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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屏息凝神地往后退,顺手提起马克杯,想着洗干净后再重新泡杯拿铁,不料余光瞥见马克杯正下方压着的A4打印纸,纸张中心还残留着一圈圆形凹痕。 打印纸左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的蓝底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着很清爽的短发,额头光洁饱满,眉眼温润秀丽,不过肤色比正常人深一些。 她接着看下去。 姓名,狄琛。 现居住地,齐山市……谷溪镇? 看到最末那行,夏令薇惊恐地瞪大眼睛: 女儿四岁,疑似已婚? “看完了吗。”一道低哑的声音横插进来。 “嗯嗯看完……老、老板您醒了!”夏令薇像是舌头打了结,手舞足蹈解释的同时已经想好辞职信怎么写了。 岑宴秋掀开搭在身上的外套,眼底蓄着长期劳累过度才有的青黑。 “下个月二十号开始,帮我推掉所有行程,再帮我订一张车票。” 夏令薇试探道:“斯洛文尼亚?” 岑宴秋脸上挂着明显的疲态,一觉睡醒,嗓音微微干涩:“去齐山市。” “谷溪镇没有直通高铁,”他分明从未去过,却好像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甚至比夏令薇这个本地人还清楚此地的脉络,“都是山路。能联系到接应的司机最好,联系不到就找一辆SUV,我亲自开。” 他沉默不语地收走那张打印纸,随意折了两道,扔进左手边的抽屉深处。 这些年他并非不知狄琛的动向,林燕辞、褚易……无论哪一个都有能力派人将一份写满有关于狄琛信息的资料送到他手中。 但时隔这么久,他也只拆开看了其中一份。 狄琛过得好吗? 从资料上看,简直太好了。 自己开了一家小店、有一个据说性格十分鬼马活泼的女儿承欢膝下,还在一个三十岁高龄的老小区买了套房。 人是一个矛盾且复杂的物种,当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过得滋润的时候,心里一个劲地希望他落魄潦倒,但当对方过得不好了,又觉得他应活得潇洒自在些才好。 岑宴秋正是如此。 可剥开一层又一层洋葱般的壳,他仍然发自内心地想让狄琛不那么难过。想了这么多,到底是不甘心承认他在狄琛心中可有可无的地位罢了。 邀请岑宴秋共进晚餐的是伏想科技的陶总,陶鸿望。 老爷子之所以七十四岁还奋斗在最前线,正是因为他三儿一女皆不成器,当然,这场晚宴也有岑沛铨牵线的成分在,两家交好多年,岑宴秋没必要拂了陶老爷子的面儿。 但岑宴秋万万没想到,他那远在异国休养生息的父亲有一身用不完的牛劲,哪怕退休了也不肯安分,不惜托人周转几道,也要安排他和陶鸿望会面,聊一聊他跟陶氏少东家陶嘉言的婚事。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我事先并不知情。这几年父亲退了,鼎诚和岑家全部由我一人接手,我工作繁忙,着实抽不出闲暇时间把心思耗费在私人情感上,更遑论‘商业联姻’。” 岑宴秋眼皮耷拉着,态度不卑不亢:“更何况鼎诚发展至今,应该也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手段稳固地位了吧。您说呢?” 半晌,陶鸿望沉沉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这个月月末,褚易的飞机准点降落在玉临市的机场跑道上,一下飞机,他径直奔向鼎诚的总部大楼,奈何岑宴秋一天八百个行程,在休息室空等两个小时,才等来刚开完会的岑宴秋。 褚易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伸出左手,非常刻意地抖了抖左手无名指上崭新闪亮的婚戒。 “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具体时间听燕辞通知,反正不管哪一天你都得把时间空出来过来当伴郎。婚宴一办完,我们准备先飞瑞士呆一个月,腻了就包搜科考船去格陵兰岛追鲸群,最后一礼拜在马尔代夫看看海……怎么样老岑,我这计划够可以吧?” 岑宴秋又熬了一周大夜。虽然他让夏令薇取消了下个月二十号以后的所有行程,但实际却是把它们统一挪到这个月处,这就导致他每天的睡眠时间严重不足,若非身体素质尚且撑得住,估计早就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做心肺复苏了。 他揉着额角,抬头看一眼褚易,深深无奈:“待会儿我叫夏令薇给你推一个蜜月策划师,这种问题建议咨询专业人士。” 褚易显然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在他讲到如何挑选婚戒的时候,岑宴秋咳嗽一声,不冷不热地打断:“我没问。” “噢。”褚易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他终于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从包里抽出一封文件袋,屁股往岑宴秋的方向挪了几寸。 “老岑,你可要确认好。我觉着吧,琛……狄琛离开这么多年,连女儿都有了,不可能还是一个单身未婚的状态。” “如果是已婚,你就算把谷溪镇掘地三尺,也该找到他的伴侣是谁。既然找不到,就说明没有。” “那、那他女儿怎么解释?你当时也跟我说了,狄琛可是有那啥功能的,人家女儿总不至于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捡的。” “……” 褚易摊开手仰倒在沙发上,“行,说不过你。总之你想清楚后果,狄琛也是我朋友,万一他有家庭了……老岑,别去干涉,别再惦念。