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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这些?其实你知道吗,我们彼此其实谁都不欠谁的,岑宴秋,你不欠我的。” 狄琛哭得嗓子有些哑,但他还是克制地没有制造出太大的动静,怕把熟睡的狄乐安吵醒。 他擦了擦眼角,泪光中,岑宴秋手心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掌心伸到他面前慢慢打开,是一枚被保养很好的金戒指,十几年前的旧款式。 “那这个是什么?” 岑宴秋眼眶泛红,不确定地问:“你妈妈的遗物,对不对?你说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六年前你走的时候我们就该两清,这个东西属于你母亲,你把它留给我……这可不是要和我两清。” “你说错了,我并不想听那些原谅的话。” 六年时间足够把他们两个人搓磨出崭新的模样,但辗转重逢时,却谁都和六年前没什么区别。 岑宴秋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搭在纸箱边缘,青筋虬结:“……我只是在求证一件事。”顿了顿,纸箱上溅落两滴水花,“狄琛,你是爱我的。” “你是爱我的……对吧?” 无关利益,无关纠纷,无关仇恨。 抛开其他的一切。是吗? 明明最初的时候他那么笃定狄琛喜欢他,狄琛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结果最后反反复复自我怀疑的还是他。 “是。” 狄琛的回答与五年前高烧不断时的梦话重合在一起。 岑宴秋高兴了不到一秒,又听见他用平淡的口吻补充道:“但人总要向前看。” 狄琛偏过头,侧身离开那堆落了一米多高的纸箱子。 “很晚了,我想休息了。” 防盗门砰地一响,他在门后说:“你继续留在谷溪镇的话,我和狄乐安会换一个城市生活。” 这是要赶他走的意思,岑宴秋心想。 大约凌晨两点,谷溪镇上空下起瓢泼大雨,夹杂着阵阵雷声。 被吓醒的狄乐安在狄琛的卧室门口揉着眼睛哭,他把桌上的小台灯打开,拍着她的后背哄了好一阵。 好不容易把狄乐安哄睡了,狄琛披了件外衣,走到客厅检查阳台的窗户是否关好。雨下得很大,透过玻璃窗,他的目光在单元楼下的空地上停留了几秒。 岑宴秋还没走,车身线条飘逸流畅的黑色轿车尾灯断断续续地闪烁。 次日清晨,狄琛一整晚没睡,边打哈欠边叫醒狄乐安,把她从被窝里拉起来,推进厕所洗漱。 狄乐安吵着要吃笑脸饼饼,狄琛挤番茄酱的时候眼睛困得睁不开,把微笑的嘴巴挤成了扭扭捏捏的波浪形。 “爸爸!”狄乐安不高兴地抱着手臂,“超难看!” “已经七点二十了,狄乐安。”狄琛叫她的全名。 狄乐安:“好吧,我原谅爸爸。” 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能屈能伸的小女生了。 等她喝完热牛奶,狄琛蹲下来给她穿袜子:“这几天下雨,地上滑,在幼儿园不要和别的小朋友疯跑打闹,会摔跤。” “把爸爸之前教你的话重复一遍。” 狄乐安故意拉长音调:“不能跟陌生人走——” “还有,远离那个神经病哥哥!” 狄琛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哭笑不得地夸她真聪明。 失眠的副作用在出门前一刻逐渐发作,狄琛往嘴里扔了一颗奶糖缓解不适,一开门,差点眼前一黑。 一身枪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捧集齐七个迪士尼角色的花束,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若无其事地对狄琛说了句早上好。 “初次见面,这是我的见面礼。”岑宴秋把花束递到狄乐安手边,她这么大的小女生很难不对迪士尼动心。 狄乐安像一只小鸟,轻快地欢呼一声,随后小心翼翼地望向狄琛,没有立刻收下。 见狄琛没有反应,她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开口:“不可以哦,爸爸说了,我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礼物。” “我不是陌生人,我认识你爸爸。”岑宴秋说。 “可是爸爸说他很讨厌你!”狄乐安望眼欲穿地盯着花束中间的小兔子,“你拿走吧,我是不会要的。” 岑宴秋微微弯腰,“你爸爸讨厌我,我讨厌这束花,幼儿园的老师有没有教过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狄乐安听得一知半解,这时狄琛皱着眉结束这场闹剧,“她上学快迟到了,麻烦让一让。” “我来送她去幼儿园吧。”岑宴秋直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狄琛,“疲劳驾驶容易出事故,我带了司机,送到给你打电话。” 狄琛还在犹豫。 岑宴秋又说:“我今天下午的飞机,狄琛,就当我一厢情愿。” “行。”狄琛眯着眼说。 岑宴秋正准备牵狄乐安的手,不料她张大嘴巴,崩溃尖叫:“爸爸,我不要跟这个哥哥去精神病院哇!”
