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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大队长阁下。”海恩颔首，“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你看起来脸色依旧很差……听说，你是从霍斯队长那边回去时病倒的？”佐莫尔很想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旁敲侧击地问，虽然他知道内容很可能是关于那个犹太人。 “没错，大队长阁下，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回去的时候，想要步行，明明雪那么大。” 佐莫尔挑了挑眉，道：“我并不希望你妄自菲薄，海恩，你还很年轻。” 海恩瑟然地笑了笑，朝佐莫尔行了个礼就告别离开。四月中旬，空气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升温，扑在脸上好似被棉花扫过，暖意融融。他从别墅出来后，独身沿树林朝自己住处方向走，莱昂被他安排去整理近来的周边情况汇报，他想自己是时候回到工作上去了。 除却病倒的那个星期，剩下的日子他都在一种刻意的忘却中度过。他神思混沌，并不适合工作，于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诗，直到前几日钢笔的墨水用完他才首次走出房门。原来外面已经是这样暖和了，万物悄然复苏，灿烂的阳光下所有的景物都影影绰绰的，树木，别墅的铁栅门，门下站立的守卫……一切都像水彩被晕开，失去了边界。他眨了眨眼，走进阳光中，深深呼吸，却又猛地咳嗽起来。 “也好，春天来了，冻伤的手终于可以好起来了。”他自言自语，笑容落寞而苦涩。 所有刻意的忘却都是徒劳，他忘不掉，也不可能忘掉。如今，仿佛已经接受自己无法忘却的事实，他却显得平静了。海涅的诗安慰了他，不知不觉，他步入林间，军靴踩在绿茸茸的草地上。 他沉默而悒郁，独自走在溪水边。这里他是不常来的，因为这里是接线员小姐们的地盘。女人们总是坦荡地热爱世界上的一切美好，从不遮掩。而男人们却总是心虚，好似对美产生热烈的追求就会使其失去自尊似的。这很虚伪，但这虚伪他们从不承认。 “一棵松树在北方 孤单单生长在枯山上。 冰雪的白把它包围， 它沉沉入睡。 它梦见一颗棕榈树， 远远地在东方的国土， 孤单单在火热的岩石上， 它默默悲伤。” 他默念海涅的诗，想象自己是那棵沉睡在雪中的松树，在梦里思念一棵棕榈树。他的确是思念的，思念到整夜都难以入睡的程度。可比起思念，还有一种别的情绪在折磨他。愧疚——这对于他来说是少有的，他自小便为了生存养成自私自利的性子，这种高尚的情绪从不属于他。除了对诺亚，这个此际他连思念都要小心翼翼的人。 那日修罗场般的对峙至今仍是他的噩梦，以至于他整整一个月都不敢走进集中营。只消他一迈入铁丝网内，这里发生的一切便时时刻刻都提醒着他诺亚身处于此的原因。这罪太大了，大到毁了一个人的程度。那是他最爱的人，是他一生的羁绊，也是他良心的法官。 他不堪去想，不敢去回忆。他甚至恐惧见到诺亚，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这并非是他不爱他了，相反，正因为他过于爱他，所以不堪承受来自诺亚的分毫。如今的他再度孑然一人，诺亚推开了他，宣告了他的一无所有。他只能靠海涅的诗来想念，偷偷地、毫无自尊地想念。 海恩在出神信步走着，今日这里出奇地安静，没有接线员小姐的笑声，也没有铁丝网内传来的枪声。他注视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溪水，柔软的草地簇拥他坚硬的军靴，让他蹲下身来，用手心去触碰这春天的触感，他的神思飘向很远的地方，身后的树林窸窸窣窣地在春风中作响，他仿佛置身于最美丽的旷野，宁静悠远，这世上除了他之外，什么都不存在。 是的，什么都不存在，如果不是那哐当的一声，他触碰溪水的手不会猛地收回，他的神思不会被猝然打断，他幻想的不存在不会变为存在。 他不悦地循声望去，却只见远处的诺亚，将水桶扔在了溪水中。
第50章 你什么都不是 换作以往，他定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将这日夜思念之人拥进怀里，可是在此时，他却本能地向后躲藏，隐身在身后的一棵粗壮的冷杉之后，用炽热而战兢的目光注视诺亚提着水桶，吃力地朝别墅方向走去。 他的衣衫是那样单薄，挽起袖口的手腕上遍布暧昧的红痕，几乎让人在看到的瞬间就可知在其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步履蹒跚，手中的水桶不时晃出水泼在他的裤脚和鞋子上，他却全然不在意，只是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前走。 海恩下巴颤动，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多想走上前去接过诺亚手中的重负，可他不敢，他无颜面对他。他只能从一棵冷杉后小心翼翼地移动到另一棵冷杉后，随着诺亚的前行而前行，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他哽咽着吸鼻子，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害怕挨骂而不敢回家，眼巴巴地望着诺亚走进了别墅院内，在花园里开始浇花。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悲伤，也不愤怒，脸上神情寡淡至极，好似留在这里做工的只是具空洞的肉体。水从他的手里泼出去，落在摇晃的春日花朵上，这花儿与他是多么相配，他若在其中微笑该多么好。海恩望着他出了神，期待他脸上露出哪怕一丝微笑的涟漪。可直到路德维希的军车驶入别墅院内，海恩也没能等到他想要的微笑。 