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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欢迎呀。” 铃戴着柴犬袖套，围裙口袋上也探着柴犬脑袋。我想了想，把白井送我的两只玩偶拿出来，摆在铃的柜台上。铃惊奇地看着我，我见他睁大眼睛，不禁笑出声。 “很合适。”我挪了它们的位置，“送给你吧，新年快乐。” 铃一怔，随即微低着头，露出青年人快活的笑容，蓬密的卷发在灯下闪着鲜亮的光泽。 “您真有意思！这是客户送给您的吧。” 这回却是我惊奇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眨了眨眼睛，“祝贺呀，新年前的工作这么顺利。” “假如再有单子就好了。” 铃的脸色阴郁了一瞬，我连忙补道： “抱歉，我不是……” “不要紧。”他又微笑着，轻轻地摇头，“从没见您对工作这样上心。” “我做事的时候是很认真的。” “嗯，我知道，看您吃饭就知道。” “铃！” “那么，您今天吃什么呢？”铃指了指上面的纸笺，“庆功饭喔。” “店主的推荐呢？” 铃稀奇地看我，面上又罩着活泼的笑影：“您居然要我推荐？” “今天给你的特权。”无名的愉悦让我难得地保持微笑，喝酒时才感到嘴角隐约的酸。 “好呀，那您好好地等吧。”他撑着柜台，俯身靠近我一些，很快又退开。我罕见地感到铃高大的身材给我一瞬的压迫，他平常的温和让他显得太无害。这一瞬的压迫又让不祥的阴影盘旋在我心头，我想到江户川，想到静谧的北海道，不可言说的焦躁叫我窒闷。我喝了冰冷的酒，却浇不灭那幽暗的火，反倒让它旺盛，沾染在我骨髓上。 我不得不，我需要，这隐秘的念头是否早早就在我心中浮现？我对铃潜藏的烦恼无动于衷，是否出于我卑劣自利的心思？可我环视这里，我以为铃需要更多他的痕迹，这是自利，这是自我感动吗？嗨棒不知不觉就没了一大半，庆功的饭还没端上来，就已经苦涩。铃在柜台后安静地忙碌，不紧不慢地起油锅炸鸡，我的心稍微舒展了。 “很香啊，果然是你最拿手的。” 铃抿着嘴不说话，专注地盯着油锅。他一定没听见我的声音，可是我喜欢这样的专注，看着这样的人是享受。 因为我早已不会为一件事这样专注，我早已失去如此顽强的热情。我想到铃在父亲面前的慌乱和烦恼，那不全是因为阴影，那是他的热情在另一口油锅里反复地煎熬。铃调了塔塔酱，毫不吝啬地浇满盘子，漂亮的香气浮荡在每一个角落。他好像也很满意，端着餐盘才记起来问我： “您刚才叫我么？” “不，没有，不过没想到是这个。” “南蛮炸鸡，我想您一定喜欢。”铃说着，把小菜和汤也递给我，“今天不许再喝味增汤啦，我早上进了很好的土鸡，专门做了冷汤。” “能做好冷汤的店全东京也不多见。” 铃先是脸红，又眼巴巴地伏在柜台上看着我：“陶，尝尝吧。” 清淡的汤有清爽的香味，鸡肉和黄瓜摆在一起，却一点也不冲突。我只尝一点，就能尝到铃的用心。这样微妙的调味，淡而回甘，既要有鸡汤的香气，又要有冷汤的利落，丝毫不能油腻。先前的苦涩在这样的味道面前也被冲淡了些许。 “很厉害。” 铃站直了，快乐地冲我笑。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这时倒谦虚了，“对吧，陶？” 我觉得好笑，看了看柜台上笑眯眯的柴犬，没有回他。旁边的南蛮炸鸡才是我期待的主菜，酸甜的塔塔酱裹着大块的鸡肉，筷子一夹，外皮的酥脆电流似的窜到我手上。铃把鸡块切得很大，起码要两三口才能吃下去，这简直太让人满足。脆皮里是柔嫩多汁的鸡肉，土鸡的喷香和塔塔酱、和面皮裹在一起，这是毋庸置疑的大将嘛，什么炸鸡都被它比下去了。盘底搭的生菜蘸着酱，是别样的爽口，再搭一口冷汤，口腔里百般的滋味都纠缠在一起，又恰到好处地归零，重新诱着人再大快朵颐了。 “这庆功饭真厉害。” “是很快乐的味道吧？” “你向我邀功么？” 大概快要新年，店里冷清得多了，只有我一个客人。啊，我回想起我第一次见到铃的时候，他那么害羞，绞着手对我小声说“谢谢您”，可他现在倒会同我开玩笑了！铃听我这样说，虽然有些被拆穿的不自在，却笑得红了脸，对我说： “是呀，我推荐的不好吗？” “很好的，很好的。”我忽然想逗他，“以后我不想喝味增汤了。” “您的老派呢？” 我久违地大笑，顺顺当当地吃完炸鸡和冷汤，下了一碗饭。铃见我的嗨棒还剩个底，又端上一碟小菜。 “送您的。” “这又是什么？” “您先尝尝吧，说好了今天我推荐的。” 我瞪他一眼，拿筷子夹了一点闻一闻，隐约有果醋的酸味。牙齿轻轻一咬，是和炸鸡不同的脆。齿间喀拉一声，酸甜肥厚的油脂一线地滑进喉咙，实在是下酒的好菜。铃还刨了极细的黄瓜丝，让那油脂的口感增了不同的脆嫩。他淡色的瞳仁闪亮亮地对着我，好像等我猜测似的。 “这也没什么难的。”我说，“是柚子醋吧，配炸鸡皮很不错。” “合陶的大和胃么？” “加了点胡椒？” 铃微笑不语，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恶作剧。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一点点辣而已。” 