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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不禁微微红脸,支吾道:“有,有人,给我抄的。” “哟!是哪位姑娘?我们这儿可没有姑娘呀!”几个人开始起哄起来。 “应该是他今天去见的那个军官给他的,你们认识?” 诺亚点了点头,他不想对大家说谎,“我们认识,看,这些吃的都是他送来的,孩子现在没醒,给你们吃吧,不过,这是秘密。” “难道还真有怜悯我们的纳粹?” “当然,不是所有的纳粹都是自愿成为纳粹的。”有人抢在诺亚之前回答。 “我也见过!”另外一人说道,“以前在中转营的时候,有个年纪很大的纳粹也偷偷给我们送吃的,结果被那些小年轻活生生地给打残了。年轻人最容易动怒,他们是纳粹当中最凶狠的,惹谁都不要惹他们。” “没错,年纪大点的好歹还有自己的思想,在希/特勒上台前没准儿还参加过社民党呢!” “就是,不过他们也是纳粹当中最不受待见的一批人。” “我可一点都不寄希望于那些‘好’人,他们自身难保,那个被打残的老兵在地上爬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 “所以说——”诺亚插了一嘴,轻声说:“这是秘密。” “当然是秘密,虽然我恨不得拉着他们一起死,但看在这孩子的份儿上,多一个靠山总是好的。”他们接过食物,说:“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可是怪得很,你有关系还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人干的活儿。” 诺亚苦涩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大家渐渐被纸袋中散发馥郁肉香的食物所吸引,也不再过多追问诺亚。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哪怕是最低级的为了能吃点人的食物而来这里干活儿的,都是不能被嘲笑和鄙夷的。 夜晚逐渐陷入静谧,诺亚也累了靠在墙上半睡半醒,他时不时醒来看看孩子,又看看在床上的克里特。这两个人都住在了他的心尖儿上,叫他成日提心吊胆。克里特近来病情有恶化的趋势,成日处于高热的昏迷中,约书亚担心孩子被传染,每晚把他抱到自己的床上睡觉。 “明天你就会醒过来的吧,克里特。”蹲在克里特床边,他抚摸朋友烧红的脸,露出恬然的微笑。默默祷告一番后,诺亚回到床上,让自己得到短暂的休憩。 在这里,梦与现实的边界是不甚分明的。白日里面对的是尸体,梦里还是成堆的尸体,每个人几乎在一段时间内无法摆脱这个叫作“尸体”的东西,仿佛它不再是一个具象化的“物”,而是一种绵延的精神状态。各种狰狞可怖的神情,各种纠缠在一起的肢体,各种体液混合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还有同样一种最为人惧怕的就是在尸体当中看到自己亲人的面庞。噩梦让营房里总是充斥着惊醒之人的尖叫,久而久之,倒是没有习惯于可怕的梦境,而是习惯了这此起彼伏的惨叫了。 诺亚最开始要不是自己惊醒,要不就是被别人的叫声所喊醒,渐渐地他似乎也习惯了这突兀的叫声。他迷迷糊糊睡着,为了照顾孩子雅各给他调了几天的班,虽然不用去烧尸体,但他得负责整个营房的清洁,晚上还得缝缝补补,一天下来也累得够呛。 又是叫声,诺亚皱了皱眉,今天他好不容易没有做噩梦,梦里是海恩,没有那身SS的黑色军服,没有这张成熟坚毅的面孔,还是他小时候蹲在墙角哭泣的模样。那夜他心情悒郁,为那个人的上台而感到忧心,他放了热水准备好好洗个澡,忘掉烦恼,影影绰绰的哭声从楼下飘来。他扣好了已经解开的衬衫扣子,穿上毛衣,从二楼的窗户往下望去。 是个孩子——他想,多可怜的孩子,在这寒冷的冬夜哆哆嗦嗦,无家可归,瞧,他身上还有血,显然挨了揍。可他穿着青年团的制服,不过那又怎样,他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于是就如电影镜头般画面一转,下一秒他就把这哭泣的孩子抱在怀里。他记得他的身体是那么冰冷,泪水快在脸上结了冰。 ——别吵,别叫,让这个梦做得再久一些,掠过那些不悦的、不堪的回忆,快进,快进到烧着壁炉暖烘烘的卧室,自己是干净的,散发令人沉醉的玫瑰香气,枝形吊灯氤氲的光芒与自己同时落在年轻男人的胸膛上,他俯下身去,亲吻这长大的孩子,这年轻的男人,这忠诚的爱人。他金色的睫毛多么美,就如他绸缎般的头发,他海洋般蔚蓝的双眸,在灯下波光粼粼,他壮硕的胸膛好像能为自己挡住一切严寒,就像多年前自己可以为他挡住一般,再久一些,让他在他怀里再睡久一些—— “集合!” “突击检查!” “全部出来!” “列队!” 诺亚猛地睁开眼睛,才发觉这不是队员们的尖叫,而是党卫军的哨声和命令!他花了一秒时间整理这凌晨时分突然袭击而来的命令的具体含义,忽地打了个冷噤。 “是突击检查!”他从床上跳起来,直往同样惊慌的约书亚那边跑去,“是突击检查!” 他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在哨声中不断后退,在场众人都惊恐万分地互望彼此,最终都把目光落在抱着孩子的诺亚的身上。 “快!放到迦勒挖的洞里,盖上草席!” 雅各正说的时候诺亚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小心地把孩子放进那不到一米深的洞里,祈求这孩子能够继续沉睡,不要在这个时当醒来。随即从床上拉来草席,盖在洞口。动作一气呵成,在党卫军的手电筒光柱扫过他们的时候就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到了自己的床边。 一行党卫队在为首的党卫军的带领下用手帕捂住鼻口走进了他们的营房,手里拿着的鞭棍不断朝他们简陋的床铺伸去,挑起他们单薄的铺盖和其下的草席,甚至有的还蹲下身仔细检查床底。 