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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海恩现在，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的爱人和孩子今日差点死在自己所“效忠”的帝国手里，连表面上的忠诚他都做不到了。如果现在苏联人打了过来，他恨不得给他们带路，直通柏林！ “在对得起帝国和元首之前，我要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良心？”佐莫尔怒极反笑，“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奢侈的念头了？” “是，这的确奢侈，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就是说出良心这个单词都让人感到不真实的颤栗，毕竟我们手上沾染的血就是在地狱里都得把撒旦吓一跳，杀了这么多人，队长，您晚上不做噩梦吗？你还要口口声声说对得起帝国，可您对得起您自己吗？对得起爱您敬重您的夫人吗？！” “该死，我手上没有沾血，来到这里我甚至都没有开过枪！你凭什么说我杀人？我没有杀人！那些火车都是上面派来的，地堡也是上面叫人修的，我只是个管理者，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因为我是个纳粹党员，我是个党卫军军官，所有的这一切我不得不做？你明白吗海恩，我没有杀人，那一切与我毫无关系！”佐莫尔几乎失控地喊出这些话，因为海恩毫不留情的拆穿，他蒙在自己心上的那层幕布被海恩扯下来了，叫他直挺挺地暴露在自己良心面前，“我没有杀人，我只是履行职责罢了，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他惊恐而慌乱地嗫嚅道，脸色惨白，海恩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极尽嘲讽地说：“在您是个纳粹党员，党卫军军官之前，您首先是个人。” 顿了顿，海恩继续说：“您无需向我辩解，因为我根本不在意您是否有罪，我只知道我有罪，而这罪我已决定去偿还。” “我会向柏林那边通报你的背叛行为！”佐莫尔恼羞成怒地喊道。 “那么——”海恩转身，说：“我们将一同为霍斯的死负责。” “你居然敢威胁我？！” “是您太不谨慎，怪不了别人。只有一句，只一句......大队长阁下，请允许我依旧如此尊敬地称呼你，哪怕在我心中对您早已对您没有半分敬重。诺亚·奥菲尔斯和那个孩子，您愿意管着他们辖制我也好，但他们若是再度遭受半分伤害，相信我，阁下，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连霍斯都能杀，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就是和您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反正我是条贱命，反正这世界上我只有他一个牵挂 。” 他以极其冷静的口吻说出这段话，让佐莫尔脸上的怒容彻底凝固。直到海恩走到门前，他才幽幽地补充道：“你会后悔的。党卫军第3装甲师和第46步兵师已经补充到了罗马尼亚雅西地区，我们还有反击的机会。” “是吗？”海恩回头，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佐莫尔打了个冷噤，他知道，海恩在笑这一切不过是负隅顽抗，乌克兰防线已经破碎，苏军来到波兰地区，已经指日可待了。 海恩不愿意再在这里和他过多纠缠，他匆忙赶回医院。诺亚不过是长期的劳累与营养不良，加之情绪的激动和皮肉伤的刺激所造成的的晕厥，很快就醒了过来。等海恩回到病房时，诺亚已经将克里特死死抱在怀里。 而克里特，一个孩子绝非能承受党卫军的拳打脚踢与鞭打，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他迟迟不能从梦魇中醒过来，这是身体本能地自我保护。 诺亚抱着克里特缩在床铺靠墙的角落，用极其防备的姿势和仇恨的眼神望着眼前的党卫军和医生，海恩遣走面色不悦的众人，走进病房中锁上了门。 见到海恩，诺亚紧张的神情才缓缓松弛。海恩走过去，接过克里特抱在了自己怀里。 “睡一会儿吧，我来守着。”海恩腾出一只手，抚摸诺亚头上的伤疤。 “我不睡。”诺亚摇头，望着克里特白惨惨的小脸儿，说：“我不睡。” “那你靠在我身上。”海恩将诺亚搂进怀里，说：“我这里暖和。” 诺亚将脸贴在海恩的胸膛上，他伸出手环住了海恩，没过多久，他低声哽咽起来。海恩沉默地亲吻他的额头，没有说话。他们都累了，几近精疲力竭，这非人的世界里，他们的抗争已经快要到了尽头了。
第92章 只要你还记得我们 在小克里特醒来的第三天，诺亚就要求回到一号地堡的营区，因为在医院里他缺乏安全感，党卫军和军医们明显的敌意让他整日整夜无法安稳入睡，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几周下来他的神经几乎在崩坏边缘。 海恩只好把诺亚送回去，此时已经到了五月，局势的紧张让整个集中营的高层动荡而不安，对集中营内的一些灰色瑕疵渐渐地也来不及顾虑。随着苏军的不断推进，位于波兰东部地区的集中营的去留问题成了柏林办公厅的心头难题。 “最重要的是转移问题，向西部转移，首先从附属劳动营开始。”佐莫尔在会议上说：“柏林那边的意思很清楚，要用尽一切手段，将所有人都转移，抹去这里存在的痕迹。” “不可能！哪有那么多地方接收这些人？就算人运走了，这些建筑还要摧毁吗？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一名高层激动地说，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走。但不幸的是，他被赋予了和东部各个集中营商谈接收的任务。 