辣，却实在好吃，我不得不原谅铃。这一切美好得不真实，驱走了盘旋的阴霾。我和铃闲聊着，好像做一场梦，根本记不清说了什么，只感到迷雾似的欢乐。直到打烊的时间，铃同我走出店门，惨淡的月下一阵寒风，霎那间叫我苏醒。 “陶今天没抽烟。” “喔。” 铃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他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我不好走开，只能等他开口。百无聊赖之中，我习惯性地摸出香烟和打火机，却听到他略显急切的声音： “不要抽了！” “抱歉。”我忍着，把烟放回衣袋，“厨师的嗅觉应该不喜欢香烟味。” 他摇摇头，依然安静地立着。穿巷的风卷折我的衣角，灌得我有点受不了。哎，到底是铃这样的体魄不觉得冷么？但酒精又让我微微地发热，勉强忍耐着。 “明天就休息了。” “是的，我得买便当吃了。” 铃很轻地笑出声：“对不住。” “那么……” “陶新年还在东京吗？” “在，我没什么地方可去。” “我想了很久。”他又露出那副神情，那种下了要切腹的决心似的模样，“陶，假如可以的话，新年来看一眼店里吧。” 铃的眼睛在月下闪着薄薄的光。 “不论怎么样，我还是想翻修。” 我对上这样的眼神，顿在原地，随即想到玄关的两柄透明伞。 “铃，你的伞还丢在我那里。” “啊……” “新年再见。” 铅灰的云淡了些，方才惨淡的月此时也柔澈了。 ---- 感谢阅读，欢迎评论
第8章 酸梅子茶泡饭 今年冬天冷得出奇，我爸的病反反复复。可不知为何，新年店休时他非要每天起个大早，颤颤巍巍地挪到店门口，也不做什么，只在路边默默地看。 “您得多休息。” “用不着你管我。”他一直这样。 我没法劝他。妈妈走了以后，我们之间的空隙每一寸都是沉默，每一秒都是寂静，除了例行公事的问候，只有熟悉的批评。两者以外，没有。即便是店面翻修的事情，我和爸爸也是暗中较劲。谁也不说，谁也不提，可我们心照不宣。 今天是店休的最后一天。陶说定了要过来仔细看一看，我很早就醒着，一点也睡不着，干脆起床提前去店里收拾，顺便备一点菜。我出了房间，看到我爸的拖鞋在玄关放着，有些惊讶。 “这样早就出门？” 外面很冷，风簌簌的响。我爸的举动让我不安，心里微微地紧；可我想到陶，我有几天没见他，心中又轻盈。两种情绪在我心里拉扯，最终那细微的不安还是被压下去。歇业之前，陶奇特的俏皮话我还记得，我总以为他早忘了那柄伞！谁知道他会一脸严肃地说那柄伞还在他那里？陶说话时，墨黑的眼里映着很淡的月光，在镜片后晕开。我低着头，恰好能看到他柔软的发旋。 我一边洗漱，一边胡思乱想。牙膏沫弄得我手上都是，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出神。心脏的搏动忽然变快，沉闷的响动激得我脸上发烫。我又忍不住想陶为我解围以后无奈的微笑，那在他板正的脸上多么合宜；我忍不住想他硬壳下的裂缝，肩上的痛楚和温度好像还在我身上复演。 我实在受不了，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 “到底在想什么呀？”我懊恼地看着镜子，卷翘的头发有点乱，为什么陶每天都打理得那么精神、那么整齐？ “好啦，好啦，铃，铃！” 但是陶真是很厉害，连白井也夸他。啊，这该是秘密，我不告诉他。总之，即使我非要和我爸较劲到底，有陶在，我也觉得这事能好好收场的。这样一想，我心里松快了，只是那细微的不安似乎依然盘踞在我内心的角落，拿它暗夜似的眼睛静静地看我。 我到店门口的时候，我爸裹得臃肿，佝偻着立在看板前。我连忙过去，责怪似地问他： “怎么不进去？我不是给了您钥匙吗？” 他面上显出反常的苍老，刺得我心里一跳。我知晓他的衰弱，可先前他严厉地责备我，数落我，那些都让我以为他还是那个强悍的父亲。但这时他看起来那么无力，那么瘦小。我爸看了看我，咳着说： “趁我能看的时候多看两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我不活络，嘴也笨，只会打开拉门，扶着他在店里坐着，替他泡茶。他喝着，沉默地看着我，我知道这是要我解释为什么现在出现在店里。可我闷着无名的气，偏偏不愿意开口，只顾自己打扫，任由店里闷成高压锅，越来越让人窒息。直到风铃一响，拉门轻缓地移开，所有的压力都疯狂地倾泻出去。 陶提着公文包，仍穿着整齐的大衣和西装。他愣在门边，显然是读出了空气里的凝重，但下一秒，他还是推了推眼镜，从容地进来。 “铃，早上好。”他放下包，向我爸点点头。我爸倏地转向我。 “你非要这样？” 我口干舌燥，我在同我躯体的驯顺本能搏斗。陶一言不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平常注视着我做菜。这是无声的鼓励，我抿紧了嘴唇，向我爸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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