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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说出我的痛苦。’” 海恩睁开了眼睛,两道泪水划过面颊。他对莱昂说,他要笔和纸。 “为什么?”莱昂问。 “我要写诗。” “写什么诗?” “写一首......被我遗忘了的,属于他的诗。” 他从床上坐起来,在莱昂的搀扶下走到书桌旁。他们这种军校毕业的人是不惯有这种闲情逸致的,可他就开始写,拼了命地写。 “‘你这他乡多病的人, 你是谁,你有什么病?’” “你有什么病?”他自言自语,总是在这一句上哽咽,“你这他乡多病的人啊......你有什么病?” “不,这不是病,这是我们之间的隐疾……”他摇头,痛苦万分地说道,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莱昂默然不语,悒郁地看着他,以为这种混沌状态只会持续几小时,等他清醒后就知道写下犹太人的诗于他的身份而言是多么不合规,但后来,当他再一次来到海恩的住处时,他会发现地上散乱的全是纸张,张张上都写满了诗,首首都是海涅的诗,他的诗。 “星星们动也不动, 高高地悬在天空, 千万年彼此相望, 怀着爱情的苦痛。 它们说着一种语言, 这样丰富,这样美丽; 却没有一个语言学家 能明白这种语言。 但是我学会了它, 我永久不会遗忘; 而我使用的语法 是我爱人的面庞。” 他喃喃自语,独自望着波兰上方春季的夜空,浩瀚苍茫,星辰漫天。雪停了,他病了。一颗心在罪的重压之下忘记了该怎样正常地跳动,身周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那个人落到此种境遇全是因为自己。 于是他又傻傻地笑了,披着毛毯坐在阳台上,他蜷缩成一团,因为严寒而战战兢兢,但没人再来拥抱他了。他只能瑟瑟发抖,用寒冷来惩罚自己,让对自己的怒火平息。 “你真的病了。”莱昂站在屋内,望着他说,“你们让我看不清这里存在的意义了,你们疯了。” 他流着泪,为他今日瞧见的在路德维希那里的那个犹太人,他的信仰在缓慢而坚定地崩塌。如果连他最崇敬的两位长官都拜倒在一个犹太人的脚下的话,他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座集中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海恩没有理他,将脸埋进膝弯里,他甚至不敢向莱昂问一问诺亚的状况,这并非是他体谅莱昂,而是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别说爱的资格,他连关心他的资格都没有。 “至少,允许我偷偷地......偷偷地想念。”他对自己说,却不肯抬头。泪水沾湿他的衣襟,他无力到只知晓哭泣。
第48章 回忆的豁口 众所周知,对于一个人怪异举止不加以解释而将他塑造成一个平面化的荒诞形象的行为,是非常不负责任的。可话语很多次到了嘴边,却都不知晓该怎样说出来。好像巨石压在井口,迫使这段往事被埋在心底的深处,分毫都不肯向着阳光敞开。 当路德维希坐在发着高烧、嘴里喃喃不清叫着“母亲”的诺亚身边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封锁心中的那段回忆,以至于让人都捕捉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就好像,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残酷无情、荒诞不经、阴险狠毒的掌控者。不过这也没错,这是他所有表面行为的集合,而他的内心呢?这些形容词加之于他的灵魂,还能如此之契合吗?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落在诺亚滚烫的额头上,却触电般地收回,懊丧到猛地站起身,掏出腰间的手枪就对准诺亚。他对自己说,只要扣下扳机,就能结束这场可怕的让他沉沦的噩梦,可枪在他手中抖出了残影他都未能如愿。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他落败地瘫软在椅子中。 凝视眼前这个人,这个在他心中生了根了人,爱和恨让他扭曲到癫狂。 “我是你的朋友。”久远的童音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修筑的回忆城墙破开了一道口子。多年前,当他已经在年少的心中埋下反犹主义的种子时,一个孩子就这样闯进他的生活,然后又如风离去。只留下了席勒,和他一生的惘然。 医院病房,米白色的窗帘,稀薄的阳光,斑驳的树影,打着石膏的腿,战后衰退的家族,悒郁的一颗少年的心……他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因为一场事故他被马踩断了腿。这完全是无妄之灾,源于1923年的魏玛政府管理下处处都会发生的暴乱。为了镇压共产党人的游行放出的枪声让马儿受到惊吓,12岁的他刚从剧院里出来,便被一匹横冲直撞的马带倒在地,踩断了小腿骨,不得不在医院里度过他的暑假。 父母在筹集资金,为了他们所拥护的那位还不能称之为领袖的正谋划着一场啤酒馆暴动的党魁,父亲很热衷于他的演讲,经常在啤酒馆里挥舞拳头。有回他也被带去了,在那慷慨激昂的演讲声中,他两眼闪闪发光,稚嫩的心灵从此找到了人生的新道路。就在他想要成为青年运动者在暑假帮党魁进行宣传的时候,他却被困在医院里。所以他恨医院,并认为这场事故很有可能隐含某种阴谋。 “一定是反对派,或者是犹太人搞的鬼,因为他们知道元首的宏伟计划。”他恨得咬牙切齿,望着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用力地将拳头捶在被褥上。 在文化行业里纵横捭阖的霍斯府邸此际的产业几乎全部用于政治用途,是以父母没有能力让他住上高级病院,也没有时间和精力亲自来照顾他。因为元首说对于一个男人来讲最重要的就是坚强和男子气概。