第75章 狄乐安挎着小脸跟在岑宴秋身后, 一步三回头,直到坐进一辆黑色宾利的车后座,戏剧变脸似的, 立马收起哭哭啼啼的样子。 她其实是一个有些内向的小孩,这一点狄琛知道, 夏阿姨知道,幼儿园教她们班的莉莉老师也知道, 但只要狄琛在, 她就仿佛唐僧身边的孙悟空, 连翻十个筋斗云都不成问题。 狄乐安偷偷瞟向岑宴秋,手指局促不安地在膝盖上扭来扭去。 她偷看的动作太明显,心虚的表情都和曾经的狄琛如出一辙,岑宴秋存心逗人, 装作很严肃的态度:“在看什么?” 狄乐安被他逮了个正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狄琛出门前给她编的麻花辫, 指着岑宴秋放在腿侧的迪士尼七宝花束。 “在看那个呢。”她小声说。 岑宴秋对司机说了句“下个路口右转”,而后将花束轻轻推到狄乐安怀里, “送你的。” 他想起什么, 眼睛里多了几分动容,又说:“不要告诉你爸爸。这个秘密就我们俩知道,好不好?” “那怎么能行!”狄乐安嘴上这么说, 抱着花的手可是一点也没松。 这个秘密是瞒不住的, 岑宴秋低头看着狄乐安的侧脸。 那么大一捧由毛绒玩偶组成的花, 狄琛用脚趾头也想得到是谁给的, 他只是内心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呢。 狄乐安收下了,或许就是狄琛收下了,他苦涩地想。 “可以的。”岑宴秋说, “听说你是你们班本学期的进步之星,努力的人应该获得一个小奖品。” “你听谁说的呀?”狄乐安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星黛露耳朵上的蓝色装饰,随后骄傲挺胸,“是进步之星,也是周一升旗手哦!” “当然是你爸爸告诉我的。”岑宴秋笑了一声。 “有没有人夸过你很厉害?” “有!” 狄乐安和岑宴秋聊熟了,渐渐放开了些,她一笑,脸颊便露出一个浅浅的小梨涡,还是单边的:“好多人都夸过呢,我也知道自己很棒啦!” 狄琛在她身上采用的是鼓励式教育,当狄乐安做好一件事得到奖励,他会让她明白她值得被嘉奖。 狄乐安是天生的乐天派,摔倒了也不哭,字念错了、题不会做,狄琛一遍遍地教她,她就一遍遍地耐心学。 尤其在表达上,狄乐安展现出极高的天赋。 她总能顺畅自然地对周围所有喜欢她的人大声说“我也很喜欢你”。 所以岑宴秋在听到狄乐安那句“叔叔你人好好哦,我喜欢你”时,不禁失神了一瞬。 狄乐安有一个金牌教师,他心想,这个老师可以教任何一个学生爱是什么、如何去爱,却教不会自己,正如医者不能自医。 不过,他也一样。 世界上绝大多数事物于他而言唾手可得,当一个人太轻易地得到一些东西,那么他永远学不会主动伸手,学不会开口表达自己想要什么。 当他开始像一个刚学步的孩童,在崎岖的山路上笨拙地尝试前行,慢慢地……慢慢地,才明白爱原来是一座天平。 十个谷溪镇加起来还没半个玉临大,岑宴秋正要问司机幼儿园还有多远,抬头一看,他们的车已经绕着幼儿园开了不止三圈。 这次是第五回,司机不自然地咳嗽一声,黑色宾利稳稳当当停在幼儿园门口正前方。 岑宴秋先下车,他抬手护住车顶,另一只手在狄乐安下车前给她扶了一下。 在门口迎接小孩子的老师们认识狄琛,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岑宴秋,一位女老师站出来牵住狄乐安的手,问完她有没有吃早饭以后,不确定地看了岑宴秋一眼。 这个年轻男人的五官十分优越,尽管神情冷淡,仍拦不住其他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们频频递来的目光。 “安安,我们和这位……” 女老师思考措辞的时候,狄乐安冲岑宴秋挥挥手:“叔叔再见!” “等等。” 岑宴秋往前走了几步,到狄乐安面前。哪怕弯着腰,狄乐安也要仰高了头才能和他对视上,于是他索性单膝跪在地上,从大衣口袋里翻出一条翡翠吊坠。 当年那枚无事牌没送出去,岑宴秋嫌晦气,叫人重新磨成平安扣的样式,鲜艳的红绳穿过圆心,绳子里揉了金线进去,平安扣润得仿佛能滴水。 平安扣戴在狄乐安的脖子上,像一个尘埃落定的记号。 “狄乐安,再见。”岑宴秋说。 齐山市连续发了三天的暴雨预警,狄琛往电动车上套了一个大雨披,下午接狄乐安放学,看到她一只手举着雨伞一只手捧着玩偶花时,狄琛眼前一黑。 “爸爸!”狄乐安钻进雨披里,走流程汇报她的一日幼儿园生活,“我们午餐吃的是藕片、西红柿炒蛋和鱼香肉丝,鱼香肉丝里放了胡萝卜,我不喜欢吃,但你说不要浪费食物,所以我最后还是吃掉啦。” “狄乐安,花儿哪里来的?” “啊……这个嘛,莉莉老师今天下午带我们做手工了,爸爸你会剪纸吗?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雨下的不大,但狄琛还是放慢车速,没有开很快。狄乐安转移话题的技巧在他眼里就像厨师表演戏法,他假意顺着狄乐安的话听下去,等她把话彻底说完,将同一个问题再问了一遍。 “对不起……” 狄乐安心知躲不过去了,诚实道:“那个叔叔说一定要送给我,说这是奖励呢。” 后半程狄琛一直没有说话。岑宴秋来之前应该什么都查过了,关于他这六年的生活轨迹、关于狄乐安……不然怎么连狄乐安在幼儿园受到很多表扬都知道? 把狄乐安送到家,他拿上钥匙出了趟门。 另一栋单元楼,夏阿姨给狄琛开门的时候,她的两个女儿都在。夏令薇一见到狄琛,像弹簧似的惊讶地从凳子上跳起来,“你、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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