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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斯忱有些意外:“是吗。” 出于安全考虑,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出过别墅,也没有手机之类的通讯设备获取外界信息,除了每周例行复诊的姜晞和偶尔来探望的罗旸,甚至很少有机会与旁人交流,所以并不知道这件事。 印象里罗旸确是有个姐姐,大约就是安德森口中的“大小姐”,但对方几次来别墅造访都绝口未提过婚礼的事情。 “是啊,他们俩其实挺早就订了婚了,商业联姻嘛,但这么些年也没有下文,我还以为成不了了呢,中间男方那边提过好几次退婚,可大小姐不干。现在眼看就是婚礼了,男方家里好像又出了什么事,这几天连个人影都不见,哎......”安德森叹了口气,无奈笑笑,“但架不住大小姐喜欢啊。” 说话间,已经开到训练馆前,这里的戒备比其他地方森严许多,监控、安检机,就连门口站岗的安保人数都翻了一倍。 乔斯忱尚有通缉令在身,不便过于张扬,除却别墅那边的保镖和几位罗旸亲信,主宅上下再没人清楚他的身份,因此也幸免于再被激情澎湃地问候一遍,不禁松了口气。 安德森交代副驾上的保镖去泊车,自己则带着乔斯忱走进训练馆,乘电梯前往负一层的射击场。 射击场是完全封闭的,由一道厚重的金属门与外界阻隔,入场前有人给乔斯忱送来一副降噪耳塞,帮他调试好,就见安德森用通行证刷开了金属门。 视觉先入,偌大射击场内只有罗旸一人,一身黑色运动服,正背对着他们持枪而立,食指连续扣动扳机。枪音随即传来,尽管耳塞已经将火药爆鸣声控制在适宜范围之内,但由于射击过于密集,接连不断的子弹出膛声与回响依然令人心惊。 二十五米开外的移动人形靶早已惨不忍睹,额头心脏等要害被子弹反复洞穿,木屑飞溅,创口烧焦。 枪枪凌厉致命,与其说是练习,不如看作发泄情绪,打完一盒弹匣又换上新的,直到桌面上两排弹匣清空,才终于停手。 “乔先生到了。”安德森适时开口。 枪在掌中转了个圈,罗旸转身朝这边看来,脸上挂着如常的轻浮笑容:“下午好啊,乔老师。”可惜他实在不擅长隐藏情绪,眉眼之间散不掉的落寞神色分明可辨。 “下午好。”乔斯忱下意识地用指尖碾磨着衬衫袖扣,颔首回应。 罗旸从桌上拿起一把提前准备好的半自动手枪,递给他:“NK307,小白必备,乔老师试试?” “......好的。”乔斯忱走近几步,接过,手腕登时一沉——枪械比想象的重许多,硬而冰冷,枪身漆黑锃亮,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云壤之别,很不相称。 见乔斯忱有些不知所措,罗旸也并不勉强,笑着让他先握在手里适应一会,自己则走到休息区的雪柜边,挑了瓶玻璃樽啤酒,用牙齿撬开瓶盖,仰头猛灌。 见状,杵在一旁站岗的安德森趁机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二少爷从小就和姐姐感情好,现在大小姐马上要出嫁了,他舍不得呢,最近几天心情都不太好。”语罢还冲乔斯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担心。 乔斯忱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虽然安德森的推测很合理,他却隐隐觉得不止如此——比起不舍,罗旸的眼神里似乎带着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更像是......遗憾。 正在这时,罗旸的手机忽然响了,看到来电显示,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朝二人这边瞥了瞥,才按下接听。 一阵强烈的预感刹那袭来,乔斯忱屏住呼吸。 果然,不知对面讲了些什么,罗旸答:“放心,乔老师一切都好。” 乔斯忱闻言倏地抬头望向罗旸——即便没有任何姓名称呼,他也能够确定,电话那头的人是池暂。 “嗯,我知道。”罗旸应着,偏头正对上乔斯忱焦急的视线,迟疑片晌,问对面,“乔老师现在就在我旁边,你要和他说话吗?” 话音方出,乔斯忱的心就陡然高悬,剧烈跳动,积压了月余的思念在这一瞬攀升至顶峰,他往日从没有哪一刻像此时一般迫切渴望听到池暂的声音,哪怕一句也好。 假若放在之前,池暂定然不会推却这样好的机会,也许会在电话里漫不经心地讲几句撩拨言语,也许会关心问候自己的身体状况,但今非昔比,尽管心中依然期待,却不敢奢想对方还愿违背承诺,与自己再牵扯联络。 他明白池暂近乎决绝的离开不过想最大限度地与自己切断缠涉,让自己得以安全、干净和自由。 乔斯忱从未怀疑过池暂的心意,在罗宅的将近一个月里,无论是定期前来复诊的姜晞医生,还是隔三差五就到别墅拉着自己谈心打游戏,就算最终演变成尬聊也到硬着头皮待满两小时才肯走的罗旸,又或每周花瓶中更迭出现的自己最喜欢的几种花束,桩桩件件皆是谁安排,他心知肚明。 只是以前那个永远势在必得、游刃有余的池暂突然发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从某辆失控列车的乘客变成了驾驶座上的司机,过去只需享受脱轨疾驰带来的刺激快感,而今却被迫站在责任者的位置,前方是未知险路,身后则有寥寥他生命中难得在意珍视的人被困缚于坐,等待他去营救,所以池暂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意料之中的,罗旸朝这边摇了摇头,显然电话对面的答案为否。 