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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付岑宴秋最好的方法就是装聋作哑,什么也不说地走开。他正想这么做,但背后突然有人叫住他,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声音。 他听到女生把某个物品交给岑宴秋,低声说了几句话,余光里,岑宴秋挽上她的手臂,一副很亲昵的样子。 “狄琛,你就是我妈妈经常提到的人?”如果他此刻抬头,立马就能看到女生僵硬的表情和紧绷绷的后颈,“我是夏令仪。我妈妈叫我给你带个话,说你周末还是和小吴姐见一面,不用担心狄乐安,她的一日三餐我妈妈都包了。” 狄琛罚站似的听她把话说完,最后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他走后,岑宴秋松开手,平移了半米。 夏令仪:“……” “老板,和齐山市政府合作的项目……” “他要见谁?” “小吴姐。镇上一所小学的英语老师,也是我妈妈朋友的女儿,我妈说是小吴姐拜托她牵的线,之前狄琛一直没答应,想今天再试一次。她刚刚碰巧在阳台看到您跟狄琛在一块,就把我派过来再劝劝。” 岑宴秋十分不悦地压着眉,此刻才仿佛卸下大半张面具,眼底裹挟着狂风骤雨。在工作场合他几乎从不将情绪外露,夏令仪是技术部的核心骨干,整日以技术研发为主,如果换成夏令薇在这,狄琛可能这辈子都无从得知“小吴姐”的想法了。 “市政府那边,你代表鼎诚出任技术顾问,之后你的年假延长一倍,加班费另算。” 开进小区的轿车停在临时停车位上,他走到后排车门的位置,车窗映着一张写满懊悔的脸。 就不能好好说话,好好谈谈吗? 一定要把伤人的话说尽,说到双方都痛苦,把彼此折磨得血肉模糊才好吗? 一开始是狄琛先出口伤人,但从前那些年,他也没少说过比这更严重的话。 将心比心,他不敢想狄琛那个时候该有多难过。 * 周末早上十点,狄琛和吴小姐在小区外的梅玲包子铺碰面。 街上新开了一家甜品店,狄琛在那买过几次甜品,狄乐安说味道还不错,他便冲了张亮白的会员卡。 吴小姐点了一碟提拉米苏,一碟芒果舒芙蕾和一杯饮品,她不自然地着大衣外翻的领口,把菜单递过去:“我点完了。” 狄琛把菜单放到一边,向店员招招手:“两盒芋泥雪贝,麻烦帮我打包一下。” 吴小姐搅着饮品里的西柚粒,好奇道:“给乐安买的?” “嗯。”狄琛话很少,“她爱吃。” 小孩子吃太多甜食对牙齿不好,他严格管控狄乐安吃芋泥雪贝的频率,一周最多一次,一次的分量不超过两块。 狄琛盯着她叉起来的半块芒果,不说话了。 “夏阿姨和我妈说,乐安是个特别乖巧的小姑娘,碰巧我也很喜欢小孩,很乐意和孩子们相处呢。” 吴小姐说着她学校发生的几件趣事,这时,甜品店的玻璃门被人推开,狄琛循声望去,岑宴秋和一群打扮低调朴素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坐在他们后面那桌。 他们人多,将两张桌子合二为一才勉强坐得下,且空间狭小,中年男人大多下半身发福,一桌子人中,除了岑宴秋没什么表情,其他人或多或少有些局促。 “我们班上有个小男生特别可爱,有一次上课我教他们读单词,读到‘Apple’,他刚好打了个喷嚏,念成了‘阿噗’,哈哈哈哈!” “谷溪镇周边的山又多又密,我们连夜讨论出来了三套方案,岑总您看……” 吴小姐讲得口干舌燥,她抿了口饮品,抬头时,狄琛对着店员盘子里和她同款的杨枝甘露发呆。 那桌有五个人,店员端了五杯杨枝甘露,说明其中也有岑宴秋的份。 吃一堑不长一智,狄琛心想。 “狄琛?”吴小姐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翘起嘴角,“抱歉,我在想狄乐安的晚饭。” “说到这个,你真的很爱乐安,哪怕她不是你亲生的,你也像对待亲女儿一样对待她,这真的很难得。” 十分钟后,狄琛离开甜品店,结账刷卡的时候,他轻声告诉店员剩下那桌里穿西装的那位对芒果严重过敏。 在街头与吴小姐告别,他撑开一把伞挡风,把伞柄塞到她手里,说伞送她了,不用还。 “谷溪镇的气温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下次出门可要多穿一些,狄乐安前阵子重感冒,病了整整一礼拜呢。”狄琛三句不离狄乐安,他当然明白这个年轻老师的心意,但他不想狄乐安花时间适应一个新的人,同样,他也没有力气适应一个新的伴侣了。 他好像一个内部零件损坏的报废机器,狄乐安拧紧了外部滑落的螺丝,可潜在的问题却无法修复。 谁都无法修复。 狄乐安在夏阿姨那里呆着,狄琛提早结束相亲,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两个小时,他掐着点去接狄乐安,却不想在夏阿姨的家门口碰到一大一小两块黑煤炭。 “爸爸!” 狄乐安沾了一脸煤灰,叉着腰指着地上一道诺大的身影,“这个是我新认识的叔……不,他好年轻,我要叫哥哥!” “爸爸,这个哥哥还说他和你认识。”岑宴秋顶着额头的脏污站起来,微微偏着头,薄唇翕动两下,狄乐安仰着脸,看看他又看看狄琛,“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狄琛把她抱在肩头,当什么也没听见,掉头就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地亮,然后一层层地熄灭,狄琛始终能听得到跟在他后面的零落脚步声。 他把狄乐安往上扶了点,小声:“他有神经病,你不要惹他,也不要和他讲话。” “他是爸爸,最……最讨厌的人。”
