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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岑宴秋已经有些忘了。 中年男人因体力不支逼近休克,被迫把车停在路边,劫匪与警车几乎同时赶到,两声枪响过后,他彻底失去意识。 他在抢救室呆了一天一夜,又转到普通病房,住了半个月的院,直到医生点头说可以出院,岑沛铨的秘书才答应帮他办手续。 醒来的那天,他看到岑沛铨站在床尾,手持文件与下属小声交谈着什么。 见岑宴秋睁眼,他挥手遣退其他人,下巴覆着没刮干净的青色胡渣。 “何叔呢?”岑宴秋虚弱地抬起手指,“他有没有脱离危险?” 岑沛铨没有说话。 他很了解他的父亲,沉默可不是个好兆头。 他情绪有些激动,大量空气灌进喉咙,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爸……何叔也受了伤,他——” “他死了。” 岑沛铨眼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抬头看向输液瓶的进度,公事公办地说:“失血过多,在救护车赶到之前,已经丧失全部生命迹象。” “岑总,一小时后公司召开股东大会。”秘书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知道了。” 岑沛铨眉眼一松,流泻出几分疲惫的神态。 “这件事不要告诉你妈妈,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说完,岑沛铨看了看腕表,转身就走。 秘书进来按下呼叫铃,轻声:“您放心,病房外有保镖二十四小时看守,绝不会出第二次意外。这次岑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保密措施,知情人不超过十个。” 岑宴秋眼睛眨也不咋地看着他,“如果我一定要说呢?” 秘书哭丧着脸,满腹为难:“您想和谁说呀?” 沉默一会儿,岑宴秋摘掉腕上的手环。 “我妈妈在哪?” “林女士很安全,您别担心。”秘书口风很严,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岑宴秋默默撇开脸,说知道了。 大概是他想找林景宜的念头被秘书传达到岑沛铨耳中,没过多久,他被送到一座岑家名下的海岛,一直呆到岑宴知平安降生。 听完事情始末,特别是说到那个司机的死讯时,狄琛心脏莫名狠狠一揪,又酸又胀,仿佛被锤打了千万遍一般。 想起那天无意撞见的墓碑,他嗓音沙哑地问,“那个人……是不是叫何建华?” “你怎么知道?”岑宴秋抬眼,诧异道。 “我看到了。”狄琛讲了一遍缘由,“别墅后山的那块墓碑。” “是他。”岑宴秋说。 当初岑沛铨为了压下相关信息,宁可给何建华的家人赔付一笔十分可观的赔偿金,也不肯让人带走他的骨灰。 没留下任何商议的余地。 狄琛的思绪还停在岑宴秋自述的往事里,他隐约感觉到何建华的关键性,这个人远不止一个可有可无的司机那么简单。 “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岑宴秋的声音横插进来,将他的思路搅散:“狄琛,到底是什么让你误以为,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一时的新鲜感?” 他倨傲地扬起下颚,仿佛从天而降的神明,向世人宣布,他会赋予他们无限的生命、财富与权力。 那只戴着银戒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触碰着狄琛的手背,狄琛瑟缩了一下,想躲,手腕却被攥住。 “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现在你还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被替换掉么?”岑宴秋目光落在他脸上,“说话。” 狄琛只好不出错地回答:“……不觉得了。” 他答得很快,还未思考当中的逻辑,等过了一会儿,他渐渐意识到,岑宴秋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拐弯抹角地同他表明,他具有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性。 * 大一上学期的课程结束在十二月下旬。 期末考的时间集中在一月初,元旦假期以后,狄琛复习了将近一个半月,除了一门选修课的成绩在九十分以下,其他课程全部满绩。 考完最后一门,从临大校门出来的时候,一片雪花落在狄琛肩头,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路上有其他学生也注意到下雪,纷纷举起相机,拍照留念。 冯康推着行李箱与他并肩同行,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 “玉临市的雪最深能到人脚踝,到时候一踩一个坑。” 狄琛惊叹道:“好大的雪!” 以前他在吴江,南方城市的降雪量向来少得可怜,冬季挑一天出来“意思意思”,那点雪,出个太阳就化没了。 “喔!看到我爸妈的车了!” 冯康冻得鼻头通红,不由得把脖子上的围巾多绕了一圈,“明年见,狄琛!” “明年见。” 目送那辆黑色越野车扬长而去,狄琛站在路边,犹豫是骑自行车回去还是坐公交。 他正迟疑不决,一辆轿车开过来,摁了摁喇叭。 惊天的响,快把人耳朵炸聋。 “傻了吗?上车。”岑宴秋说。 一到家,玄关搁着两个空行李箱,沙发堆满岑宴秋的衣服,很显然,他还没决定好带哪套,干脆一股脑搬出来,一件件地挑。 Lucy摇着尾巴跑过来,远看像一座雪白的小山。 狄琛摘掉帽子手套准备做饭,走过沙发,随意晃了一眼,发现大部分衣服上沾着萨摩耶的狗毛。 他叹口气,在茶几下翻出一个粘毛器, “我准备把Lucy带回家。”岑宴秋说,“之后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很孤单?” 狄琛思索片刻,说:“那倒不会。” 这学期带的三个学生成绩提升很快,家长一口气又付了半年的费用。 他心想,岑宴秋不在,他一个人可以写写教学计划,把学生做错的题目装订成册,让他们反复练习,一下做题思路,避免下次犯同样的错误。 春节前后……有空的话还能额外找些短期兼职。 他也有很久没和陆今联系过了。 “你就放心去吧,我一个人没事的。”狄琛诚恳道。
