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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霖对他的质疑表示非常不屑。但其实他也不确定……反正他们从来没有认真地打过架,就连课间男生聚在一起比赛掰手腕的时候,祝远山对上他时都不会用力,很尊老爱幼的一个小孩。 整个寒假,祝远山都在老老实实地好好学习。中考倒计时明目张胆地写在眼前之后,他也终于有了紧迫感,不用段霖苦口婆心地教育就自己知道看书做题了,除夕那晚都在绚烂的烟花下挑灯夜读。虽然还是很吃力,但每天微小的进步积累起来,慢慢也从量变到了质变。 等到开学第一次模拟考试时,祝远山还小小的一鸣惊人了一下。 他就这样吃力地跟着这个人,回头发现自己也走了很远的路。 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祝远山对自己的严苛已经超过了段霖对他的要求。每张卷子的错题都重做过不知道多少次,所有游戏和漫画全都收起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早上坐在自行车上的时候手里都握着单词本在背。段霖边尽量平稳地骑车,边无奈地回头说,“小心眼睛。” 但理科那些到了瓶颈之后就没办法再突破了,不会就是不会,所有公式都背下来真的遇到题也不知道该用哪个,题型一变背的模板就全忘了。 最后几次模拟成绩让祝远山快崩溃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事情对别人很容易对他就会这么困难,为什么付出会没有回报,为什么他都很努力了还会这样。他想把卷子全都撕了——可是他还想和段霖考一个高中,他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 每次祝远山边学边哭的时候段霖都是心疼死了的表情。他还是那副不管发生什么都没关系,所有问题都会解决的样子,安慰道,“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祝远山像是把所有怨气都倾倒到他身上,哭着说都怪他,哽咽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凭什么,你,你就,什么都,这么容易啊。”其实他也知道段霖在学习上的努力一直都更多,可那时只想不管不顾地发泄一场。 哭到最后,祝远山的眼睫毛湿漉漉粘在一起,看起来狼狈又脆弱,他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别不要我。”后面还有一声“求你了”,声音很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段霖却浑身一震,认真地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我不会不要你。” 十年后的某间心理咨询室,医生聊到青少年时期的学习压力,不可避免地提到那两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试。祝远山回忆起他因为成绩而彻夜难眠的时候只觉得好笑,十几岁以为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就是生命中最困难的事了,幼稚得让人羡慕。 “那些日子你对他曾产生过嫉妒的感情吗?你也说过,他似乎在每个方面都胜于你。”医生问,“会有希望你们能彼此交换家庭,交换身份的想法吗?” 祝远山微微愣神,似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思考片刻很确定地说,“没有。” 在医生略带探究的眼神下,祝远山缓慢地说,“我知道他爱我。”——刚才还在嫌十五岁幼稚,现在二十四岁的大人说的话更让自己脸红。医生会意,在记录表上又写下几笔,并未继续说下去。 祝远山还以为医生会问,“那你是从哪个时刻确定他爱你?”也许从专业角度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但是那一瞬间真的有个场景在他的心里重现。 骄阳似火的六月,走出中考的考场,祝远山知道自己发挥一般,已经感到绝望了。段霖从后面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把冰凉的可乐罐贴在他赤裸的胳膊上问,“热不热?我刚买的汽水,给你喝。”祝远山心情差到连脑袋都不想抬,都快要垂到地里。所以只能比他高了一头的段霖低下身来,贴在他耳边说,“好了别伤心了,我数理化最后的大题都没有做。”
第19章 19 那道声音像雪花一样轻盈地落满他的耳朵。 …… 毕业典礼上,同学们齐心协力在礼堂引发了一场海啸,撕心裂肺的欢呼声让站在一旁的校长脸色铁青,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小孩是终于逃离地狱了。不过到临近尾声时还是有人哭了一声,接着伤感就像侵袭的冷空气一样席卷整个礼堂,音响也正好播放到《友谊地久天长》。 周围高高低低的哭声和“友谊万岁,朋友情谊,万岁举杯痛饮”的旋律,对祝远山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墙那边所有留恋和不舍的情绪都能被他毫无感知地排斥在外。从或许更早的时候开始,他的七情六欲就只被那个人牵动。 很多年以后,祝远山第一次对心理咨询师敞开心扉,提到他与段霖分离时的痛苦。坐在对面的人说,“也许你并非怀念他,只是怀念那段少年时光,怀念的是学生时代。骤然失去的伤痛让你暂时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但那些日子也一定还发生过其他打动你的事吧?”咨询师列举了像是“友情”、“集体活动”、“成就感”这样的词汇。祝远山最后能回答的也就只有一个困惑的表情而已。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他空空如也的青春就没有任何值得记住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个人那就算他自己也不值得回忆。 典礼结束后老师们又把段霖单独留下谈话,痛心疾首地问他,“怎么会发挥失常成这样?”段霖插科打诨地用几句玩笑应付过去了,最后乖巧地保证就算没有考上重点也会努力学习,每年放假都会记得回来看老师。