诺亚冷汗直冒,心想一定是走漏了风声,否则这些人不可能像寻宝似的在这里搜查,特别工作队的营房里不可能有值钱的东西,就算有值钱的东西也不会入这些人的法眼。难道他们已经知道孩子的存在了? 约书亚已经打起了冷噤,两腿直抖,其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诺亚咽了咽口水,目光瞥向营房深处那快草席。 不行,太突兀了,草席是珍贵的取暖物资,不该铺在地上,一定会引起疑心。诺亚暗恨自己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如果孩子被发现了,就是海恩也救不了他。 诺亚几乎快要哭泣,静默之中就只剩党卫军们的暴力检查所传来的声响,灰尘漂浮在手电筒的光柱中,黎明的曦光逐渐让室内可见度变高,用于隐蔽的黑暗快要退去了,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呢? “我知道你们肯定藏了什么,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如果想活命的话,趁早交出来,否则有你们好看!” 话刚说完党卫军头子又连忙捂住了鼻息,这营房内的弥漫的酸臭味和死人味道让他直犯恶心。如果不是上头给出的命令,他才不愿意踏进这样的地方。他想,自己这身制服回去得多洗几遍。 可所有人都固执地一言不发,没有一个人回应他,这些低垂头颅、踩在生死交界线上的人们坚守着心中最后一丝良知和勇气,战战兢兢地进行自己无声的对抗。见谁都不说话,党卫军头子冷哼了一声。 “加快动作,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这里都有些什么,让上头的人都关注到这里来了!” “长官,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这些干活儿的人……今天上晚班的还没回来……”雅各壮着胆子来到党卫军面前,小心翼翼地说。 “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雅各笃定地点头。 啪的一声脆响,雅各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鞭子,他抬起手准备迎接第二鞭,却在遮挡的视线中窥见党卫军露出阴测测的笑容。 “什么都没有,这些人都在紧张什么?!你们狡猾得很,什么都做得出来,我看你们没准儿藏了黄金!” 黄金......如果真有黄金就好了,因为黄金对这里的人都不值一提。整个营房里乱作一团,水桶被踢翻,被褥被扯下,草席被掀得飞上半空。鞭声与吼声不绝于耳,一名党卫军来到约书亚面前,对他咆哮,问他为什么哭,他一定是知道什么...... 诺亚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一分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灵魂的煎熬,他的四肢不由自主、不听使唤地朝各方延伸出去,当然,这只能是在意识层面上面对的恐惧的运动,他在阻挡他们,用幻想中的身体挡住他们不让他们靠近那片草席。 一名党卫军将冰冷的目光掠过他,从他身边走过,他就像皮肤被蛇类爬过般冰凉腻滑,战栗不已,理智和情感在他心里疯狂争战,如果这是必然的话,他宁愿和孩子一起去死! 他猛地转过身,想拉住那名走过他朝内部走去的党卫军,可就在抬手的刹那,他听到黑暗深处传来了一道洪亮清晰的声音。 “不要再找了!我知道在哪里!”
第71章 火焰在他幽深的眸子里燃烧 诺亚僵直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所有的手电筒光芒聚集在克里特那张白惨惨的脸上,汗水反射光线让他看起来就像个被打捞起来的溺亡者,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所有光芒的照耀下显露出毫不逊色的坚毅光芒。他神情冷静而宁定,叫诺亚看呆了。 方才那声音是他喊出来的吗?他什么时候醒的?他为什么这么有力气?他难道要出卖我们吗?不,克里特,不...... 诺亚怔怔地朝前走了一步,却被身后的迦勒拉住,迦勒朝诺亚摇头,暗示他就算上前也无济于事。而诺亚则是万分不肯相信他忠诚的朋友会交代出孩子的下落,可是......他到底要做什么呢?这样孱弱的病体,何必吸引党卫军的注意呢? 很快克里特就被党卫军团团围住,个个将恶狼般阴鸷的目光钉在在他身上。 “是什么?在哪里?” “我知道在哪里,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克里特中气十足地回答,笃定地望向党卫军头子。 党卫军头子眯起眼睛,说:“你最好不要玩什么花样。” “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党卫军望了望自己的队员,侧了侧头,说:“说吧,在哪里?” “不再营内,而在营外。” “营外的哪里?”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您去,我可以上前却确认,免得让您白跑一趟,因为那是在......在茅厕附近。” 党卫军皱了皱眉,进入营房他都用手帕紧捂住鼻息,别说去那种地方。不过茅厕的确是藏东西的好地点,无论哪个党卫军都不会往那里去。他打量了一眼克里特,朝后甩头,“走!” 克里特从黑暗中走出,经过诺亚时无视诺亚落在他身上滚烫的目光,目视前方朝外走去。他走进黎明清冷的光中,他的囚服泛起淡而浅的哑光,往日枯枝般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加高大和挺拔,疾病似乎在这一刻离开了他。他每走一步都是笃信的声音,他的每个细微的表情都如此令人信服,叫人根本不能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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