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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各种梦境破碎地衔接在一起。 一会儿梦见他在小时候住的居民楼,被一群大孩子围着叫“小黑人”,一会儿梦见他站在一堵粉刷过的墙下,脚边堆着各色颜料桶,鼻腔里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一会儿又梦见狄书惠,若即若离地站在他走不过去的前方。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就立在原地,很小声地叫了她一下。 他不知道这不是梦话。 岑宴秋比他睡得更晚,可以说毫无睡意。 他面无表情地撑着胳膊观察狄琛的睡颜,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破了皮,嘴角结着血痂。 半晌他听到一声类似小狗崽的哼鸣,俯耳一听,原来是在喊妈妈。 他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恍若爱而不自知的吸猫变态,耳朵离狄琛的嘴唇越来越近。 听了半天,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自己的名字。 狄琛会梦见他什么? 他佯装不在意地做了许多揣测。 最后一个猜想尘埃落定,他听见狄琛迟来的后半句。 是“我恨你”。 很奇怪,他反常地生出一种得意的感觉。爱和恨是并列存在的情感,由爱生恨,由恨生爱,两者密不可分。 而且床上的恨和讨厌,大多时候被归类于打情骂俏和欲拒还迎,并没有发挥原本的意思。 一觉睡到午后。 狄琛的生物钟有史以来第一次失灵,迷蒙地睁开眼,下半身好似出了车祸,半身不遂地瘫软在床上,动一下浑身疼。 他缓了好一阵,踩着拖鞋下床找岑宴秋,整个房间都没他的影子。 半个小时后,他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想到附近买点吃的垫一垫空虚饥饿的胃。 电梯下到一楼,迎面撞上找了半天的人。 岑宴秋脖子围着一条战马标的格纹围巾,黑白灰三色,衬出一双明锐锋利的眉眼。 他侧身走进电梯厢,按了楼层,顺手把热腾腾的豆浆汤粉递给狄琛,皱着眉:“近七天萃兴楼停了配送服务,报我的名字都不行,说主厨回新加坡陪家人过年。” “路面就剩一家早餐店还开门,排了一个小时。” 岑宴秋眼神倨傲:“不就是普普通通的包子豆浆,汤粉油条吗?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狄琛拎着塑料袋,汤粉一点没撒,豆浆也是烫的,旁边插着一根吸管。 房卡在门锁的感应区域刷了一下,进门正对着书桌,桌腿靠着狄琛的书包和今早张叔送来的洗漱用品。 被子狄琛来不及叠,散乱地揉成一团,堆在两个枕头旁边。 一家廉价便捷酒店的标准间,岑宴秋滞在玄关,竟然诡异地体察出几分温馨的气息。 狄琛把米粉搅散开,迟疑片刻,转头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分着吃。 一说完,他想起岑宴秋有洁癖,便掰开筷子相互摩擦几下,刮掉上面的毛刺,“你先吃吧。” “我不饿。我叫张叔订了另一家酒楼,一个小时后送……” 空气中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狄琛捧着豆浆喝一小口,将筷子放到他手中:“你一半我一半。” 这次没有拒绝。 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拉开窗帘,街边响起烟花炮竹的声音。 玉临禁烟火已久,只是这个片区偏远,就算放了也没人管,这才听到一些响。 那碗粉被端到他面前,岑宴秋没吃几口。 狄琛毫不嫌弃地就着筷子扒了小半碗,边吃边问:“我昨晚好像说了很多梦话。” 他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状似轻松,实则借吃饭掩饰内心那份紧张。 “你有没有听到啊?” “听到了。” 岑宴秋直直盯着他看,不提他们昨晚的争吵,就像这事翻了篇。 狄琛心里一咯噔,紧张得饭都吃不下了,喉咙里噎得慌。 刚要问更具体的,岑宴秋又接过话头。 “你做梦说爱我。”
第58章 玉临市, 春分。 四季轮转又一年。 寝室住宿的事,狄琛单独找辅导员提过,由于学校的规章流程太琐碎麻烦, 住宿费他还得再交三年。 没办法,就当是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了。要是哪天满课, 他干脆留下来住一晚上再走,免得跑来跑去的折腾。 而且他觉得, 天天跟岑宴秋呆在一块也不好, 那人精力充沛得过头, 哪怕一白天的课,放学后接着赶去鼎诚做项目,晚上该折腾还是折腾。 也不戴/套,让他劳累得很。 开春以来, 疲惫好像成了常态,整日昏昏沉沉的, 所有力气仿佛被水泵吸干。周末上家教课,他的学生还问他上大学是不是跟高中没有区别。 当时狄琛疑惑地摇摇头, 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那个女生推开写了一半的物题, 指指他眼下青黑,说她们班七点十五开始早自习,六点五十就得到校。 她这个六点起床的人, 看上去竟比狄琛还精神。 狄琛低头打哈欠, 又揉揉眼, 语气严肃地叫她继续写题, 不要闲聊。