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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短暂的见面,他还能用某种巧合来解释。少年的出现以及其对自己的遗忘让他的确失落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一想到他们所属的这个团体将最终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就连他也不复存在,他就感到莫名的激动。所以,遗忘也没什么不好的,自己要做的也是遗忘,免得以后下不了手。他如是想。 可是,天不遂人愿,在柏林大学的图书馆,一本席勒的剧本集从他手中不慎掉落,就在他为这本剧本集感到心疼时,这本书却被另一双手捧起,呈到了他的面前。 “您是路德维希·霍斯学长吧?!我听闻您好久了,一直想要和您见面,和您详细地聊一聊……” 激动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仰头看着自己,漂亮的褐色眼睛闪闪发光,像两枚透明的琥珀,蕴含世界上最澄澈无暇的灵魂。从这道熟悉的笑容他认出了眼前的人,可这个人再一次,用他单纯的目光告诉他——他忘了他。 他每一次都能记得他,可他每回都忘了他。 他觉得好笑,从他手中以“夺”的力度拿过剧本集,擦肩而过时,将冷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屑地说:“没那个兴趣。” 年轻人呆滞在原地,随即又快步跟上来,崇敬万分地对他说:“也许您现在没兴趣,但我会让您对我有兴趣的,我叫诺亚·奥菲尔斯,您写的有关席勒的论文我可以倒背如流!特别是关于《墨西拿新娘》的那篇!您真厉害,分析出了席勒对于合唱歌队之意义的见解究竟为何,古希腊永远不会过时!悲剧永远都是最美的!没错,悲剧就是活的围墙,将我们和现实世界完全隔绝开来,保存其理想根基和诗性自由......这就不得不提起《浮士德》了,从古典浪漫主义来看,席勒在很多地方受到歌德的影响,当然,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我想说的影响并不是显而易见的,而是在灵魂上,可以说,他太过于了解对方,以至于被对方塑造了灵魂……您瞧,我可以给你分析他们诗......就是这样!您还要听吗?好吧,您走得太快,我跟不上,我会给您写信的!要知道我最崇拜您!在这所大学里,不,是在这个世界上!” 年轻人喋喋不休的话语最终被他甩在身后了,但他再也不能对他视而不见了。 原来他叫诺亚·奥菲尔斯,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知晓他的名字。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以至于在党务工作上心不在焉,这是少有的情况,因为元首面临选举,如今已经是关键时刻。而他则是全国大学生同盟的高级干部,以后也将是党卫队中的中流砥柱。他处于一个迷茫且混沌的状态,不知道原因,只觉得心里攒着股情绪,不断地拍打他,敦促他。可他要做什么呢?他不甚清楚,直到他收到了诺亚的信。 “见鬼!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是犹太人,居然敢给您写信!”学生同盟中的干部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我叫人给他一顿,该死的犹太猪,学校里就不该存在他们!不,是这个世界都不该!” “算了菲利克,这是迟早的事。”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放进裤子口袋里。 “他这种行为对您来说是种侮辱!”巴布气冲冲地说,望向一名新入党的叫埃里克的学生,“你是不是认识这个小子!埃里克,我记得他之前有回来找你说过话!” “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埃里克红着脸低下了头,攥紧了拳头。 “好了巴布,别放在心上。对了埃里克,最近工作遇到过困难吗?我想给你更多的任务,一会儿我们在学校后的咖啡厅见面,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 他从他朋友那里了解了有关他的大部分事情,他想,也许是自己对他的过于关注才让埃里克察觉到了不对劲,决心蛰伏在自己身边。他当然知道埃里克是怎么想的,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后来,他们在戈培尔博士的号召下发动了文化清洗的运动,当汽油浇在那些书上面时,要说他不心痛是假的,可极端的信仰已经彻头彻尾地霸占了他,与他心中关于艺术的良知在做疯狂的斗争。火光在他眼里燃烧,他的心砰咚砰咚直跳,他佯装冷漠注视这一切,直到诺亚从人群里冲出,朝着火堆跑去。 “你们这些疯子!你们都疯了!这是人类的瑰宝,是全人类的!你们有什么资格销毁属于全人类的东西!” 他大喊地冲上去,将不断朝火堆里扔书的学生同盟推倒,可不消几分钟他就被按在地上,拖进了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站在高台上的他惊骇万分,这个人竟为所钟爱的文学和艺术不顾生命了?他为他的举动而战栗,就好像是他自己冲进火里救书似的。这一回,他不顾旁人的看法将诺亚从学生同盟的拳打脚踢中救出了出来。诺亚浑身是血,早已昏迷,捡回了一条命,却被永远地赶出了学校。 是以他不能经常看到他了,于是他运用了学生同盟之外的手段,也就是盖世太保的力量去关注诺亚,偶尔——很少,他也会亲自来到他家外,坐在车内,隔着几道玻璃默默地看缝纫台前的他,看他读书,看他缝纫,看他打电话,看他笑,看他忧愁......