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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对克里特的一次有关死亡的教育。”在久违的见面中,诺亚对海恩说:“即使我们为他创造一个美丽的幻梦,但他必须清楚死亡的真实含义。他曾离它咫尺之遥。” “可我觉得,没有必要让他明白这一切。”海恩吻了吻怀中诺亚的额头,说:“去年的几次重大战役已经对我军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我们的战线拉得太长,所以足够薄弱,即使元首说过苏联的军力消耗只是时间问题,可是我们能够坚持那么长的时间吗?我向来不抱乐观的预期,我以为只是因为我的悲观,而现在,我看佐莫尔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他只是不敢说出来。” “所以,诺亚……你和克里特快要自由了,既是自由终将来到,何必让他过早地知道这样残酷的事实呢?换作是我,我就把这个谎言讲得更加完美,最好让他忘掉有关这里的一切。” “海恩,我赞同你,只是我不敢轻易怀抱希望,因为这不仅关乎我,更重要的是,这关系到克里特。” “我明白,我明白的诺亚,你是父亲,父亲要为孩子做充分的考虑。” “你也是他的父亲。”诺亚撑起身体,笑着说:“之前雅各从地堡里捡回来一些明信片,给克里特折纸玩儿,你知道,他不爱说话,却咿咿呀呀地指着一张开心地笑,那是一张拍摄于瑞士的一个叫做格林德瓦的小镇,位于阿尔卑斯山脚下,有美丽的草原和雪山,我当时就想,如果真有重获自由的一天,我就带克里特去那里生活。还有你,海恩,我们在那里找个僻静的角落,谁也不认识我们,我们组成一个家庭,对外……对外我们可以是兄弟,可关上门我们是爱人,只是需要让克里特接受我们,我还没想好怎么想他解释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我想,他会理解的,因为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就像你一样!我开个裁缝店,谋个简单的生计,给你做衣服,送克里特去上学……就这样,我们生活在一起……” 诺亚泪光闪闪,握住海恩的手,“你说我该去妄想这一切吗?要是落空了,我怎么能够承受?如多少次在寒冷的夜里,在从地堡回来后无法消解的痛苦当中,我就是靠憧憬这样美好的生活而坚持下来的。你,我,克里特,我们是一家人,陪伴彼此,爱护彼此。” 海恩难以自持地哽咽起来,他不忍心戳破诺亚这美丽的幻象,格林德瓦可以,他和克里特可以,但他不行。在他们获得自由的那一天便是自己失去自由的那一天,这是无可更改的现实,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在这美好的憧憬中,他多想再次屈从于卑劣,忘记自己的罪,做一个逃犯,从苏联人、德国人手中逃出去,逃到诺亚瑰丽的梦境里,但是,他可以吗? 他不可以。 “多好啊……我们永远地在一起,永远。”他环住诺亚,将头埋在他的胸口,遏制住所有的哽咽,佯装平静的口吻,“我梦想着那一天。” “会实现的,海恩。因为无论多长时间,我都会等你,只要你回来,我都会等你。” 不过,支撑诺亚在日夜不息的焚尸炉当中坚守希望的绝不止对自身幸福的憧憬,某些时候,使命感会让人更加顽强,拥有打不碎摔不烂的韧性。有一回,一辆满载而来的火车带来了几位原教旨派的拉比,在通往死亡的路上,这些身着黑袍、发须雪白的拉比眼神坚定,神情坦然,并不停止虔诚的祷告。 请原谅诺亚吧,在这娓娓的祷告声中,他却无能为力只知道哭泣,他这一生的眼泪仿佛都留在这个地方了。他来到拉比的面前,跪在拉比的脚下,求问他自己该如何活下去?他已经送走了那么多同胞,遭受那么多的恨,他们这些沦为帮凶的人,究竟还应不应该活下去? “当然,你们要活下去。我的孩子。”拉比弯腰捧起诺亚的脸,慈爱而微笑着说:“活下去,记住这一切活下去,要让世界知道发生在这里的惨剧,不要放弃,更不要忘记。” 诺亚呆住了,他为何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之所以让特别工作队与寻常囚犯隔离,不就是因为此等屠杀就连德国人自己都觉得不能见光吗?难道他们还打算隐瞒下去,要让这一切消失在历史中?不!他决不允许! 自此之后,诺亚一有机会,就用捡来的铅笔头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就如同写日记般写在纸张上,用各种各样的铁盒子,玻璃罐子,随便什么都好,小心翼翼地埋在地堡外的墙角、营区内的角落等不易被察觉的地方。他相信,即使到了最后所有的都被德国人销毁,但这些纸条终有见光的那一天。 他期待那一天。 PS:拉比,犹太教里的圣者,精通《塔木德》等著作,相当于基督教的牧师,天主教的神父。