话说难听点,你俩的事就是一笔烂账,就算包拯在世也说不清你们是谁欠谁的,我看啊,当作两不相欠算了。” 他推一把岑宴秋的胳膊,试探地问:“行吗?” 岑宴秋面色铁青,眼睫毛翅膀似的扇动两下,一字一句艰难地挤出齿缝:“行。” 不就是两不相欠吗? 那就两不相欠。 半个月后,夏令薇领着十二天年假跟随岑宴秋一同上车,同行人员里还有与她同岁的双胞胎妹妹夏令仪。 她妹在鼎诚技术部任职,两人许久没回齐山,这次倒是赶巧。 路上她给她妈打了通慰问电话,她妈那头有第二个人在,夏令薇笑着问她这是新认识的哪位姐妹花,须臾,电话里传来夏女士雀跃的声音。 “你认识的呀薇薇,他就是我常提到的那个给圆圆洗澡的老板,小狄!” 夏令薇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追问道:“全名叫什么?” “狄琛,王字旁的琛!” 夏令薇:“……” 高铁一到齐山,他们又马不停蹄坐了几小时汽车,好不容易赶到了,岑宴秋站在狄琛那栋楼的树下,忽然又萌生退却的念头。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便如影子一般远远地、静悄悄地缀在狄琛身后,用目光贪恋地描摹着那道阔别多年的轮廓,然后在狄乐安若有所感回头的时候,仓促地躲进藏身的缝隙里,或者一棵一人宽的大树背后。 他不止一次地想,假如他和狄琛有个女儿,狄琛一定也会把她教得很好。
第73章 狄琛的右眼皮连着跳了好些天, 他心里有些不安,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冬天快到了,狄乐安挑食挑得厉害, 这会儿许多瓜果蔬菜都过季了,买不到她爱吃的, 就只能在饭菜花样上做文章。 头疼得很。 狄乐安四岁了,他在搬来谷溪镇的第二年冬天捡到她, 这是他逃离玉临的第六年—— 也是他和岑宴秋分别的第六年。 狄琛总有种其实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的错乱感, 有的时候他眼前会平白无故地浮现上车前和岑宴秋通话的画面, 有的时候甚至出现幻听,耳边回荡着那句“从此我们恩断义绝”。 但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应激反应而已,重要的是……狄乐安在慢慢长大, 虽然她至今还觉得自己是狄琛从阳台的小花盆里种出来的小孩。 人是群居动物,受她幼儿园班上同学的影响, 她不止一次地问过狄琛,大家都有爸爸妈妈, 为什么她只有爸爸没有妈妈。 狄琛苦思冥想了一晚上, 狄乐安目前还没有血缘之类的概念,他也不想那么早地坦白狄乐安的身世,于是无奈地回答说, 妈妈很忙, 在一个离齐山很远的城市工作。 狄乐安对此深信不疑。 两只奶黄小馒头一般大小的手握成拳头, 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几下:“小月告诉我, 爸爸妈妈长什么样,我们就长什么样。” “爸爸是大眼睛,我也是大眼睛;爸爸鼻子上有黑点点, 我的脸上也有黑点点。但是爸爸黑,我白,爸爸鼻子不高,我鼻子很高,爸爸嘴巴很软,我的嘴巴不软……” “所以!”狄乐安小朋友转了一个空气呼啦圈,手掌打开高举头顶,像炸开的五角星,“妈妈鼻子高高,和我一样白,对不对!” 那时狄琛在摊煎饼,怕煎糊了,一边将煎饼翻面一边说了两个“对”。 等他把煎饼铲出来晾在奶白色的瓷盘上,越想越觉得这个描述异常的熟悉。 或许那个人都生不出这样像他的女儿。 谁知道呢,命运让狄乐安来到他的身边,仿佛在惩罚他,要他永远铭记那段过去,要那个人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把根茎扎在每一根血管、每一条脉络里。 他不知道他从不放在心上的“封建迷信”恰恰就是不安情绪的源头,当夏令薇在店里提到触及当年的特定词语,他像膝跳反射一般,浑身紧绷成一根弦,已经在脑内想好了带着狄乐安离开的最佳路径。 可惜有人快过了他下定决心的速度。 狄琛拎着一袋旧衣,整个人宛如被定格在了原地,手脚皆冰凉失温,唯有心脏跳如擂鼓。 “连声招呼都不打了吗?” 男人面容冷峻,嘴唇的形状也生得淡漠无情,狄琛默默续上他后面可能会说的一些话,先发制人地开口:“没必要。” “况且你不也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谷溪干扰我的正常生活吗?” 沉默半晌,他退了一步:“抱歉。” 气氛变得非常诡异,狄琛围着那人绕了半圈,狄乐安的衣服还得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 “你觉得我是故意在这里等你,想和你旧情复燃?” 岑宴秋的声音悬在他的左上方,狄琛盯着他手指上的素环,皱眉不答。 他出现在这里对狄琛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意外,因为当年岑沛铨和林景宜都再三保证过不会让岑宴秋知道他的下落,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但就算是巧合,全国那么多城市,为什么偏偏是齐山,又为什么偏偏是谷溪镇呢。 下一秒,他又听到岑宴秋用戏谑的语气,像被气坏了,说:“戴这个戒指倒不是为了怀念谁,而是时刻提醒六年前我究竟有多蠢。狄琛,我是在等人,但我不是在等你。” 狄琛提着塑料袋的手一瞬间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幸好他比岑宴秋矮一截,低着头,就算眼泪当场掉下来也不会叫人发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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