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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旸从后视镜朝这边瞟了一眼,不由叹了口气:“真决定好要送乔老师走了?” 他深知池暂这一回确是动了真情,所以当池暂在来路上拜托他重新安排乔斯忱潜渡出国,并且如果乔斯忱愿意就可以留在那里再也不必回来时,他既能理解对方,又忍不住惋惜。 池暂不安地摩挲着指腹琴茧,从祖宅离开前江雪谣的叮嘱回荡在耳畔—— “小暂,也许我没有资格和你说这些,但还是希望你能懂得,你去救他是为了给他自由,而不是换一种方式再次囚禁,明白吗?” 半晌,手掌攥紧又松开,只听池暂答道:“决定了,送他走。” 又开出许久,车子行速渐缓,最后停在公路旁侧一处观景台,已经有另一车等在那里,准备接乔斯忱去往新安全屋,罗旸也会全程护送。 池暂推开车门,潮湿微咸的海风便飘涌而入,他下意识地拿起毛毯想为乔斯忱挡风,却不料对方已不知何时从睡梦中醒来,睁开了眼睛。 乔斯忱看向不远处停候的那辆黑色轿车,沉默片刻,问道:“又要走了吗?” “嗯。”池暂点点头,牵起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下车,向立有“最佳观景点”的玻璃围栏处走去。 日光照耀,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于海风吹拂下泛漾、游弋,远远望去如同一群金色鸥鸟正挥翅翻飞。 乔斯忱望得出神,再回头时,看到池暂仍牵着自己的手,正垂眸凝着他腕间缠绕的纱布,星点暗红血迹晕渲在白色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乔老师,我让你很痛苦对不对?”池暂忽而开口。 问题太突然,也太复杂,乔斯忱有些迟疑,不知如何回答。 池暂视线稍移,落在他无名指的那枚素戒上,目光里充满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良久,池暂轻轻旋动戒指,动作小心翼翼,甚至比那日为乔斯忱佩戴上时更加郑重,只不过这次的方向相反——他在将戒指摘下。 乔斯忱能清晰感受到金属细环滑过指节、指尖,最终完全退离,明明只是短暂拥有过片晌,可失去时还是止不住泛起某种刻骨铭心的遗憾。 下一秒,戒指被抛向空中,于茫茫湛蓝中划出一道银色轨迹,闪亮的、易逝的,轻盈又沉重,好似飘荡了半世纪,又好似跌坠于眨眼间,悄无声息地落入海中。 阳光似乎更盛了,照透澄澈海域,晃映着那枚银色指环,为其镀上一层驳光。指环一寸寸向更深处沉去,仿佛一弦水中月,看起来几分朦胧遥远。 浪涛再度袭过,不甚汹涌,却足以将月影打碎倾翻。指环被潮水吞没,只一霎分神便遗失踪迹,恍若一场虚构好梦,从未真实存在过。 一切仿似发生在瞬息之间,来不及乔斯忱思考和阻止,结局就已落幕。 他怔愣须臾,而后猛地抬头看向池暂,却发现池暂也正注视着自己。 一阵静默后,他听到池暂说:“乔老师,你自由了。”
第41章 夜曲与塔兰泰拉 “乔老师,你自由了。” 自由。 自由。 乔斯忱躺在藤制摇椅上,双目阖敛,冬日煦阳透过落地玻璃窗,零落于纤长弧睫上,泛起浅金色薄光,睫毛轻颤牵动薄光微晃,昭示着主人并未深眠。 忽而一群麻雀飞过,扑簌振翅声便轻易打断了安宁午睡,乔斯忱睁开眼睛,视线掠过胸前平摊的《尘埃集》寻向声音源头——一群栗褐色麻雀收翅着陆,正在缀有五瓣小花的酢浆草丛中蹦跳梭巡,惹得花叶窸窣,以动染静。 两样难得未因寒凛而逃离的生灵相遇,为萧索庭院带来几分生机,令窗外沉寂已久的画面终于流动起来。 眸中倒映的景象摇曳,思绪也随之回笼,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又做梦了,梦尾余音还在耳畔回响,那是池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乔老师,你自由了。 从前,乔斯忱常常思考自由是什么,自由指可以自我支配、按照自己的意志而行动,换言之:欲望得到表达。但乔斯忱认为这种说法不够准确,表达欲望是第一步,接着,小部分幸运者的欲望被实现,而余下大多数人则美梦落空,并因此陷入更深的困局、挣扎与不自由。 所以,也许把自由定义为欲望得到满足才更为恰当——信者得救,爱者得爱。 但如今,当他真的经历过爱欲刻骨,又觉得后者实在错得彻底,因为爱是永远不会满足的。 起初当池暂待自己以束缚与暴力时,他总祈盼着凌虐间隙对方偶尔施舍的片刻温存。而当池暂温柔以对时,他又奢望那些转瞬好梦可以维持得久些,再久些。一个月前,当他在病床上醒来,看到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时,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爱,却不料尚未及体会就被对方单方面收回,指环坠海的片霎,他几乎被痛彻心扉的遗憾吞没,也正是那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池暂的渴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欲壑难填。 他想要池暂的温柔与爱,全部的、唯一的、永不停息的爱。 爱欲没有止境,如同一道绮美枷锁将人禁锢,一旦心中有爱,便顷刻失去自由,因此他大概永远也得不到池暂口中的那份自由了,只是对方还未了解这一点。 乔斯忱想,如果能再见到池暂,一定要为对方厘清。假使对方不知道爱与自由是悖论,那么自己可以以教授的身份为其剖析逻辑和概念,倘若对方不明白自己的心迹,那么自己就以爱人的立场亲口诉说爱意。 