他看见路德维希从军车上下，摘下手套，冷漠地注视花园内的诺亚，抬起手对他做了个过来的手势，诺亚便驯顺地放下水瓢，走出花园，垂首跟随路德维希走进了别墅。 海恩不堪再看，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我有什么资格呢？”海恩在回程中捏紧拳头，喃喃自语，“口口声声说救你，却总是在害你，我有什么资格呢？！” 他跑回自己的住处，伏在案上痛哭流涕。二十二岁的年纪在他身上少有地显露出稚气的端倪，他的心蒙上了愧疚的障翳。 日暮时分的阳光透过冷杉落在阳台上，斜斜地犹如黄金竖琴的琴弦，诺亚站在栏杆边，遥望前方。他的目光无法穿透这片黑暗的树林来到他的同胞身边，也许是血脉上的相连，他闻不到花香，闻不到这春日蒸腾在阳光下的甜腻腻的空气，只有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 他抬起手，看这波兰春日的金灿灿的暮色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路德维希的目光从屋内延伸至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诺亚的身影被模糊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摇晃着的不真实的剪影，好像他随时都会消失，什么都不留下。雪茄的烟雾弥散在木地板反射的光芒中，就像舞台上所营造出的梦幻的离别场景。路德维希慵懒地半躺在沙发上，敞开着的军服下是裸露的胸膛，这次他在过程中没有对他施暴，结束后也没有赶走他。 今天他的心情很好，因为又有一座焚尸炉投入使用了，设备的完善使灭绝行动的效率呈指数级上升。他没有告诉诺亚，今天逡巡在他身上爱抚他的那双手，亲自关上了毒气室的大门，结束了大约八百条鲜活的、哭泣的、绝望的生命。 这种美妙的对比大约能冲散他沉迷于诺亚的挫败和懊丧，所以他今天对他很温柔。抽完一根雪茄后，他起身走向阳台，从诺亚身后环抱住了他。 “在看什么？今天和你在一起，让我想起了勃拉姆斯的《D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前奏是多么激烈，就像我们方才在屋内的缠绵，而现在，你站在夕阳下沉默地哀伤，仿佛乐曲进行到了六分四十九秒后的时刻。”他将双手自后放在诺亚的肩上，“你喜欢勃拉姆斯么？” “喜欢，有关美的一切，我都喜欢。” “你很坦诚，因为你知道你是有资格喜欢的，你这双手还是干净的。”路德维希抿嘴笑了笑，“下回我弹勃拉姆斯给你听。” 路德维希双手下滑，自腰际环抱住诺亚。他微俯下身，将下巴搁在诺亚瘦削的肩膀上，仿佛两人好似真的爱侣，只是俯身时他敞开的军服也将诺亚包裹在内了，条纹囚服彻底淹没在黑色闪电中。诺亚想要挣脱，却没能如愿。 “听话，今天我心情很好，不想对你动手。” 诺亚垂首，良久他问：“你为什么心情好？” “你真的想知道？”路德维希和煦地弯起眼睛笑了，在诺亚脸上吻了吻，“你不会想知道的，不过，你迟早会知道。” 当感觉到诺亚的身体在他怀中开始颤抖时，路德维希十分受用地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吻着他的颈侧，在他耳边说：“闻不到这里的气味么？即使在这里，那种气味还是很浓郁，虽让我作呕，但我仍旧是乐意闻到的，因为这意味着计划的顺利。诺亚，在今年年初，也就是你和那孩子搞得正火热的时候，全欧洲的犹太人都被宣告了死刑......亲爱的，你看看你，你享受爱情的同时，你的同胞正在成批地死去......” “哦上帝，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你们会受到审判！”诺亚哭了起来，转身揪住路德维希的衣服，说：“我诅咒你！路德维希，你会受到审判！” “受到谁的审判？你的神吗？诺亚，难道你看不出来是你的神放弃了你们吗？你们这卑劣的血液肮脏，处处都是罪孽，我们只不过在净化这个世界罢了。这个任务很残忍，很艰巨，但我可以胜任。” “既是如此！哈！路德维希，瞧一瞧你在对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嗯？你对我这肮脏的血液，污秽的身体而着迷。”诺亚气极反笑，抓住路德维希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上，“你不是想得到这个想疯了吗？” 路德维希迅速抽出手，愤怒地掐住了诺亚的脖子，咬牙威胁道：“闭嘴......” “我可怜你，路德维希，我可怜你！你的信仰上终生都有我这个污点，所以你什么都不是，你甚至不能算一个纳粹！路德维希，你什么都不是！”诺亚拼劲全力喊出这最后一句，路德维希就像被电击似的发起抖来，扼在诺亚颈间的右手越收越紧，直至诺亚的脸憋得紫红，再无力气对他拳打脚踢。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路德维希扔掉诺亚，快步走向屋内，“我会找到解决之道......你什么都不懂，见鬼！你什么都不懂，死亡对你来说是解脱，我要是的摧毁！摧毁！” 他狞笑着自言自语，颤抖地为了自己倒了杯威士忌，苦涩的酒液从滚烫的喉管涌下，却无法浇熄他心中的怒火。他喝了一口又一口，不再去看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的诺亚。有个计划在他心中酝酿，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实施。可他割舍不了那交融接吻时的温情，即使是伪装和虚假，但总是温情。 他恨恨地回首，看向阳台上扶着栏杆勉强站起身的人，那个人毫不掩饰哂笑，这辛辣的目光让他不堪忍受。 路德维希再度走向他，这一回，诺亚被拖进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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