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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泪流满面，站在原地不敢出声，他不知道克里特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克里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 可是克里特，你有什么办法呢？ 办法？克里特没有什么办法，他在醒来后看到了诺亚床上的那本诗集落在自己脚下，他想起了海恩，想起了那个人所拥有的的力量和对他的朋友诺亚矢志不渝的爱。他想，自己也对这个世界有爱，可这个世界辜负他了，可诺亚，在他最后的时光里悉心陪伴他的朋友，何曾辜负过自己呢？ 在走向茅厕的短短五十步的道路上，前半生的回忆如书页般在他心中翻过，父母慈爱的微笑和关怀，兄弟姊妹们的和谐与友爱，依偎在怀里如春花般的恋人，所钟爱的艺术与古老建筑，呕心沥血画出的一张张设计图纸......风一吹，一桌子的图纸都飘散在自己在但泽的那间面朝南方、拥有充足阳光的房间里，丁香花的馥郁和水墨的味道环绕着他，肖邦的曲子充盈着他，他闭着眼，做着有关未来的美梦——哦，克里特·卡扬科夫斯基，你的梦都实现了吗？ 他站在茅厕墙边的角落，露出释怀的微笑，的确很累了，这五十步他每一步都在腿软，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这副身躯的确支撑不住了，再一分钟，他对自己说，就最后一分钟。 朝前探身，克里特佯装踩了踩脚下的泥土，踢了踢茅厕的木板墙，转身对党卫军说：“就在这里。” “在这里？” “对，就在这里，您可以看看，这块木板是坏的。” 党卫军头子用手帕捂住鼻子，皱眉上前，他用脚踢了踢，的确是块松动的木板，克里特俯身说里面就是，于是他更加俯身往里面黑漆漆的地方仔细瞧着——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被摸走了，发出熟悉的咔哒声，他吓了一跳，转身就看到克里特握着他腰间的枪对准了自己。 “其实我很会用枪的。”克里特露出灿烂而悲伤的微笑，在党卫军惊骇的目光中，他扣下了扳机。 这几乎发生在分秒间，所有人在这名党卫军的脑浆四出迸射开来倒下时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恶狼永远不会想到温顺的羔羊也会反抗。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这浴血的羊羔已经扔掉了枪，抹去了脸上的血水，宁定地、微笑地、甚至是自信地望向他们。 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这人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是必然的事，因为极端必然会导致另外一个极端，死了太多的羊，接下来就轮到了狼。 接下来便是意料之中的发展，克里特很快被党卫军们包围，他们没有将他乱枪打死，因为这太便宜他，不足以宣泄仇恨和以儆效尤。他们把他拖到营房前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草席包裹住他，困上结结实实的绳子，然后泼上汽油。 诺亚多次冲出去又被迦勒和雅各拖回去，他的叫声被捂住，所有行动都被禁锢住，只能绝望地、目眦欲裂地看着党卫军将打火机扔在克里特身上。轰的一声，火焰窜得老高，克里特凄厉的叫声就像根根利剑无情地朝诺亚心上刺，朝所有人的灵魂上鞭打。 “不！克里特！不……” 他发出含糊不清地声响，泪如泉涌，在迦勒怀里做徒劳的挣扎。那浴火的人，在门前的空地上胡乱地奔跑着，在剧烈的痛楚中发出非人的惨叫，划破这静谧的清晨。火光映照出周围党卫军瘆人的面庞和那黑色军服上的闪电，紫灰色的烟雾直窜上空，与焚尸炉烟囱的浓烟融为一体。在党卫军尽兴的目光中，克里特终于走上了和毒气室的同胞们相同的命运——他的脚步踉跄，他终于倒下，他的灵魂升空，他化为了一团灰烬。 诺亚晕死在迦勒的怀里，所有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创伤而难以站立，陷入无尽的悲伤与恐惧当中。只是没人知道，在营房深处的那个牵挂着所有人心的地洞，草席早就被一双小手轻轻地推开，天真的如黑耀石般的黑眼睛从洞口探出，目光穿透幢幢人影，望向营房外那团奔跑的火焰。 着火焰在他幽深的眸子里燃烧，在他稚嫩的心灵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迹，多年后，当他于谵妄中陷入回忆的旋涡时，最先看到的就是这团火。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恍然，这火里究竟是什么。
第72章 如愿以偿 海恩手中的名册和资料砰地落在地上，于档案室中，就在他花了整整一夜才找到这火车中唯一一名三岁左右的孩童的资料时，莱昂急匆匆地推开门，告诉他不久前一号地堡营房中的惨案。 “被......烧死了？”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真的没错，是那个建筑师？” “没错，就是他，他打死了负责人，我们的人当时就觉得不对，迅速给我打了电话。现在还来得及，消息应该还没传到霍斯阁下那边。” “好，好，做得好，莱昂。”海恩劫后余生般地战栗着，说：“安排车，我现在就过去。” “以什么名义？” 海恩扯了扯嘴角，说：“难道你忘记我们是干什么的了吗？一名党卫军被枪杀，这可是暴动的开端，我现在就去‘镇压’，没错，我要接管他们......” 海恩嗫嚅嘴唇，迅速穿上军装外套，戴上军帽。是的，这是他分内的活儿，这也是克里特发出的讯息，他知道海恩在一号地堡有暗线，从诺亚带回药品物资时他就知道。