于是他总是默默一个人,独望窗外,手里拿着本元首精心撰写的宣传册。 “可是,这种东西不好看。”有一回,他半睡半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他吓了一跳,从床上蹭的坐起来。 “小心你的腿!”站在他面前的孩子笑着说,把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放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几乎一眼就从他褐色的头发和眼睛,以及他高耸的鼻梁上认出了他是个犹太人。于是他根本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厌恶,高傲地扬起了下巴。 “你当然不会觉得好看,因为这里面有针对你们的言论。” “我知道,不过,我是说文字,你瞧,他前言不搭后语,一点都不美!” “你才多大?你懂得什么叫做美?宏伟的计划和人类的意志就是美。” “我九岁了,你说的我的确不懂,可母亲说,德国中论‘美’的话,得看席勒,你读过席勒吗?我可以给你一本席勒的诗集,因为我母亲爱看,她也住院了。” “不,我不要……你是谁?我不和你来往,我们是两种人!”他愤愤不平地说,可那孩子咬着下唇哧哧地笑了,脸红得就像个番茄,手指绞着衣角,傻乎乎地说:“你明明就很缺朋友。” “我没有。”他固执己见地转过头,等他再度转身时,身边的孩子却已不见,他只当这是场闹剧,并且暗自告诉自己,等下回那个犹太猪过来时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自己已经十二岁了,就算断了条腿,揍他一顿可不在话下。 可当几天后那孩子捧着席勒的诗集走过来时,揍他一顿的想法却在见到他脸上的泪痕时消失了。这个孩子哭着朝他走来,把诗集放到他的手中,自顾自地爬上他的病床,靠在他怀里不住地啜泣。他第一次拥抱他的时候他就是在哭的,所以在过往的很多年,他都乐意见到他哭泣的模样。脆弱让这个孩子变得很美,让他心中暴力的欲望瞬息湮灭。孩子告诉他,母亲在这一日去世了,他很伤心,他需要朋友的关怀和拥抱。 “可我不是你的朋友。”他们甚至都没有告诉彼此自己的名姓。 “你是我的朋友。”孩子往他的怀里钻,哭得停不下来。他坚硬的心在这眼泪中融化了,他伸出手,将他搂在怀里,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轻言细语地安慰他。 后来孩子走了,他们在医院总共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孩子壮着胆子想和他交朋友,第二次却是离别。他猝不及防地闯进他干枯无聊的医院生活里,激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这本席勒的诗集。后来他看遍了席勒,为之审美理念而震惊,也让他的艺术大门更彻底地打开。而因为孩子说席勒是最懂美的,所以他在今后的人生里最爱席勒了。 当然,仅是如此,并不能让他对这个人在意到这种程度。他的确很迷信,他一直觉得,有一股暗中作祟的力量让他不住地向这个人靠近。比如在多年后,当他步入中学,成为了一个有觉悟的崇高青年时,他的好友巴布因为陷入了爱情,便拉着他去蒂尔加藤公园守望每天都会路过公园某条林荫道的女孩儿。 “不要让我和你做这样无聊的事。”他明显不耐烦,党务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我想要你帮我看看,这个叫海伦的女孩以后到底能不能进我家,你知道我母亲,她是演员,这女孩一定要漂亮,我觉得很漂亮,可万一别人不觉得漂亮怎么办?” 巴布兴冲冲地带他躲在一根粗壮的菩提树后,他万分不耐,却因为巴布的家族仍旧在几个党派中摇摆不定,拉拢他有一定的价值。于是他耐下性子,在树后等待那位他丝毫不感兴趣的女孩。 是的,在这一回,他们等到了。不仅是巴布等到了海伦,他还等到了他。当然,对于他来说,这个“等”出的结果是出乎意料的,这个早已在他记忆中消失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他看到他长高了,虽然还是一副瘦弱纤细、不堪一击的模样,但他的笑容没变,依旧那样纯情和不含杂质,清澈到以至于让他感到不适。当他和女孩笑着分手,揣着本书朝公园深处走去后,巴布朝海伦骑自行车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而他,在告诉朋友这个女孩十分优秀一定要追上手后,顺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走去。 “你在读什么?”他站在少年面前,夏日菩提树浓郁的树影摇晃在他们身上,就像久别重逢的电影画面。 “我在读《浮士德》,先生。”少年扬了扬手中的书,抬眼笑盈盈地回答。 “哦?你现在读歌德了?”他有些惊讶,也有些失望,你该读席勒的,他想。 少年没能听出他话语中暗含的意味,因为他已经把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他站起身,笑着说:“您要读吗?如果您要的话,这本书可以送您。” “你到处送书的?” “啊?”少年睁大了眼睛,疑惑道:“您何出此言?我只是觉得……您是个爱看书的人。” “不劳你费心,我有《浮士德》。”他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根本没有认出自己,那个在自己怀里哭泣索取安慰和温暖的孩子,把自己忘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在身后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中怀揣明显的不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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