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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多么美好的字眼。就让他自私一回吧，在一刻与自然大一统的狄奥尼索斯的狂醉中，让时间暂停吧！ 的确是暂停了，甚至生出了幻觉。他看到一艘纸船儿顺着溪水飘摇到他的面前，在掠过他的手侧时，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这“幻觉”，怔怔地拿起这湿淋淋的纸船。 “字么？”阳光下，船内透着字迹。他打开，墨蓝的笔迹映入眼底。 “我站在高山之顶， 总觉得无限伤情。 假如我是一只小鸟， 千万次长叹不停。 假使我是一只燕子， 我要飞到你的身旁， 筑起我的小巢， 靠着你的门窗。 假使我是一只夜莺， 我要飞到你的身旁， 从茂绿的菩提树上， 夜夜为你歌唱。 假使我是一只照莺， 我立即飞入你的怀中; 你非常喜爱傻瓜， 请医治傻瓜的伤痛。” 他轻念出声，海涅的情思丝丝缕缕淌入他的心间，叫他猛然惊醒，顺着纸船飘来的地方望去。 冷杉林的阴影下，黑色军服的衣摆摇晃在和煦的春风中。他心底抗拒去思念的人，此际用热泪凝望着他，就如迫不及待想要飞进他怀里的照莺，渴望他医治伤痛的傻瓜。 ——他依旧深深爱着他。 PS：好久不见，希望大家还记得这本书，多给点评论会多更新哦！
第52章 我，不，要 他跪坐在草地上，看海恩站在十米开外的树下凝视自己，眼泪涌出他钴蓝的双眸，顺着他俊朗而忧伤的面庞落下。他手里拿着这人顺溪水赠与自己的海涅情诗，微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嫩绿的草尖随风而舞，涌出他们情绪的波浪。 的确有片刻的忘记，忘记这人加之自己身上的痛苦。可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了，意识到彼此的处境以及自己为仇恨堕落在另一人身上的事实。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声地移开目光，将手中写满诗的纸张轻轻落在水中，任其漂流远去。而他则是站起提起水桶，默然无语地转身，走向别墅。 他不堪面对他，这种情绪太多复杂，他难以厘清。他只知道，自己再在这里待上一秒，手中的水桶就会咣当落地，眼泪便会如这水般淹没他。是以他不回头，无视那落在他身上的滚烫的、歉疚的、小心翼翼的目光，留下一道毅然决然的背影。 若说这眼泪不代表伤心而暗含某种喜悦，恐怕会令人难以置信，但我们得相信再自私自利卑劣无耻的人也终有高尚的某一面，比如此刻，海恩虽然被冷眼相待，但因为方才诺亚面对溪水时所露出的那纯然澄澈的笑容，他竟也有片刻欣慰。因为他确信在那一刻诺亚是幸福的，他完美地融入在了这春日的美景之中，受到了主的眷顾。而因为他太过于爱这抹笑容，他竟变得勇敢了，勇敢到拿出自己在思念他时所抄写的诗，让其飘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两人破碎后海恩第一次主动靠近诺亚，虽然他所赠予的爱意仍旧随波远去，但至少他能够得到诺亚停留在他身上的片刻目光。仅是如此，他便也觉得满足了。 自此之后，仿佛胆子更大了些，一有时间他便来到这溪畔，等到诺亚便就站在一边安静地看他，等不到就坐在树下，默默地注视路德维希别墅的方向。当他和诺亚相遇时，两个曾经最亲密无间之人却总是不说话，一个打水后就朝后走，一个站在一旁，或是凝视，或是折一只小船儿随河水流下，又或是——壮着胆子，迅速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水桶，快步走到守卫看不见的近处放下，然后快速离去，远远地又站在树下，看诺亚走近水桶，默然伫立后，再度提起来。 他多想在从他手里接过水桶的时候能握住他的手，可他不敢，因为他没有资格。他不想令诺亚不舒服，也不愿感受到他的抗拒。他只想迅速地给予一定的帮助，握住他曾握过的地方，衣衫有片刻的相触，便已是巨大的满足。 他珍藏着这卑微的幸福。 气温渐渐升高，草地的嫩绿变为深绿，冷杉中绿荫浓郁之处，总会伫立着一道黑色身影。仿佛嵌进了这片景色之中，有他才会更和谐似的。他的存在让那每日前来打水之人有了期待，这是人类的本能，并不出于什么特殊的情感，更何况曾经深刻的感情是那么难以磨灭。诺亚时常用余光瞥着他，既希望见他，又希望不见他。 某天，诺亚照常打水，却在从溪水中提起水桶的刹那，由于昨日夜里遭受的折磨而发生眩晕，大概是烈日太盛的缘故，他的视野在瞬间黑了，就像昨夜为了阻挡他眼底嘲讽的目光而被路德维希捂住眼睛时的那般，黑暗和痛楚刹那间到来。他栽在溪水里，磕破了额头。 海恩在一旁吓得什么都来不及顾上，穿着军靴趟进溪水中，将这虚弱的人捞起。诺亚轻得一只手就可以抱住，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透出嶙峋的肋骨。额头的伤口在渗血，敞开的领口下也浮现可疑的红痕，海恩在悲痛之余把他抱到岸上，脱下自己的军服，将昏昏沉沉、眼眸半睁的诺亚搂进自己的怀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诺亚面前他总是显得无助，分明他才是强大的那一个。他只是抱着诺亚，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他的身上，啜泣声让这晕厥的人缓慢地从混沌中醒来。 诺亚艰难地抬起手，推开他，从他怀里挣脱，却找寻自己遗落在溪畔的水桶。 “不……”他拉住了诺亚的衣袖，泪流满面地说：“求你，不要回去……” 诺亚轻轻撇开了他的手，蹒跚地朝前走去。 “求你，原谅我……求你……” 他跪爬向前，握住诺亚的手，放在唇下吻着，如饥似渴般地吻，就像汲取生命，就像求主饶恕的扫罗……可诺亚再一次抽回了手，这一次，他几乎踉跄地朝前，抓起他的水桶后摇摇晃晃地朝别墅跑去。 原来自己还是有力气跑的，他不堪让海恩看见自己脸上的泪，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他怕海恩，也怕自己，他无法在这里展望和海恩的未来，更无法接受在将来海恩不受控制地去犯罪。他原以为自己会挽救海恩，让他脱离这罪，可他却在自己不知晓的地方犯罪！他就连对自己都可以做下伪证，那么又怎么不可以去荼害他人？ 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过去是他天真，妄图用爱让这个迷途的孩子回归到正轨上，而到头来却只沦为笑话。该怎么去面对他？该怎么去爱他？！他还会出于嫉恨做出更出格的事情吗？没有人给他回答，他的信心碎了一地……诺亚边跑边哭，鲜血和泪水糊满了他的整张脸，他步入别墅时路德维希正从军车里下来，诺亚扔掉手中的水桶，冲上前去跪在路德维希的面前，抱住他的腿，几乎是恶狠狠地、咬着牙关说：“带我进去……” 他哭着说：“求你，带我进去……” 路德维希诧异地望向他，却在抬眼时看到追随而至的海恩时了然了一切。他讥讽地凝视站在别墅院外不知所措的流泪的人，蹲下身，将诺亚抱在了怀里。 “为什么哭？”他掏出手帕，温情地擦去诺亚脸上的泪水和鲜血，“他有什么值得让你在意的？听话，不要害怕，也不要躲避。” 他扶起诺亚，自后拥着他，迫使其转过身去，与站在别墅白栅栏外的海恩面对面，俯身在他耳边犹如魔鬼般低吟：“看着他，好好看一看他，他卑劣低级，胆小懦弱，他没有半分值得让你在意的地方。” “不……”诺亚在路德维希怀里挣扎，目光拼命闪躲，不敢有分毫看向海恩。 而海恩，顷刻之间所有的爱意凝聚成仇恨，落在了路德维希身上。他并不在意其对自己的贬低，他甚至认可他。但他不该借此折磨诺亚，这比折磨他的灵魂更甚。 出奇地理智占据高地，为了解救诺亚脱离如此困境，哪怕在这里粉碎了他所有的自尊心，他也不在乎了。他擦干眼泪，沉默地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诺亚才将目光从他落寞悲伤的背影上收回，仿佛所有的力气在瞬间远去，他瘫软在路德维希的怀里。后者极力压制心中对其表现的愤懑，将他带入了别墅内。 “我对他的评价可是中肯的，诺亚。”路德维希用药棉清理诺亚头上的伤口，尽管诺亚一再抗拒，想要离开。路德维希将他按进椅子中，不悦地说：“刚才拼了命地叫我带你进来，现在又要走，怎么，在这里待久了，以为这边是你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诺亚垂着头，心中块垒无处宣泄，方才在河畔被海恩抱在怀里时的，他处于在晕厥的边缘，所有心灵的负累消失的时刻，那时，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玫瑰花香皂的味道，他内心里描摹出回忆的形状，感到久远的温暖和怀念。 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路德维希捏起他的下巴，使其抬眼看向自己。 “你在想他？”他问。 诺亚默默地移开了目光，“没有。” “埃里克死的时候，他就在我表弟的身边，谁知道他有没有在其中帮上一手呢？”路德维希淡淡地说，意图很是明显。 诺亚微微侧头，从他手里挣脱，“个人的罪由个人承担。” “那你又再在意什么呢？难不成你心里还有他？”路德维希将诺亚抱进怀里，“亲爱的，爱谁是你的自由，因为我不要你的爱，所以你随便给谁都好，但绝不能给他，他不值得，更不配。他是我们日耳曼人的耻辱，一个没有信仰的无耻之徒。” “倘若，”诺亚沉默后，抬起头凝视路德维希，无不挑衅地说：“倘若我把我的爱都给你呢？” 他感受路德维希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有片刻颤动，随即他被凶猛地吻住，吻得难以呼吸。 “你给我，我也不要。”双唇分开时，路德维希无视自己内心绝望的悲鸣，几乎是抵抗般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
第53章 谢谢你 他当然不要，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就如沉迷于吗啡，多少年来他想要戒断，却难以割舍这毒药所带来的剧烈的欢愉。他在其中遭遇了太多挫败，因为他难以遏制，倘若这毒药还对他生出了爱，等待他的将是绝对的沉湎。他到底是骄傲的，而诺亚也清楚他的这种骄傲。是以他在无法面对海恩时留在这里，让路德维希在对自己的感情和狂热的现实之间无法和解，为那些死去的犹太人做微不足道的复仇。 即使他被隔绝在铁丝网外，发生在其中的惨剧他从路德维希日益欣悦的心情中就可窥一斑。是的，在这里谈爱情太奢侈了，即使在往后的几月里，在秋叶逐渐变成熟褐色，草地变成浅浅的灰黄，海恩在河畔的身影也从未缺席过，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依旧灼热如滚烫的岩浆。他也不堪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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