期待又落空,乔斯忱却没有特别失望,因为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只要自己足够坚定不放手,无论等待多久,总会有再见的际遇。 也正是此时,他发觉到自己似乎真的做到了姜晞所说的,将救赎的绳索紧握。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在家?”罗旸问。 “在医院,爷爷状态不太好。” “哦,你爸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还一筹莫展呢吧?”罗旸挑了挑眉。 前段时间,一批由池家旗下制药厂生产的镇定剂收到多例不良反应反馈,证明药物在生产过程中存在重大失误,原本已经紧急召回药品、打点好各路媒体把事情压了下去,却不料后院起了火。 这批劣药的样本被池暂从公司实验室取走,加之罗旸帮忙找到几位遭池家威逼利诱被藏匿在邻国某所医院的受害人并收集了证词,很快,几样关键性证据就被公开发布到网络,骤然引发了舆论界的轩然大波,甚至民众恐慌——池钺集团控股着国内外多家大型医疗机构,屿台市最顶尖的呈安医院便位列其中,这些机构中所使用的药品主要来源之一就是池家在Y国收购的几座工厂。如今药物生产出了这么严重的纰漏,市民难免提心吊胆。 消息一出,池钺集团股票不久便宣告跌停,公司资金链也一度紧张,难以周转,池钺大厦的灯已经为此亮了整整三个通宵,自然无暇顾及他们这边的动作,也因此争取到几天空当趁乱转移乔斯忱。 “资金的问题他们已经解决了。”池暂顿了顿,补充,“池荆给的钱。” “池荆?”名字有些陌生,罗旸疑惑。 “池妍他爸。还记得池妍那家咖啡厅吗?” “记得啊,还是你爸投资的嘛。” “嗯,那份投资合同有问题,但池妍当时急用钱,又对池霍渊过于信任,所以根本没找律师咨询就直接签了。里面有几个条款被动了手脚,对池妍非常不利,如果池霍渊追究,池妍可能要坐牢。” 罗旸咋舌,灌了口啤酒:“靠,这回这钱池荆不想出也得出。说起来估计整个屿台能立马拿出这么钱的人也就是池荆了,毕竟搞房地产的嘛,现金流够多......不对卧槽!”猛地想到什么,罗旸顿时僵住,“所以你爸那个时候就料到可能有这出,早就盯上池荆了!操......好大一盘棋。” 池暂不置可否,缄默片时后,道:“送乔老师出国的计划可能要提前。” 罗旸面色凝重几分:“什么时候?” “明天。” “好。” * 特护病房里每一寸角落都藏匿着消毒水的气味,缓缓侵进肺腑,凛冽中催人麻木。床头几枝寓意长寿美满的绛橘色鹤望兰陈置多日,渐渐迈入枯萎,形似展翅飞鸟的花朵垂了头,仿似燕雀风烛残年折翼跌落。 池暂垂眸凝着病床上依靠特效药与呼吸机吊命的老人,神色莫辨。 近来事情繁多,加之担心乔斯忱的状况,以往从不把手机带进琴房的人如今却二十四小时手机不离身。 今天上午他在琴房练习时,恰接到呈安医院通知他池显荣陷入病危的电话,立刻动身前往,不料遇上堵车,半小时的路程开了整整一个小时。赶来的路上原以为床前早已挤满闻讯而至的诸亲六眷,抵达后却发现病房里凄清空荡,竟无一人造访。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昔日赫赫威风的将军如今虚得只剩一把枯骨,从前多少众星捧月,此时便多少门前冷落。 除却老爷子刚从抢救中苏醒那天旁支血亲在媒体记者的长枪大炮下作秀般地抹了几滴眼泪,这里就再无人问津,倒是另一边身陷风波的池霍渊府上被各路谄媚讨好献计献策者踏破门槛,但求这位权倾朝野的准家主一瞥青眼。 人性趋利、弃旧谋新是一方面,但能让全家上下这么“不约而同”,背后定然有人敲打过的,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然而唯独池暂从始至终没有收到来自池霍渊“禁止探望”的示令,来程也未遇阻拦。呈安医院是池霍渊的地盘,一切风吹草动皆在其掌握,池暂能顺利走进医院必然是经过了池霍渊的默许,恐怕就连那通病危电话也是对方授意。 至于这样做的目的,也许是因为这里有池霍渊想让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也许另有图谋。 “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年我没把人领回家就好了,霍渊就不会撞见我们......”池显荣嗓音微弱沙哑,每艰难吐出一个字都引得胸口剧烈起伏,“那样霍渊是不是就不会学我了啊......” 浊泪顺皱纹密布的眼角淌下,掉在枕头上,与心率仪渐缓的滴鸣宿命般重合,一齐倒数着他的生命。 常年病痛已将身体里扎根的最后一丝精力折磨殆尽,因而就连这临终的回光返照都显得憔悴不堪。 “如果当初霍渊要建督山马场的时候我能拦一下就好了,就不会害了雪谣,害了你啊......” 呕心沥胆,字字泣血,惭愧不可谓不彻骨,忏悔不可谓不虔诚,但一切已然于事无补。一念之差,一步踏错,那些原以为无伤大雅的就可能引发天塌地陷,囚人余生在耻疚囹圄中苦苦煎熬。 池暂沉默地听着,心绪意外平静,没有对始作俑者的痛恨,没有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只是几分茫然,仿佛从池显荣身上看到另一个自己,像是某种血脉与宿命的联结与延续,挣不脱斩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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