对此默默留了个心眼。 大一下学期的课表排得更满了,周三尤为恐怖,被冯康称作“黑色星期三”。 早八这节更是本学期难度最高的专业课之一。 昨晚他由着岑宴秋弄到凌晨, 那里被吮得麻胀敏感,走路都歪歪扭扭的,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冯康帮他占了个黄金座位——第三排最中间,既将黑板一览无余,又不至于那么显眼。有前两排的卷王挡着,老师就算点人也点不到他们两。 一坐下来,狄琛连着打了三个哈欠,困得眼角泛泪花。 冯康第一次见他这样。 这可是上学期连水课都全勤,左右两只眼同时站岗,没在课上掺过一次瞌睡的人。 “稀奇啊狄琛,你昨天攻打南天门了?”冯康嘬两口食堂买的热豆浆,弯着脖子找笔记本和书。 狄琛嘴里含着一颗醒神的薄荷糖,眼皮睁开几分。 “有点没睡好。”他说。 讲台上老师声音沉缓,十分催眠。他右手握笔,新写的那一行字,笔迹逐渐从工整变为凌乱,写到后来跟创造了一门新语言似的,线条弯曲纠缠,古文学家来了都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 冯康听漏几句笔记,想看一眼狄琛的补起来,一歪头,他的求助对象已然面朝下地趴在书本间,睡得不省人事。 酣睡的深肤青年脑袋枕着手臂,前阵子剃的圆寸长长些,毛茸茸的,头顶一个小小的旋儿。 狄琛睡着时会不自觉地皱眉,仿佛心里有诸多烦心事,到了梦里还不能清净。 黑眼圈是一天比一天深了,眼底厚厚积了一层,瞧着怪可怜,冯康没忍心把他喊醒。 狄琛踏踏实实睡了两节课,第三节课上到一半,他腿肚子抽抽,全身条件反射似的猛然一抻。 教室桌椅年逾三十,一动就咿咿呀呀地响,他这么一弹闹出的动静不小,前后左右目光看过来,老师注意到这边的异常,也过来问句怎么了。 狄琛脸颊睡出一块红印,擦擦嘴角,不好意思地借口去上厕所。 他掬一捧清水洗了把脸,甩掉手上水珠,正准备往外走,肚子却莫名跳了一下,宛如一个被遗忘的定时闹钟。 中午和冯康约着在食堂吃饭,两人排的是学生里口碑数一数二的牛肉米线。 人一动脑子就容易饿。狄琛补觉的时候,冯康恨不得打起一万分精神听课,消耗一上午脑力,他吃饭的样子活像关了三天才放出来的饿狼。 临大食堂出了名的经济实惠,一碗米线,牛肉片满满堆了一层,辣椒酱是窗口阿姨亲自炒的,鲜香辣爽。 狄琛挑起一筷子米线,少见地没什么胃口。 冯康一碗近乎见底,他打了个饱嗝,看向一口没动的狄琛:“?” “你觉不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很反常?”冯康双手捧着面碗,表情欲言又止。 “可能是太累了吧。” 狄琛把这一切归咎为岑宴秋的过分压榨。 软工专业课多,比较严格的老师一周会布置好几次作业。再加上他私下还在自学动医的基础课,几乎每天陪Lucy玩她最爱的捡球游戏,晚上和岑宴秋动辄胡来到凌晨两三点。 哪怕是超人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冯康先把餐盘送到餐具回收站,他走后,狄琛终于吃下第一口。不知怎么,浓烈的肉味一时间让他有些作呕,这家米线他上学期吃过无数次,今天却是头一次出现这种反应。 狄琛喝水压了压嗓子眼的吐意,打开手机,想告诉冯康他想一个人呆会儿,这时,屏幕上方出现一条消息弹窗: [我今天回一趟静水,早点睡,不用等我。] *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发完这条消息,岑宴秋收回视线,在他对面,林景宜蹙着细长秀美的柳眉,压在手腕的满绿翡翠与白奇楠手串擦碰出微弱的响。 当了十几年“岑太太”,她的脾气被岑沛铨纵得不成样子,跟小孩子一样,稍有不快便发脾气。 家里岑宴知不敢对她说一个“不”字,只有岑宴秋除外。 林景宜对她这个大儿子很是头疼。 出身名门,十七岁的世界奥赛金奖得主,一路以来的荣誉与成就数不胜数,叫她在其他太太面前好风光。 自从岑宴秋频繁现身鼎诚,林景宜不下三次被相熟的牌友拦住,都替自家女儿问她要岑宴秋的微信。 “在听。” 岑宴秋不耐地揉着眉心,一边思考夜里开车回去找狄琛的可能性,一边为项目的事烦心。 这是他首次接触鼎诚的内部事务,岑沛铨从中挑了一个给他练手,虽然成功与否对鼎诚影响几乎为零,他还是不容许自己失败。 林景宜:“那你说我前面一句话是什么?” 她拿出在牌桌上咄咄逼人的气势,仿佛要把作为母亲缺席十九年的看管和约束一并补回来。 “吴阿姨约您后天喝下午茶。” 林景宜面色松了些,“那你有空不啦?” 岑宴秋冷声:“没空。” 那串七位数的白奇楠被林景宜脱下来掷到沙发上,辗转滚进角落。 这是岑宴秋去年末特地为她寻的,本来归一个华裔收藏家所有。那时褚易在美国遇到一点麻烦,他飞过去帮忙解决,完后经由褚易介绍,拍下一块无事牌和这串珠子。 无事牌高冰起刚,种水、镶嵌都是一绝,被他收进一个不起眼的木头盒子里,至今还没送出去。 “你这叫执迷不悟、是非不分。” 林景宜的声音将他拖回现实。 “那孩子我是见过,性子温吞老实,不是那种另有图谋的人。但他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更不是未来应该站在你身边的人。” “您一定要插手我的事吗?”岑宴秋眸色淡漠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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