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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俨然是天寒地冻的凛冬,落雪纷纷,雪上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会被覆没。 兰音盯着那扑簌簌落下的雪片,毫无征兆的开口:“你这两年里,有见过先生吗?” 盛愿正乐此不疲的揉着咬咬的小肚皮,闻言,动作微不可查的一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兰音语气淡淡,缥缈得像雪,“就是感觉你有点孤独。” “我怎么可能会孤独,不是还有你们陪着我吗?” “真的?”兰音明显不信,“说实话,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你们会分开,毕竟先生对你那么珍视,谁看了不羡慕。” “你多想了……先生只是把我当做寻常晚辈看待,可能是看我太可怜,才会上心照顾。”盛愿眸光黯然,浅白的淡色浮光落在他身上,为他纤瘦的身形笼上一层清渺的白辉。 后来聊了什么,盛愿就不记得了。 酒意席卷而上,虽然分量微不足道,被暖气一熏,也觉得飘飘然。 盛愿抱着膝盖久久坐在窗前,正如从前无数个孤独难眠的夜,浅色的眼眸漾进雪光,思绪落入没有边际的夜空。 雪落的清辉淌进房间,照在地板和毯子上,照不亮他无可诉说的孤单心事。 这两年,不是没有人尝试过接近他。 他面上虽然永远是一副温和模样,内心却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视同仁,不允许任何人以除了朋友和同事的身份走进自己的世界,同时也封闭了自己的情感。 值得一提的是,林峥已经与盛愿建立了出生入死的深厚友情,时不时就会和他闲聊,话里话外偶尔会夹杂一两句先生的近况。 盛愿从这些琐碎的信息中得知,先生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伦敦,而且他的胃病依旧不见好转,令林峥很是担忧。 可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从前的生活,好似一场梦。 梦做了一百回也不会成真,他是这场单方面迷恋中的败者,也是唯一的参与者。 他甚至曾妄想这是一场飞蛾扑火,却没发现自己很久以前就已经被折断了翅膀。 他很庆幸,这场梦能够及时醒来,没让他梦过太遥远的地方。 人总是用失去来衡量拥有时的珍贵,他这短短的一生,又值得拥有多少个五十年难遇呢? - 无尽的雪飞掠,白如梦境。 这场雪下了很久,硕大的雪片纷纷扬扬,像抖落的羽绒。 盛愿依旧在深夜下班,他有自知之明,完全不相信他的车技能支撑自己把车完整的开回楼下,于是提前约了车,站在路边等司机接他。 街上人来人往,四处是流动的霓虹,映照在干净的雪地上,流转出调色盘一样斑斓的荧光。 盛愿被寒风吹得哆嗦,站在路灯下裹好围巾,看着呼出的热气在飘雪的夜空中变成一团白茫茫的雾,飘然散开。 这两年,盛愿出落得愈发干净漂亮,安静时像用画笔勾勒出来的美好景致,精致,清冷,轮廓柔软而脆弱。 纤细的睫毛拓下淡淡阴影,清澈透亮的淡色瞳孔如同覆着莹亮的冰晶,仿佛世间的所有色彩与光线都愿意停驻在里面。 盛愿就静静的站在光辉暗淡的街角,发梢坠着晶莹剔透的雪绒,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美人画卷。 雪落在皮肤上,俶尔融化成一小粒水,凉得他缩了缩脖颈。 昏昧破败的路灯光线洒落,雪斜飞穿过,于是每一片雪花都泛起被烧焦的颜色。 紧接着,一把黑伞蓦然出现在路灯下,顷刻将所有的光线隔绝,自上而下的阴影将他全然笼覆,一并遮住了落向他的身体的雪。 盛愿恍然抬眸,轻微侧身。 他一瞬间恍然,怔怔无言。 那把黑伞依旧慷慨的向他倾斜,遮去了他头顶的雪,染白了男人的肩, 坠在手腕的那一粒红透的痣,再一次晃了他的眼。 仿佛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雨夜。 牧霄夺一身黑色大衣,深灰高领,长裤笔挺、纤尘不染,一如从前。 周遭人群如流,那道修长的身量背对寒夜,仿佛流动光晕中唯一静默的冰冷剪影。在这个来去匆匆、无人为此驻足的街角,他毫无征兆的出现,为另一人撑起一把伞。 即便过去很久,被真正淋湿的人,似乎只有他。 “……先生。”盛愿心潮起伏,哑然唤他。 牧霄夺没有应声,一双眸微低,点着墨色。那双本就天生冰冷的眉眼沉寂下来时,漠然到令人心生畏惧。 盛愿曾幻想过很多次与他再遇的场景,在伦敦街头,在翡冷翠的维琪奥桥……抑或一生都不会重逢。 他大脑空白站在原地,深深呼气、吸气,骤然紊乱的心跳使他的指尖泛起酥麻,炙热滚烫的血好似顷刻间传遍了僵冷的四肢。 他默然良久,声线隐隐不稳的问:“您怎么会在这里……是路过吗?” 牧霄夺的面容依旧深邃无暇,骨相凌厉。时间对他是如此的宽容,没有在他的脸上刻录下丝毫痕迹。从挺拔的鼻梁到清冷的薄唇,与两年来反复出现在盛愿脑海的梦境别无二致。 “不是路过。” 盛愿听见,自己那颗寥寂许久的心脏再一次开始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第58章 弥漫无尽的雪锁住了这座城市的容貌, 空茫的白充盈着街巷。 