自上次海边公路分别后,就再也没收到池暂的任何音讯。出于谨慎考虑,乔斯忱没有再住进安全屋,而是被安置在了罗旸家的主宅,二十四小时有贴身保镖陪同。 许是因为有了再见一面的盼头,日子不竟再是轻飘飘的虚无重复,渐渐有了重量,他开始注意到每天的细微不同—— 卧室边桌上的洋桔梗花束中的衬饰由尤加利变成了香豌豆,今天会见到池暂吗? 门口左侧站夜班的壮汉保镖在后脖处新添了一处蝴蝶文身,今天会见到池暂吗? 今天罗旸说准备工作基本完成,再过几天就要送自己启程前往挪威,在离开之前还会见到池暂吗? 期间姜晞每周都会来为他复诊,最近一次治疗结束前,姜晞告诉他,他的病情在逐渐好转。 “还记得那座一直困住你的花园吗,现在你已经很少再提起它,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已经找到了那根带你离开的绳索?”姜晞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面带微笑。 乔斯忱犹豫几秒,答:“是的。” 姜晞在笔记簿打上一个对勾,继续道:“无论从测评量表还是交谈对话里,你的状态都有很明显的改善,这是非常大的进步——从虚构的精神寄托中抽离,去更多地感受、关注现实世界中的各种情绪。你做得很好。我想,下一步你也许可以试着借助绳索的力量真正离开那座花园。” “......我不确定。”斟酌片刻后,乔斯忱道。 毫无疑问的,那根带他绝处逢生的绳索就是池暂。 池暂所肩负的远比从前自己想象的更沉重,他的家世、他的过往,以及近日里他和罗旸正在密谋的那场危险计划。具体计划内容乔斯忱不得而知,但他清楚那无疑是虎口拔牙、九死一生,成则能够翻天覆地,将那些不见天日的阴险罪恶连根拔起,可如若失败,大概会尸骨无存。 乔斯忱深知对方那日的放手并非简单的厌倦或抛弃,而是最谨慎的抉择、综合繁复考量后的相对最优解,却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决定才更加牢不可破、难以更改。 所以,在那日被摘下戒指宣判自由后,乔斯忱不敢确定对方是否还会再回头、再借自己一点勇气。 “没关系,任何进步都是需要循序渐进的,不必立刻就做到完满。”姜晞合上笔记簿,与他目光相对,“不过,至少可以先尝试握紧那根绳索,不轻易松手,对吗?” 思忖良久,乔斯忱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乔哥,您在吗?二少爷正在射击场等您。”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回忆。 乔斯忱闻言望向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正正指向数字“3”——这是几天前就定好的日程,罗旸要教他用枪,于是站起身,答:“稍等,马上来。” 乔斯忱抚平午睡时衬衫被诗集压出的浅浅褶皱,披上一件风衣便向外走去。 推开套间房门的瞬间,在门口四个黑衣保镖登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双腿跨立,双手背后握拳,吼出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问候:“乔哥下午好!!!” 乔斯忱心跳骤停,步伐一顿,即使已经在罗宅住了近一个月,他依旧没能习惯这个黑道家族的狂野风格。 他住的房子是一幢温泉别墅,初建是为了给想度个短假又不便离开主宅的家眷造一处清净悠闲地,故而位置较为偏僻,离室内射击场有一段距离,当他在保镖簇拥下走出门廊时,已有轿车在那里等候。 其中那名腰间别着配枪的领班保镖替他拉开后排车门,待他坐好后又关上,自己坐进了副驾,其余保镖则留在原地没有跟上。 罗家手里养着一大批亡命之徒,闲时除却训练便是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一旦主家需要又即刻赴汤蹈火。于这些人而言,罗宅就是通往冥府路上的那条华丽红毯,这里没有人祈望长命百岁、生生世世,只求趁死之前及时行乐。 因此与池宅的庄严压抑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中都弥漫着某种诡异且违和的松弛感,三步一座坟五步一酒吧,仿佛开在天堂里的夜店,表面洒脱上流,细思则非常阴间。 不过最近罗宅似乎要举办什么重要活动,酒吧里的吵闹音乐和严重跑调的k歌声都收敛了许多,绚烂霓虹灯牌也不再没命地闪烁,门口堆放的木质酒桶边缘还绕上了奶油色装饰薄纱,一辆接一辆的货车源源不断地往宅里运送着各式昂贵鲜花,看起来格外隆重。 “怎么样,气派吧?我来罗家也十好几年了,还是头回见这么大阵仗。”司机安德森十分自来熟地和他搭话。 “嗯......是的。”乔斯忱礼貌附和。 安德森三十五岁上下,黑皮花臂、肌肉青筋,寒冬腊月仍坚持一件黑色紧身短袖走天下,非常符合世人对黑帮成员的刻板印象。作为罗旸的亲信,安德森出入都会跟在对方身边,也许是近朱者赤的缘故,两人在话痨方面简直有着一脉相承的天赋。 驶至娱乐区和训练区的分界哨岗,车子在减速带的作用下渐慢。训练区储有大量枪支军火,为防止无关人员违规盗取,进入都需要出示通行证并登记,不过今天安德森开的是罗旸平日常用的那辆代步宾利,保安确认过牌号,隔着老远就手动抬杆放行。 安德森冲保安打了个响指示意,又捡起刚刚的话题:“乔先生你听说了吧,后天就是大小姐的婚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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