第74章 夏阿姨和狄琛住同一个小区, 单元楼也是相邻的。 狄乐安乖乖趴在他肩头,睡得很沉。狄琛走到家门口,腾出一只手关门时, 门缝被四根修长苍白的骨节抵住,缝隙里露出岑宴秋板正挺括的西装, 以及一双低垂的眼。 “狄……” 狄琛恼火地“嘘”了一声,随即看了看狄乐安, 发现她没有被吵醒, 还轻微地发出呼吸的声音, 顿时松了口气。 他没有关门,轻手轻脚地把狄乐安抱到她的卧室,脱掉鞋和外衣,小心仔细地替她掖好被子。 肩膀被人枕久了, 动一动就尤其酸痛,狄琛转动着手臂, 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他踩着棉拖走到防盗门外,大半个人陷在岑宴秋高大的阴影里, 须臾, 对方因为他的靠近犹如惊弓之鸟般后撤了一步。 “我听到了。”岑宴秋喉结微微滚动,说,“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他干巴巴地自言自语, “店员把我那杯饮品换成了拿铁, 说有位客人告诉她我对芒果过敏。” 过后又补充一句:“原来你还记得, 我以为你都忘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狄琛抬起脸, 歪着头看向岑宴秋,肺里仿佛有一颗正在自燃的火种,将他烧得心火旺盛。 “狄乐安是我的女儿, 我不在乎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她,但不管怎么样……岑宴秋,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老小区隔音差,楼上楼下的邻居和狄琛相熟多年,他不想引起注意,于是嗓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道,“她是我的命。” 他紧紧揪着岑宴秋的衣领,指缘由于用力过度有些泛白:“我也以为我们当年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恩断义绝,井水不犯河水,不是每个人都要顺着你的心意,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在乎你在等谁,也不在乎你的戒指有没有摘,毕竟我们现在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抓住那片布料的那一刻,狄琛似乎又嗅到了一星半点的木头味,陈腐的,仿佛常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发霉了、潮湿了,飘着淡淡的苦涩。 他心脏跳得厉害,呼吸也有些急促,从前和岑宴秋在一起时没有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了反倒有种怪异的窒息感。 岑宴秋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因为一有争吵,狄琛永远是第一个低头哄他的人。他以为这是独一无二的偏爱,直到今天才在恍恍惚惚的错愕中意识到,其实不是偏爱,是伪装得很好的忍让。 “是,我们没有关系了。” 岑宴秋吐字有些滞涩,说:“你放心……我没有伤害狄乐安的意思。”又换了称呼,“狄琛,你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他。 狄琛听不见他的内心独白,过了会儿,他脱力似的松开手,后腰倚着堆放在门边没来得及扔掉的纸箱子上。 他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岑宴秋看着他柔软乌黑的发旋,和一截皮肤光洁细腻的后颈,目光带着饱满的贪恋。 他很早就知道狄琛在谷溪镇。 后来林景宜回国和他见了一次面,在玉临市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茶餐厅,她脖子上缠着一条丝巾,戴着墨镜——林景宜近几年开始重操旧业,抱着试水的心态出演了一部音乐剧,不想反响很好,竟然有了好些粉丝。 林景宜问他是不是这辈子认定“那一个”了,岑宴秋用茶水浸洗她那套餐具,淡淡嗯一声。 “我名下有一些门面,你外婆很早的时候送的,我用不着,放着也是白白浪费,抽空你陪妈妈办个转赠的手续,想给谁、做什么用途,以后都看你自己的打算。”林景宜晃晃手指上那颗硕大的满绿翡翠,这是岑宴秋送她的谢幕礼,“戴着好看吗?” 岑宴秋不动声色地把餐具送到她面前,翘着唇角:“好看。” 如果狄琛能戴着他精挑细选的无事牌问他好不好看,他应该会在好看前面再加一个“特别”。 楼道的地面落满灰尘,狄琛稍稍挪一下脚,便看到飞扬的尘土。 他鼓起勇气仰着头,一瞬间好像被岑宴秋灼热的视线刺痛,鸵鸟般仓皇地寻找躲避点。 “天很晚了,岑宴秋。”他在下逐客令,“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不起。” “什么?”狄琛怀疑他幻听了。 他从没想过这三个字会从岑宴秋的嘴里说出来,太荒诞了,就像一个锦绣华服的贵族忽然跑去贫民窟讨饭,想用一钢镚换一磅的爱。 狄琛忍得很辛苦,见到岑宴秋的第一眼到现在,他拼命地把所有情绪往回咽,顺着嗓子倒逼回肚子里。 岑宴秋看到他的肩膀在* 轻轻抖动,他碰了一下,手背却被人大力挥开,狄琛恍若抖落了所有名为“怯懦”的羽毛,像淋了一身雨的狂犬,狠狠推了他一把。 “我真的不懂你。”狄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布满血丝,蒙着透明的雾气,“当初是你说的,我可以不用说‘对不起’,但后来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先道歉。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跑来对我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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