他更从诺亚口中得知海恩的具体职责，也就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找了个合适接管这里的理由。 海恩坐在车上，神情严峻，他分析目前的情况，总得看来是对自己有利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成功接管一号地堡，这样他才能打着镇压的名义对其进行封锁，在对其中的人员进行相应的处罚。他知道如果一号地堡落到了路德维希的手里，无论是诺亚还是那个孩子，甚至是所有的队员都逃不了一劫。 然而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停车！！” 他突然对前方的司机大喊一声，急刹车中他和后座的莱昂猛地向前一窜，他看向莱昂，目光如炬地说：“你带队过去，将一号地堡全部包围，动用我手下所有的分队！” “你呢？！”莱昂惊讶地问。 “我现在要去佐莫尔大队长那边。” “为什么？你现在需要去一号地堡......” “不，听着！我亲爱的莱昂，听着！”海恩突然将手落在莱昂的后脑勺上，紧紧扣住，几乎是命令与恳求般地咬牙说：“我现在必须去那边，因为能压倒那个人的只有合法的授权，所以我必须去，而在此之前，那里就全部交给你了，你一定，一定要守住，不能让他的人靠近，记着莱昂——” 他凑上前，与莱昂额头相触，“你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救过彼此的命，所以要对对方负责，我告诉你，我的命就在那里，你明白吗？我的命就在那里！” 莱昂惊呆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落在一道严肃而凝重的神情中，“我明白，海恩，我明白。” “那么，你去吧！”海恩松开他，快速下了车，毫不拖泥带水地登上另外一两军车，朝佐莫尔的别墅驶去。 现在是早上时间六点一刻左右，距离一号地堡发生枪杀那件过去了十五分钟，想必此时那堆火焰还在燃烧，而为了掩盖搞砸了的搜查底层军官还在绞尽脑汁想出对策应对上面的人，应该还来得及，海恩想，但他依旧命令司机加速，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了佐莫尔大队长的别墅。 这个时间点，佐莫尔别墅就已经生气了炊烟，厨房开始忙活意味着大队长已经起床，很可能在用早餐，海恩想，车通过了检查停稳在别墅前的院子里，海恩深吸一口气后下了车。 “我现在需要见大队长阁下，立刻，马上。”他对站在大厅中的副官说。 佐莫尔的副官瞧了他一眼，见他表情冷峻，仿佛憋着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对他点了点头，说：“我去通报。” “辛苦您了。” 海恩鞠了个躬，让副官很是受用。 于是很快海恩就在餐厅里见到了还穿着睡袍看报纸的佐莫尔，佐莫尔见到是他挑了挑眉，似乎并没有很惊讶。而海恩却满脑子都是如何说服他接管一号地堡以及将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路德维希身上，忽略了这显而易见的一点。 海恩清了清嗓子，花两分钟的时间清晰无误地讲述了发生在一号地堡的搜查以及特别工作队当中的某个队员的反抗，神色凝重地说：“之前我还因为在营区内视察而被诟病为渎职，然而现在看来，的确很多时候危险于我们而言集中营内部并不比外部要少，这回那名负责人的死，就是给我们敲了个警钟。” “的确，你说得没错，那么海恩，你似乎有备而来？” “是的，我想请求您的授权，让我接管一号地堡。” “接管？你的意思是，你去执行惩罚的任务？” 海恩抿了抿嘴，说：“不，我并不打算惩罚剩余的人。” “为什么？” “被威慑过的人知道反抗是什么下场，而新人则怀揣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这场枪杀开了个不好的头，如今火车的到来接连不断，我们的地堡当中必须有工作的人。” “你的意思是维持现状不变？” “当然不是！”海恩抬起头，激动地说：“我会采取别的措施来达到安保的目的，另外，有关这场枪杀的传言我也会严防死守，毕竟......” “毕竟什么？” 海恩悻悻地低下头，“太丢人了，不是吗？什么也没有搜查出来，还白白丢了性命。” “是啊，那个小队长死得不冤，作为一个军人，都保不住自己的枪。”佐莫尔冷笑几声，随即又眯起眼睛，“话说回来，搜查，他们去那里搜查什么？” “或许是他们偷藏的值钱货，我会继续搜查的。” “这道命令是谁发出的？” 海恩多想说是霍斯阁下，但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我不清楚，但我也会给您一个结果的。” 听到是给自己的结果，佐莫尔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去吧，我给你授权，现在我就给地堡的负责人打电话。不仅是一号地堡，二号三号，还有在建的四号都交给你，拉一拉铁丝网什么的，真见鬼，得把他们单独圈出来，他们变得危险了。” “是，长官！” 海恩敬了个礼，抑制住激动，沉着冷静地转身离去，几乎毫不犹豫地就赶往一号地堡。而在他走后，佐莫尔则饮下最后一杯咖啡，这时，佐莫尔夫人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你不怕和霍斯闹僵？” “我已经受够他的狂妄了。”佐莫尔说，“不过，海恩这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但我现在需要他，他尊敬我，且没那么残忍。这件事如果是霍斯接手，死的人会多到让我的名声受损，毕竟火车是上面派来的，我只是个执行者，那些人的死不关我的事。而处决集中营内的活人，就是我这个最高管理者的决策，照现在这个局势，我不得不为自己留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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