连缀的彩色灯串牵起道路两侧的瘦松,临街的店面已经为几天后的圣诞节做准备,玻璃门后灯火通明, 繁华灯影在泛雾的车窗后萎缩成一片睡意朦胧的光点。 盛愿坐在副驾驶, 宽大的棉服罩住了他拘谨的身体,自然也没人发现他紧绷一路的脊背。 空调开着暖风,一冷一热熏得他有点头晕脑胀,轻轻拉低围巾, 又将棉服拉链敞开一点透气。 “热吗?”问出这句话的同时,牧霄夺已经将空调调低了几度, 没留给盛愿回答的时间。 盛愿咬得唇瓣微微塌陷,不言不语的将身体轻微向后靠,缓慢松懈力气的脊背后知后觉感到酸。 大抵是鬼迷心窍吧。 他站在冰天雪地里,看见那把偏心的伞, 听见先生说送他回家, 心里竟没能生出一丝一毫礼貌拒绝的想法,稀里糊涂的跟着他上了车。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对先生的绅士风范依然没有抵拒的能力。 雪夜的路况极差, 能见度低, 路面的雪被压得紧实, 又覆上一层绒绒的新雪, 车轮碾过去出溜打滑。 牧霄夺单手扶着方向盘,将车速始终保持在三十左右,开得平稳。 沉默因子在车里缓缓漫延, 沿着皮肤攀援而上。 盛愿没想到他们的重逢竟会这么尴尬, 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一句话没说就已经开始口干舌燥。 他轻不可察的偏首, 侧眸看过去—— 牧霄夺目不斜视,面容冷漠,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他还是看见了男人藏在衣摆下抵着胃的手,以及那稍有收紧的眉心。 “……先生,”盛愿斟酌着开口,“您的胃病好点了吗?” “不碍事。”牧霄夺声音沉沉如雪山冰息。 盛愿为他毫无情绪的字眼落寞的垂下眸,关心的话似乎也变得无从开口,沉吟片刻,又鼓起勇气问:“您这趟回云川,还走吗?” 牧霄夺慷慨的和他多说了几个字,“临近年关,我回本部视察。” “……哦。”盛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两年,他并非一眼都没有见到先生。 作为金融领域的领军人物,先生经常会受邀出席各种会议。 隔着一层薄薄的屏幕,他看见先生身处庄重深沉的氛围,平静理性的提出个人见解,气质斐然。 四月春深,牧家老太爷过世的消息几乎传遍,各路商业巨鳄纷纷前往吊唁,大批记者围堵追悼会现场。 铺天盖地的媒体照片中,他在人海茫茫中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肃穆身影,仅仅一眼,他念念不忘至今。 如今的牧霄夺不再像从前那般温柔,这大概是时间在他身上唯一留下的疤痕。 他顺着这道疤,撕开了伪装和善的皮囊,明晃晃以冷淡和薄情示人。 抑或他本就不温柔、从来都无情,虚与委蛇似乎也是他的特性,这只是他的众多假面之一。 层层伪装褪去,真正的牧霄夺,令人不寒而栗。 车程过半,牧霄夺主动和他搭话,“你每天都这么晚下班?” 盛愿说:“偶尔,我最近接了一个新项目,制作组催的比较紧,我想在元旦之间把它赶完。” “工作还顺利吗?”牧霄夺随口寒暄。 “还好,挺顺利的。” 牧霄夺低眸瞥了眼盛愿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我看了你这两年的代表作,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 “您听了我配的广播剧吗?”盛愿惊讶道。 “没听。” 盛愿尴尬的默了片刻,而后低低的说:“……也对。” “这之后,你有没有去过壹号公馆?”牧霄夺问。 盛愿摇摇头,“怎么了?” 牧霄夺说:“你的玫瑰开了一次,春天的时候我回去看过,很漂亮。” “是吗……那很好。”盛愿垂落眼睫,出神的望着窗外寂落的灯火,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能被您看到,它们也不算白活。” 盛愿心里清楚,他们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亲近、无话不谈。 两年空白期产生的巨大隔阂无时无刻不横亘在两人之间,而亲手抹去这段关系,使之不复存在的人,是他。 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构建一段亲密关系需要几个月,并且需要长久用心的维持,崩塌仅在顷刻间。 两相无言,唯余沉寂。 然而,多么缓慢的路途也有驶尽的那一刻。 牧霄夺将车徐徐停在居民楼楼下,这一路上,胃部的疼痛非但没有缓解,还因为过度吸入冷气而变本加厉。 他眉心微蹙,忍着不适偏首看过去,发现盛愿已经在这长久的车程中睡着了。 即便两年不见,盛愿在他面前依然是一副全身心信赖的模样,这点令他感到颇为愉悦。 他无声的注视盛愿,看他乖顺的窝在暖融融的围巾和棉服里,白肤透出一点嫩粉,垂下的睫毛纤细,眉眼温软,那张小巧柔软的嘴唇轻轻抿着,短发茸茸微翘,下颌的弧线像盈盈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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