” “刚才……那个……那个人……” “嗯,没错,所以和我保持距离最好,至少那个人的怒火不会迁到你这边来。” “我可不怕!我死都不怕!这里的人谁还怕死,天天都跟死人待在一起,早就没那个概念了。” “到了那一刻还是会怕的,我现在就怕,要是我死了,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我会照顾他的。”约书亚露出腼腆的微笑,说:“我很少如此具有责任感过。” “我也是。” 诺亚朝他摆了摆手,自己就再度绕道晾衣桩那边,而后他又进去营房看了看睡在他床上被约书亚小心守护着的孩子,便开始在外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他还去接了点清水简单洗了把脸,把自己弄干净了些。果然,临近日暮时分,在春日血红色的、被拉得长长的夕阳中,他等来了海恩的军官专车。 紫色和红色交织在远方的天际线,落下一片旖旎的光在不断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上,烟雾仿佛也带上了颜色,散出片片朦胧的瑰丽,就如法国印象派笔下的画作,也好似是死去之人灵魂的升空。黑色的车身沿水泥路前来,就像一只甲壳虫爬到了诺亚的心上,窸窸窣窣地让他发痒。这是对爱的本能的期盼。 “是他先来的,就该知道我会来,听说他打你了?”海恩来到诺亚面前,避开耳目把他带到专车的后座,拉上了车窗的白帘,把开车的莱昂赶下车去望风。他心疼地抚摸诺亚嘴角的伤口,给他塞了包食物。 “没关系,海恩,没关系,吻吻我,如果你不嫌我脏的话。” “我怎么会嫌你脏,我都怕你嫌我。”海恩轻轻地凑上前,吻在诺亚唇上,诺亚动情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不顾唇角的伤口和他拥吻起来。吻着吻着,在这黏腻的亲吻声中,多出来了泪水的苦涩。 “诺亚……”海恩轻轻吻了吻诺亚湿润的眼睛,在他难以遏制的啜泣声中,柔声说:“不要哭了诺亚,你一哭,我就想哭。多少个日夜,想到你在这里,我却无能为力,你明白吗?仿佛有什么连接着你和我的心,我能感受到和你一样的痛苦。” 海恩颤抖着唇,低下头,眼泪落在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那么,你能感受到和我一样的快乐吗?” “快乐?在这里你要如何能获得快乐?” “比如在此时与你见面亲吻的时候,比如……”诺亚轻轻垂下眼眸,朝海恩怀里躺去,海恩抱住了他,抚摸他的脸,静待下文。 沉默了大约一分钟,诺亚平静地开口,“几乎是活不下去,几乎是想要死,有时候就想要不就跟他们一起走进去就好了,一切就都结束,你也不必和我一起受苦。可上帝仿佛认为我不该就此屈服,就此放弃和你之间的爱,他赐予了我一个神迹……巨大的尸堆,就和山一样,那么多人,那么多柔软的流淌鲜血的尸体,我抱起了那个神迹,差点把他送进焚尸炉,差点结束了他那还活着的生命。” “什,什么意思?”海恩惊讶地问。 诺亚在他怀里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我,救了个孩子。”
第69章 不可能 海恩的思维有片刻凝滞,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句:“孩子?” “没错,一个可怜的孩子。” “不,诺亚,那里不可能有活人,我是说,近了毒气室......”海恩欲言又止,他以为这是诺亚在绝望中崩溃的精神所制造出来用以求生的幻象,他不禁用脸贴了贴诺亚的额头,来试探他是否出于一种发烧的谵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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