第89章 证据 “无数的孩子,衣衫褴褛的孩子,从火车上如货物般倾倒下来,稚嫩的肢体难以支撑他们步行地堡,于是特别工作队的队员被要求帮助他们进去,在这里笔者绝非要为这些沦为刽子手的队员们开脱罪名,但我想,若您能看到我们脸上的眼泪,身上的鞭痕,将孩子们送进去后的怆然与悲痛,就会知道,这群人所遭受的是种什么样的折磨。” “不能忘记,不能忘记!要铭记,铭记这一千个女人的眼睛,她们美丽的身体,她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眼泪。哭吧!我的姊妹,哭吧,我会写下你的眼泪,让世界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恶魔终将会下地狱,而你们会回到主的怀抱,我的姊妹......” “我们也会做祷告,大家围在一起,阅读《塔木德》和《塔赫纳》,唱《希望之歌》,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放弃......安息日的时候,队长——一位博学的律师,精通《塔木德》,会为我们讲解其精义。每当有人死去时,我们会唱《珈底什》,这就是我们这群人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赎罪。” “这里绝非没有好人,在此我要说明的是,我——笔者,名为诺亚·奥菲尔斯,和他所救的孩子之所以能在这里活下来,是因为一个叫海恩·施瓦茨的党卫军,他是这里的安保队长,数次拯救过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原谅我不能讲述他太多,毕竟留下他挽救过我们的证词会让他陷入危险,万一这张纸条被发现,我相信那些恶魔就是对他也不会放过。可我要做证,我必须做证,证明他是个好人,他被迫助纣为虐,灵魂和我们一同遭受着同样的痛苦,若是您问,我为何知晓?要知道,从他十二岁开始,我这个犹太人就与他相识,望着他长大,望着他成为一个男人,望着他犯错以及醒悟,望着他在良心的驱使下进行救赎。一个孩子如何抵御当时疯狂的环境?当他被他的叔叔送进希特勒青年团时,他就没有了选择。审判官们,我不敢奢求您们能体谅他,原谅他,只是若是有朝一日你们看见这张落满我的眼泪的纸条时,祈求你们,让他回到我的身边,因为我是如此地需要他,如此地爱他。” “......流程就是这样,我写尽了,眼泪也流干了,这套精密的流程来自于高贵的雅利安科学家们,目的是不让其军人遭受心理折磨,于是存在我们这样的一群人——特别工作队。半数来到这里的是自愿的(这一点需要承认),而半数则是被动挑选过来的,但在绝境当中对人进行道德审判是不人道的。没人知道来到这里会做这样的事,毕竟特别工作队与其余囚犯都相隔绝。我想,如果我不写下来,若是我们被灭口,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将不为人知了......” 诺亚咬着铅笔头,在天黑之后把新写的纸条埋在营房后的木桩旁边,偷溜回营房将克里特从地洞里抱出来。 “爸爸,这是什么?”克里特手里拿着一本儿童画册,是海恩送来的。 “这是大象。”诺亚泪光闪闪,笑着说。 “大象是什么?” “大象......大象是一种很大的动物,陆地上最大的动物,有长长的鼻子和大大的耳朵,生活在非洲的草原上......” “我想看大象。” “好,等以后,爸爸在农场里的工作结束了,爸爸就带克里特去看大象,去动物园里看,还看长尾巴猴子,浑身都是刺的豪猪,爸爸还会带克里特放风筝,在春天的风里,我们在草地上奔跑,看风筝从我们手里越飞越远,瞧啊!燕子和我们的风筝在天上跳舞!天有多么蓝,白云就像软软的棉花糖,燕子叽叽喳喳地唱歌,克里特也会唱歌,我们躺在山坡上,无忧无虑地睡上一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我们就回家,吃上香甜的烤面包......” “克里特,我的小天使,睡吧,睡吧,爸爸在这里,爸爸爱你,睡吧......” 克里特在诺亚怀里闭上了眼睛,诺亚偷偷抹干净眼泪。雅各靠在一边的墙上含笑注视他们,也在诺亚所编织的美好幻想当中进入了睡眠。 这是1944年的2月,苏联打破德军的重重防守,持续朝朝西推进。列宁格勒方面军以第2突击集团军的兵力扩大纳尔瓦河西岸的已占地域,第42、第67集团军则打破德军防线从北面和东面进抵普斯科夫。而第8、第54集团军肃清了沿姆沙加河和合郎河中间阵地的德军后,攻占了波尔霍夫,进逼奥斯特罗夫。方面军左翼部队经过15昼夜苦战,粉碎了德军在预有准备的防御地区的抵抗,向前推进了50~160公里,进抵普斯科夫—奥斯特罗夫筑垒地域。 海恩时常在地图上观察这些城市和卢布林之间的距离,推演苏联一方稳打稳扎朝此处推进所需要的时间,此外,他也十分关注太平洋上盟军与日本之间的战况以及西线的局势。种种情况表明,他的帝国已经是日薄西山的状态。 但日耳曼民族向来有非同寻常的韧性,这还不足够,海恩想,现在并不是好时机,他还需要等待。 为了能让诺亚的日子过得好一些,他也不得不和佐莫尔搞好关系,他几乎表现出卑躬屈膝的态度,明里暗里都在表示自己的仇恨永远只在一个人身上,对于别人以及帝国他是绝对的忠诚。有一回,他甚至向佐莫尔夫人坦白自己和诺亚的关系。 “也许您开始怀疑我的真诚,夫人,但我想,我必须得告诉您我为何对他如此超乎寻常地关心。”海恩握住夫人的手,蹲在她面前,壁炉燃烧着火光,让他看起来诚挚却哀伤,“在我很小的时候,过的是穷苦日子,元首上台的那一晚我被社民党人打得很惨,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不过还是个孩子。我游走在柏林寒夜里,又冷又饿,痛得让我以为自己快死了。是他——夫人,是他救了我,给治伤,让我捡回了一条命。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海恩·施瓦茨,您说,我如何才能对他视而不见呢?” “没错,孩子,你是个好孩子。”佐莫尔夫人泪盈盈地抚摸海恩的脸,“我早就跟格里说你是个好孩子,你对一个犹太人都如此感恩,何况是养育了你的帝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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