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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那朵纸花,我看到菲尔的手指一根一根探进花瓣里揉捏,纸张抖动簌簌的声响在整个放映厅被无限地放大。这声响攫住了我,把我刻板无聊的外表下潜藏的痛苦拉拽出来。在涌动的心潮里,我感到有手指破开了我的躯壳,不同于荧幕上压抑的躁狂,而是缓慢的、温吞的,一点一点撬开了我。在菲尔和彼得交相喷吐的烟雾间,我陷入了迷失的窒息,牛皮的绳结,皱褶的纸花,荧荧的淡火,这一切和挤进我的手指一起勒住了我。我靠在椅子上,完全忘记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仰起头痛苦地喘息,像是迷狂的死亡,又像是巅顶的交欢。 “陶。”铃不满的声音轻轻地在我身边响起,“好疼。” 我从这可怕的梦中猛然惊醒,下意识说:“对不起。” 铃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挤进了我的掌心,而我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直到此时的落幕。演职人员表在幕布上滚动,放映厅里依然是漆黑。铃的手指轻缓地从我掌心退出去,留下僵硬的圆环。他凑到我身边,细碎的卷发蹭着我的下颌。铃笨拙地替我松开领带,又解开我衬衣最上面的纽扣,我才颤抖着找回呼吸。 “没事吧?你出了好多汗。” 我活动着僵硬的手,迟缓地摇头。铃退开了些,说: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不起。” “菲尔和彼得,和亨利……” “嗯?” 我长长地叹息,靠在椅背上,不知是在等待放映厅的灯光亮起的瞬间,还是在祈祷演职人员表无限地滚动。 “男人和男人之间,啊。” “陶?” 主日弥撒的钟声在我耳畔轰鸣。从来没有东西是突如其来的,等到我突然地注意到时,一切都已发生了。铃专注地看着我,我躲开他浅淡的瞳仁,为我今早失控脱轨的冲动惊惶。我把眼镜放在膝上,拿出手帕擦拭汗涔涔的额头,铃拿起了我的眼镜。 “我替你拿着,不然要掉了。” “铃。” “怎么了?” “……把眼镜给我吧。” 他并没有依我的话,而是自说自话地替我戴上。铃的手擦过我的脸颊,让我错愕地愣在原地。他一边慢慢地摆弄我的眼镜,一边说: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看电影。” “店主推荐这种片子么。” “我看了很多遍,”他说话的气息如此清晰,“很喜欢。” “你不像喜欢这种电影的人。” “这是我的秘密。” 我在黑暗中听见铃轻盈的笑声,他放开了我的眼镜,退后一些向我眨了眨眼: “现在就告诉你一个人,这是我今年最喜欢的电影。” 放映厅的灯啪一声全亮了。 我颓然地叹息,重新扣紧衬衣,系好领带,披上大衣。在铃面前,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溃败,但我没有办法后悔,因为铃的泪水,因为铃的坦率。 “在商店街走走?” “好呀。”铃也站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看到那家洋食屋开着。” “什么?” “陶不是很喜欢那里的意面吗?” 我无奈地看了看他:“你怎么还记得。” “那天我看的也是这部电影。” 我无言以对了。 铃和我在商店街上闲逛,店家陆陆续续结束了新年休假,开门迎客。我们来来回回地走到下午,早就不知有什么可逛的了,但即使在沉默和重复里,我仍感到空气里的充盈。方才那暗影里涌动的洪流在这白日下好像荡然无存,不过我还是能知觉铃的目光。他个子很高,所以总习惯稍微低着头看别人,好比这时他一直稍微低着头,时不时地瞄我。我们恰到好处地在洋食屋前停下。 “吃饭吗?”我问他。 “好呀。” 老板娘看到我推门进去,惊奇地说:“陶,你好久没来啦。” “对不住。这次我和朋友一起。” “哎,总算不是一个人了,陶,你该多交交朋友才对。” “还是老样子吧。” 铃瞪了我一眼,忽地开口:“陶不能喝酒。” “什么呀。”我看看他,又看看老板娘,“好吧,今天要乌龙茶。” “我和他要一样的。” 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我:“陶,没想到呀,会有这么好的朋友。” 我无视了老板娘的揶揄,铃却红了红脸。不过,热腾腾的那不勒斯意面端上来,这点怪异的气氛自动就消散了。番茄酱汁浓烈的香气毫不含糊地抢走人的注意力,洋葱和蘑菇的鲜香、青椒的微辣和清香、香肠些微的烟熏,这些都被黄油衬托出来。老板娘炒意面的时候特意收了汁,让番茄酱的酸味尤其突出。每根意面都均匀地裹上浓郁的番茄酱汁,但我却忽觉它们像那电影里的绳结一样。 铃吃饭时动作也是慢悠悠的,他尝了些,先说: “好好吃,好香。” “老板娘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啊。” “陶,原来你爱吃酸的。”铃露出柴犬一样的微笑,“梅子也是,腌得那么酸。” “好啦,瞎说什么。” “店里的菜单又可以加一样了。” “不怕被你爸爸骂么?” 铃稍微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笑着:“隐藏菜单。再说了,店里的菜都是客人们点出来的嘛。” “好吧。”