第56章 岑宴秋收拾行李回岑家的那天, 狄琛往背包里塞几件换洗衣物,带上手机充电线和没写完的教学计划,在一家便捷酒店付了七天的房费。 酒店所处地段较偏, 所以每晚房价并没有因为节假日上涨,反倒便宜了好几十。 把背包放在潮湿发霉的单人沙发上, 狄琛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 铺满泛黄的墙面。 路面的积雪被扫到街道两侧, 酒店对面, 一辆黑色大G停在街边,驾驶座旁车窗半开,一只手伸向窗外,弹了弹烟灰。 “鼎诚丢了一笔大单子。” 陆今吸烟过肺, 吐出一团均匀白雾。他转头看向狄琛:“你的功劳。” 他发出一声畅快的轻笑,恢复以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十一年前, 十一年后,风水轮流转, 他因为什么失去, 就因为什么收获。 狄琛心思都在别处,玩着针织手套上缀着的毛线球,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 陆今从烟盒抽出第二根烟时, 狄琛用手扇扇挥散不去的烟味, 静静道:“这个东西有那么好吗?” “什么东西?”陆今睨他一眼。 “烟。” 以前他跟着狄书惠四处漂泊, 那些在工地干活的工人、街边维修铺的修工和汽修店店员基本人手一根烟。 他还记得有个老板在他经过的时候, 龇着一口被熏黄的牙,戏谑地逗他说“想尝个味儿吗,我不告你妈”。 狄琛快步走开, 然后听见他在后面大笑。 陆今单手点燃烟头,晃了晃烟盒封面印着的戒烟警示图:“这玩意伤肺,我抽只是为了装逼和社交。” “你以为那群二代是怎么玩到一块儿的?一帮不学无术的蠢货,除了烟、酒、赌博、女人,哪有其他共同话题可聊。” 陆今抽的外国烟,红酒爆珠。狄琛找他要了一根,牙齿咬开小珠,口腔一股甜腻的香精味。 他学着陆今的模样叼着烟打火,结果被烟气呛了一嗓子,趴着车窗咳了半天。 “我不能在岑宴秋身边多待。”狄琛顶着沙哑的烟嗓说,“你得告诉我离开的最晚期限。” 陆今说:“怎么。你动心了?” 狄琛纳闷地看着他,几秒,手指攥着毛球,嘴唇艰难地蠕动两下:“我不想在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身边耗费太多时间。” 他垂下眼,“已经浪费很多了。” 陆今又问了他一个相似的问题:“你怎么证明没有动心?敢发誓么?” 烟头燃尽的部分断了一截在狄琛手背,烫得他一缩。 他望向被走过的行人踩得泥泞不堪的雪,沉默很长一阵,抬头起誓。 “如果我说谎,未来的每一件事都会与我的意愿相背离,每一个期盼也事与愿违。” 他发了一个毒誓,可他却不怎么在乎。 这就是坚信唯物主义的好处,狄琛心想。 不会成真的誓言,嘴上说说又有什么呢? 陆今没话说了,但狄琛也不知道他信没信,毕竟他看上去并不像那种封建迷信的人。 “你知道一个叫何建华的人吗?”狄琛问他。 他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今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不认识。别管太多不相干的人,马上岑沛铨会让岑宴秋接手鼎诚的部分项目,记得把那些项目文件拍给我。” 狄琛点了点头,探身下车前,陆今叫声他的名字,伸出一根食指。 “一年,最晚一年。” “知道了。”狄琛说。 夜里玉临又飘起大雪。 白天林景宜已经安排人将景观植株上的雪清了一番,晚上无人打,花园里响起枝条断裂的沙沙声。 “爸爸除夕不回来吗?” 可容纳十二人的长桌,林景宜和岑宴秋合占一头,岑宴知很端水地坐在两人中间,面前摆着李姨刚切好的果盘。 林景宜头发是新烫过的,发梢微卷,她吩咐李姨把空盘撤下,笑着说:“会的,只是公司这段时间有点忙,今晚还是妈妈陪你好吗?” 岑宴知乖乖应了句“好”。 “行了小知,带着果盘上楼吧,我记得你有一副拼图没拼完。”林景宜起身揉了揉岑宴知的头,在他额前落下一吻,“去吧。” 一楼餐厅只剩她和岑宴秋两人。 岑宴秋低头在桌下玩手机,指腹划过十来张即将在某场慈善晚宴拍卖的腕表,百无聊赖道:“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你手上那枚戒指,摘了吧。” 一个深蓝色丝绒戒指盒被林景宜放上桌面,岑宴秋起身走过来,打开盒子看了看,内里嵌着枚满钻蛇戒。 林景宜委婉地说:“不合适的东西,就不必戴着了,自降身份。” “什么叫合适,什么叫不合适?” 岑宴秋合上戒指盒,眼神凝在指间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环上,神色平淡:“您把这个收回去吧,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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