佐莫尔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与会的党卫军各个脸色都不好看，集中营周围波兰游击队和苏联人的活动痕迹越来越明显，他们暗恨海恩没能完成他的工作，却又想如果是自己也绝不会去白白送命了。现在对于个人来说，全身而退才是最先考虑的事情。 而海恩，现在则如当初的路德维希一样环抱双手，用一股无所谓的表情观察在座的众人。他对一切都不在意，但在听到所有特别工作队的队员都将进行灭口时，他还是抽动了几分嘴角。 “这也是柏林的意思。”佐莫尔目光掠过海恩，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调用八成的兵力，将四个地堡控制住，等烧完最后一批，全员就地处决。” “是的，没错！” “一定要全员处决！否则转运没有意义！”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高层们你一言我一语，这些特别工作队的队员们是最清楚他们罪恶的人，不用柏林给命令，他们自己也会动手。而他们知道，他们当中施瓦茨队长和其中的一个犹太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从他暗地里折磨死了几个曾虐待过那个犹太人的几下层士兵就可得知。 但此刻有了柏林办公厅的命令，所有人都站到了同一阵线上，任他施瓦茨如何狠厉，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可是海恩却只是笑了笑，附和地说：“当然，一个都不能留。” 佐莫尔狐疑地看了海恩一眼，其余人也都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海恩不为所动，以及其正常的态度参与了接下来的处决计划。几乎所有人都在暗恨这次会议没有将他除名，他们可不相信海恩的真诚有多少可信度。 事实证明这些军官也不是吃干饭的，几乎会一开完四个地堡就被围得严严实实，海恩自然被隔绝在外，但他依然老老实实做着自己那部分任务，安排火车进行附属劳动营的转移。一有好几天他都不在主营区，火车轰隆声当中总能看到他的身影。 这倒如海恩的愿，既然别人不愿意在地堡附近看见他，他也不愿意让他们看见自己。他时常乔装打扮单独出行，到附近的镇上与哥白尼会面。基本上哥白尼要的人都在劳动营，而海恩从头到尾的配合就只有一个诉求。 “哥们，”哥白尼攀上他的肩，两人坐在某处河堤上，在夏初的夜色中喝着酒，“不敢相信你为什么敢如此孤注一掷，你相信我的理由是什么？要知道波兰人也讨厌犹太人，至少我是。” “那个孩子。”海恩转过头对醉醺醺的哥白尼微笑，说：“因为那个孩子。” “那孩子太缠人了！”哥白尼不耐烦地挠头，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烟熏牙，锤了海恩一记，“哎，我还是第一回见你这种德国人？不都说你们忠心刻到骨子里去了么？你怎么是个这么……这么……” “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哎，对对对，你坏得很，自己人都下得去手，我就下不去，我不如你，爷爷我不如你呀！” 海恩耸了耸肩，把哥白尼推开，说：“那是因为我另有效忠的对象，你不懂。” “嘿嘿，我不懂，爷爷我没读过几本书，这一辈子就是在打仗啦……”哥白尼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望着波兰上方的星空，说：“希特勒坏得很，斯大林也不是好东西，国家不强大，就只有被瓜分的命运，咱们波兰人也不是没种的主儿，主要是，主要是这么多年，大家过得太苦，太苦了……” 哥白尼用手臂挡住发红的眼睛，声音带上了哭腔。在这个时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果，就连这个成日在战场上取乐的游击队战士也不例外。海恩不禁感概万分，收回目光，抬头，望向浩瀚的苍穹，初夏时漫天的星辰就像那人含情的眼眸，注视自己，闪动着世界上最纯真的光芒。 他一生都痴迷于这光芒。 要是他就此不再动作反而会引起怀疑，他仍旧时不时去一号地堡碰碰运气，如果能见到诺亚是最好，见不到他就尽可能地确定他的安全性。但出乎他的意料，有几回几名守卫都对他的到访象征性地阻拦片刻就放行，这些下等兵比起上面的那群人似乎更畏惧海恩，不仅是因为海恩后来让人找不到证据地弄死了那几个曾经折磨过诺亚的人，而是有流言在集中营内说是他杀死了霍斯阁下。 这种狠人可是比上面那群只想着如何自保的人要危险得多，并且，似乎因为苏军的近在咫尺，这些下等兵们也早就没了当初那副傲气，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在准备跑路，他们各个都人心惶惶，根本没心思参与上面人的权力斗争。 是以海恩虽说不太顺利但总能找到缺口见到诺亚，但他很好地把握了分寸，不至于让这些守卫为难。 “我们这些人都是要死的，他们已经不避开我们讲话了，听说为了掩盖秘密我们这些人都将被处决，诺亚，你得跟施瓦茨队长说，叫他想办法把你弄出去。“雅各对诺亚说，”不要摇头，也不要任性地说‘不’，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考虑。这里不能死去两个克里特，你明白吗？” “就是，收一收你那烂好人的性格吧，我受够了！”扎伊从床上坐起来，忿忿地流着眼泪说：“我受够了！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还从医院跑回来！你以为大家很想见到你？！” 他跑过去从诺亚手中抢过克里特，“必须！就现在，让我为他做我最后能做的事情！我要让他忘掉这一切，你们给我走得远远的！约书亚，不要哭！你哭什么？我们没这个命，咱们送了太多人去死，现在也轮到咱们了！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怕，我已经受够了！我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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