我注意到铃嘴角的酱汁,“铃,擦擦嘴。” 他不好意思地抿着嘴,拿热毛巾拭干净。 意面很香,酸甜的滋味让人欲罢不能。我照例地夸了老板娘几句,把铃的饭钱也一起结了。天黑得很早,我们走回去的时候,又路过了那座教堂。铃停下来问我: “很在意吗?” “什么?” 他透亮的眼眸凝视着我。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铃。” “假如我想……呢?” 风吹散了铃的话语,我分辨不出那失落的词汇。大衣的领子翻动着,风朝里一灌,我冷得浑身发抖。 “究竟是什么时候……” “不重要。”他说,“我不明白如今你在介意什么。” 我裹紧了大衣,总算感到些微的暖意。 “我早过了任性的年纪。” 铃张开手臂,很用力地从背后抱住我。夜晚的教堂门前空无一人,是全然的寂静。我忽地意识到他的高大,但他很安静地在我肩上垂着头,卷发痒痒地堆在我脸侧。他轻轻地问我: “还冷吗?” “不要紧。”我抬起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好啦。” “不管怎么样,陶,谢谢你。” 他松开这个短暂的拥抱,我们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沉默地走向我的公寓。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对他说: “其实我大学读的是英文学。” “怪不得。” “我去拿你的伞,等我一会。” 铃乖乖地停下步子守着。我下楼把伞递给他的时候,竟觉得莫名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他接过伞,说: “陶,以后不许抽烟了。” “我最近已经抽得很少了。” 他装出一点凶巴巴的样子,一瞬又松懈下来冲我眨眨眼睛。 “戒掉嘛。” “好吧。” 我同他分别,上楼以后,心里怎么也无法平静。茶壶里还剩了清晨没用完的煎茶,我干脆倒出来喝了些,想来想去,还是点了支烟,抽完了,看一会书,慢慢地睡去。 我睡得很糟糕,不停地做梦。我梦见铃小口地咬着新鲜的番茄,红艳的汁水落下来,旋转着,染红了苍白的纸花。他湿润的手指还带着那新鲜的红色的汁液,细细簌簌地摆弄那朵皱褶的花,脸上是天真又专注的神情。我梦见我在香烟上点了幽红的火,铃湿润的手指挤进我的掌心,夺走了那支烟。我梦见那点幽红的火在我们的手之间来回,我梦见惨白的烟雾萦绕着那点幽红的火,我梦见那点幽红的火燃尽了皱褶的纸花。我梦见我坐在铃的店里,他微笑着炒意面,酸涩的香气逡巡不已。最后的最后,意面上浓稠的、番茄红的汁液滴落下去,旋转着,变成教堂彩绘的花窗上一块血红的玻璃,在圣母玛丽亚的脸庞后轻微地闪耀。 我在那旋转的眩晕中惊醒,感到身下可耻的、不可控的,冰冷的潮湿。 ---- 感谢阅读,欢迎评论 怎么说呢,在我心里陶其实是个很纠结很矛盾的人啦
第10章 “随机饭团三种” 在这样晴朗的夜晚,我拿着长柄伞显得很滑稽,但我一点也不想放开它,陶手上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手柄上。 “这算是约会吗?”我旋着伞,路灯在透明的伞布上漫射着昏黄的光,“算吧,当然算了!” “陶……不喜欢被人那样抱着吗,但还是没拒绝我。” “都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了,当然是约会。” “青色的领带真的很好看。” “陶好像很怕冷……” 我原本在为陶的退却烦恼,但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的烦恼没有道理。陶没有拒绝我,这才是最重要的,啊,真好。我想到他衬衣下颤动的喉结,我想到他攥紧我的手,还有他抿紧的嘴唇,和他偶尔的微笑。 “太瘦了啦,陶。”我加快了步伐走回去,顺路的超市应该还开着,“就是因为太瘦了嘛。” 我买了只新的便当盒回家,开门时想到我爸,心里又一空。他身体不好,我可以替他买东西,替他打扫卫生,但他无论如何不肯让我替他做饭,我只好顺他的意。我到家的时候,他刚吃了晚饭,然而,我以为的责备并没有劈头盖脸砸过来。他只是疲倦地看了看我,说: “那家伙替你出主意?” “诶?”我顿了下,反应过来,有点不高兴,“才不是,和陶没关系。” “和他在一块这么高兴吗。” “您怎么知道我白天和他一起……” 他叹了口气,合上手边的相册。 “你刚刚的表情,和从前的幸惠真是一模一样。” “爸。” “个性也像她。”我爸倚在躺椅上,勉强地睁大眼望向我,“心里藏不住事。” 我沉默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一边。我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我们都不提妈妈的事情,只是各自悄悄地去扫墓。她刚离开不久,爸爸撤掉了店里所有饭团和茶泡饭的纸笺。森照例想来取她的饭团便当时,惊讶得不得了。 “老板娘的饭团不做了吗?”她说。 我爸瓮声瓮气地回她:“以后都不做了。” “森,我替您做吧。”那时我刚放学回来。 但是我爸很凶地瞪我一眼,大声说:“不做了!” 森同情地看着我,最后柔声说:“铃,好孩子,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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