这么几句话把一整个办公室的中年人哄得高高兴兴,送他出去的时候还笑容满面地往人手里塞了个红苹果。 操场上就剩李思源和祝远山还在等着,跟两个留守儿童似的。 天空蓝得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云,午后阳光下遮天蔽日的大树汇聚成一片流动的绿色,段霖向那两个人跑过去,脚下是一颤一颤的影子。夏日暖风和煦又温柔,时间流淌的速度似乎也宽容地平缓下来。定格成永恒般的画面,好像完全不用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 最后一次穿同样的校服走过操场了,李思源眉飞色舞地说,“你也有被老师骂的时候!”他一副苦尽甘来心满意足的样子,“我还以为这三年都看不着了呢,没想到是在毕业这天。” “能不能盼我点好。”段霖又气又好笑,把苹果当炸药扔过去。 李思源接住就拿起来清脆地咬了一口,“谁让你考那么差?我看你都像故意的,避开正确答案选啦?”他又问,“那你有没有后悔啊,想不想回到考场上重答一次?” 他说这话时,旁边祝远山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什么扼住了喉咙。段霖专心走路,漫不经心道,“当然不后悔了。” “装吧你就。”李思源哼哼着把头扭开,看到校门外边刚营业的烤肉店,眼前一亮说要去吃。 直到回到家里祝远山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一直垂着脑袋,跟小狗耷拉尾巴似的。 段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开导过他了,反复哄他说“以后也不会后悔”,祝远山不知道听进去多少,一直都是患得患失的样子。段霖进到屋子后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好像越是为他付出他就会越没安全感,给他的越多他就会觉得以后能失去的也越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小孩。 段霖认为现在应该让祝远山独处,自己消化剩下的情绪,也许晾一会儿就能想开了,所以祝远山进了房间后他也没跟进去,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阳光温和,窗台上几盆绿植长得正好,妈妈还没下班,总体来说是一个宁静自由又舒适的午后。段霖调低了椅背,双手撑在脑袋后面闭目养神,没享受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断断续续像是猫叫。他边诧异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边说了声,“进来。” 祝远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慢慢磨蹭过去,看到了段霖空空的桌面,受到欺骗一样眼睛突然就有些发红,还装模作样地小声问,“你要,要忙吗?” “不啊。”段霖被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逗得有些想笑,半个月前还总是剑拔弩张对着自己,所到之处硝烟弥漫寸草不生的大魔王现在乖成这样。 祝远山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抬起眼睛,踌躇地问,“你怎么…不理我。”语气好委屈,像眼前的人很过分地欺负他了一样。 段霖诧异地问,“哪有不理你,”他抬手在祝远山的脑袋上摸了一把,“我不是想让你自己冷静一会儿么?” 祝远山没出声,又把眼皮垂下来了,段霖有些无奈,“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遍了,能不能分得清点好赖,祝远山,就那么信不过我吗?” 突然被点名字的小孩像被吓到似的抬起头,圆圆的眼睛一下睁得好大,语焉不详地说信得过。 段霖不置可否,想着反正以后有那么多时间呢,总会有机会弥补他爹不疼娘不爱的童年,让这个人能不这么担惊受怕,去接受那些原本就配得到的好意。 他的目光瞥到旁边的平板,突然记起了自己的假期计划,兴致勃勃地招呼祝远山过来,“我们继续完成那项伟大的事业,”他在祝远山好奇的视线下打开了一段视频,“练说话。” 段霖查了好多资料,心理因素引起的结巴可以通过自我治疗改善:要避免情绪紧张和心理压力过大,多被鼓励表扬树立信心,还需要多练习。之前已经见到成效了,但忙着学习的事没有长期坚持下来,现在正好时间充裕。 “我放慢了一倍速,他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段霖特意找了部语言简单的动画片,很适合初级阶段。 “我叫胡图图,今年三岁。” ……祝远山沉默地看着他。 “来嘛,跟着读,”段霖一本正经,“有什么害羞的,那我先。”他说着就真的很严肃地学着动画里的语气念了出来。 祝远山咬了咬嘴唇,也磕磕巴巴地跟着重复,“我叫,胡图图,今年,三岁。” “读快一点。”段霖忍着想笑的冲动,又继续播放到下一句,“我的爸爸叫胡英俊,我的妈妈叫张小丽。” …… 等到一个小时之后,祝远山练得嘴唇都快磨破了,总算能还算流畅地说出来,“我叫胡图图,今年三岁,我的爸爸叫胡英俊,我的妈妈叫张小丽,我家住在翻斗花园二号楼一零零一室,妈妈做的炸小肉丸最好吃,我的猫咪叫小怪。”越说到后面越胸闷气短,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心都死了的样子。 段老师终于满意了,对他说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祝远山长舒一口气,想他再也不要听到这些了——突然刚才的声音就从段霖握着的一支录音笔里传了出来,一字不差。 段霖也愣住了,他想点“储存”却不小心按到播放键,完全是无心之失。至于动机,他怎么东扯西扯也无法说服祝远山,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承认,就是觉得可爱想多听几遍。 “不行!你怎么,能,偷偷录音啊!删掉!”祝远山又气又急,脸红得像能滴血,跳起来伸手就要抢,“还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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