就这样他能看很长时间,好像自己就在他的身边。再后来,他发现这个人对谁都是那样,拥有令他不悦的单纯的热心。他知道他救助了一个孩子,是青年团的孩子。那个孩子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将他放在心里了,每天都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走。他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就像另外一个自己,所以他不喜欢他,一直都不喜欢他。 时间越拉越长,这份回忆的豁口越来越大,简直到了剖白的程度。如果要悉数讲下去,恐怕篇幅惊人且啰嗦。所以现在要缓慢地收拢了,要让注意力再次回到现在的时间点上来——狭窄的阁楼里,床上的人依旧在发烧,在流泪,而坐在他床边的人则冷汗涔涔,认为自己今生都无法摆脱这股可怕的神秘力量。 这力量让他永远地、持续地、不自觉地向他靠近,让他站起身,放下枪,掀起被子,让他躺在他身边,将他抱在怀里。 在这股力量面前,他的信仰溃不成军。
第49章 所有刻意的忘却都是徒劳 路德维希的别墅后方是片茂密的冷杉林,这片冷杉林延伸至佐莫尔和海恩所在的别墅,葱郁幽静,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的翠绿,掩映着赭石色的树干与冷灰色的岩石。一条蜿蜒曲折的溪流隐藏其中,在阳光下流淌着碎光,春日时节,草地抽出嫩芽,如绿色的天鹅绒般铺展在河畔,野花点缀其中,随风摇晃。 仿佛贝多芬演奏的《F大调第六交响曲》的第二乐章,这“溪畔小景”在春日里是多么和谐与明媚。在溪流狭窄处,有一根粗壮的树干横亘在溪水之上,若是步履稳健,踩着树干便可趟过溪水。但热爱自然的接线员小姐们从不趟过这条溪,她们只在溪水这边嬉戏,晒着日光浴。因为她们知道,越过溪流穿过树丛不消百米就是令人不悦的铁丝网。她们不愿意看见铁丝网,就像不愿意看见脸上生出的色斑和皱纹。 诺亚时常来这里打水,他现在在路德维希别墅里工作了,恢复健康后搬出了阁楼,睡在别墅的柴房里。他在这里要做的活儿和在佐莫尔那边没什么不同,只是单论工作的话。因为有时候路德维希还是会要求他进入别墅里去的,换作以前他必定怀揣抗拒,但如今他却坦然甚至是乐意去的。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是路德维希的噩梦了,是他摆脱不了的噩梦。如果自己定是要遭受折磨的话,有个人来陪自己也是好的。有一回,当他被迫跨坐在路德维希身上时,路德维希在冲撞中把手放到他心口,好似在寻找什么。他缓慢地垂首,与路德维希对视,露出身下人从来都不喜悦的清澈笑容。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抓住路德维希的手,笑着说。 “真的什么都没有么?”路德维希起身搂住他,“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你难道不是在报复我吗?你的心里有了仇恨,我知道。只要有了仇恨也是好的,因为我最不喜欢你纯粹善良的模样。所以,恨我吧……恨我们吧,恨这个世界,我的诺亚。” 诺亚扬起头,看向别墅华丽的枝形吊灯,这造型优美的吊灯此际犹如恶魔的巨爪,自上而下牢牢抓住他,叫他动弹不得。身下的侵占依旧在持续,这个世界再度变得陌生。仇恨......仇恨已经被安置在他心中了么?他该恨谁?海恩?路德维希?纳粹?还是这个让他感到恐惧的世界? 他的眼泪落在路德维希的胸膛上,可他依旧是微笑的,这笑容让路德维希持续不断的动作越来越含有愤懑的意味。到最后,他干脆把他压在身下,双手掐住他的脖子,顶到最深处,用暴力来让他窒息,让他的笑容消失,连声音都叫出不来,然后在结束后懊恼地把他赶出别墅。 他总是这样反反复复。 对于路德维希不打招呼就将诺亚扣留在自己别墅的行为,佐莫尔自然十分不快。夫人已经不止一次抱怨过院子里的人波兰人语言不通,做事不机灵,当然,佐莫尔并非在意一个犹太人的去留问题,而是感受到了一种不被尊崇的冒犯。 在他别墅里的,就是只老鼠,路德维希想要带走也得经过他的同意,从来都没有不打招呼就带走一说,这是对他这个长官的挑衅。而佐莫尔夫人,因为海恩来到别墅的次数越发减少——也听说他患了病,对路德维希更是不满。 “他不仅不尊重你,也没把海恩放在眼里。他难道还想在这里一手遮天不成?究竟谁是司令官?”佐莫尔夫人没好气地对她的丈夫说,她可是听说海恩是从路德维希别墅离开后就开始生病的,她前段时间多想去探望他,不过好在他今天来了,还为她带来一束鲜花。 “让您担心了。”海恩声音是嘶哑的,脸色也白得发青,“大概是旧疾复发,您知道,过去我中过好几枪。” “可怜的孩子。”夫人把海恩抱在怀里,而后又将他带到佐莫尔面前,叫他继续给他批假,要让他再休上一个月。佐莫尔欲言又止,最终让夫人离开,关上了门,和海恩进行单独的谈话。 “可是,现在正是忙的时候。二月时无休止的阵线炮战已经让我们在东线推进异常缓慢,甚至停滞不前。不过,4月初陆军总司令部的情报机构已经证明了苏军再也无法承受类似比亚维斯托克到维亚兹马——布里扬斯克的战斗中所遭受的损失了,也无力再投入去年冬季时第一次战略反攻时的兵力了。所以现在对我方来说是进攻好的时机。” 佐莫尔负手而立,站在窗前,忧心地说,“所以,我们在后方也必须得做出点成绩出来,要知道这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至少这是元首伟大计划的核心。虽然体谅你的不易,但不知道最近走漏了什么风声,很多犹太人在火车中途逃走,你知道卢布林西南边的地形,有个山谷地区,火车在穿行的时候为避免脱轨不得不降低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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