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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能谈谈?”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以前的事情,至少……” 我猛地转身盯着他,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可怕极了,因为渡边露出了我熟悉的、恐惧的神情。他很快又收敛了表情,看着我说: “这么多年了。” 我冷冷地望着他:“别再拿那些事烦我。” 我恨自己从前的不正常。现在,我每天穿着规整的西装,梳着规整的发型,业绩也是规整的中流,可我明白得太晚,又或许我根本没明白。渡边的絮叨让我心烦意乱,我敷衍着他回到办公室,铃让我带着的便当盒还在桌上。熟悉些的同届同事打趣我: “陶,眼光真好,人家多贤惠呀。” 我只能尴尬地含糊过去,但最后大家都还是知道,我有个贤惠的“女友”了。只有和我一同回来的渡边,听晚辈说了这样的八卦,对我露出讥讽的笑。 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阴霾叫我难以集中精力。我打开便当盒,里面整齐地摆着汆烫过的蔬菜,加上玉子烧和烧鱼。铃很细心,模仿幕内便当,把米饭和菜都整理成方正的小块,正好是一筷子就能夹住、一口大小的量。味道也很好,玉子烧的甜味比他平常在店里做的要重些,大概是他看出来我喜欢甜口的菜式吧。 陶,你真够冷血的。 渡边的话还在我耳边。我能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铃的付出吗?我能做什么来回应他呢?我什么也做不到,可我为什么不曾推开他?我连我自己的前途都不甚明了。铃的便当做得太好,太用心,我该觉得美味,我该觉得幸福,可我舌尖的味道分明是苦涩的。 我抽出一只黑色的文件夹,翻阅我在铃的店里照的相。我抚摸着纸张上的彩印,似乎就能碰到那暖黄的木制家具。我不好意思问铃,但凭我的感觉,我也能看出他母亲留下的痕迹。我回忆着铃的眉眼,想象他母亲会留下怎样温柔细腻的印痕。假如要我建议,我该怎么尽我所能保留这位女主人的回忆?我思考着,忽然想到我又要花心思和同事搭讪了。 总得再问问我认识的设计师吧? “大不了请人吃顿好的。”我咬了咬牙,“高档的寿司店什么的。” 想想银行卡余额,我庆幸我过去无聊的生活了。我看了看表,暂且把这事情放一旁,和搭档佐知子去客户的工作室了。 新年过去还不算久,正是冬末将暖未暖的时候。街上偶有一阵寒风过去,卷起我的衣角。出完外差,我直接拐到铃的店里解决晚饭。今天还早,我碰到了刚取走饭团便当的森。 “正好,正好。”她笑眯眯地看我,“铃今天进了蛮不错的鰤鱼。” “现在的鰤鱼?” “抓紧个尾巴嘛。” “陶!”我听见铃嗔怪的声音,“快点关门啦,好冷。” “好啦好啦,我先回去。”森说完,向我挥挥手,迈着碎步离开了。我关上门,把便当盒放在柜台上。 “不好意思,森和我打招呼,我就忘了。” 铃轻轻地哼了一声,说:“这么早来。” 白日里的愧疚重新在我胸中泛滥,我不假思索地说: “我不会提前走的,我等你到打烊的时候。” 铃不出意料地脸红了,他小声说:“吃什么?” 我看着上面密密匝匝的纸笺,见到一个熟悉的姓氏,不禁笑出声:“白井?” “白井好久没来啦,但菜单还挂在这里。” “这个‘的’怎么写得这样小。” “写不下嘛。” “白井”和“煮鱼”之间的“の”只有异常细小的一笔,好像小小的逗号。很巧合,之前装修宠物店的客户也姓白井,再加上纸笺写着煮鱼,森刚说今天有鰤鱼。这一切都串联起来,让我愉快地做了决定: “要鰤鱼萝卜套餐吧,加份芝麻拌菠菜。” “怎么想到鰤鱼……噢,肯定是森和你说的吧!” 我们一起笑起来。煮鱼还没端上桌,熟悉的温暖已经驱走我内心的阴霾。江户川,渡边,都被我丢到一边去了。铃先给我上了暖融融的奶油炖菜,还有冰镇的乌龙茶。我突然发觉自己好久没尝到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了,哎,铃的魔力可真是够厉害的。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西装的衣袋,铃看见了,瞪着我说: “不许抽烟!” “我连打火机都没带,你瞧。” 我翻了翻,只拿出来一盒薄荷糖。铃这才活泼地微笑着,撒娇似地同我道歉:“对不起嘛,错怪你了。” “我没怪你呀。”我看到他亮闪闪的眼睛,铃真是可爱的年轻人,“我该谢谢你才对。” “给,鰤鱼萝卜,还有菜和味增汤。” “好香。” “你运气真好,马上春天了,鰤鱼就不会那么肥了。” 马上春天了。 莫名地,有混沌的想法闪电一样在我脑中划过,但我捉不住它,只能先抛开那灵感,低头对付我的晚餐。大块的鰤鱼连骨,和萝卜一起炖得酥软入味,筷子一夹,白嫩嫩的鱼肉吸足了汤汁,一丝丝在筷子尖上颤。入了口,是咸鲜的肥厚,刹那就化成汁水,暖柔地滚进胃里了。萝卜在鲜美的鱼汤里浸得久了,染上汤汁的浅赭。一咬软软的块茎,就能尝到储藏的鱼汤的精华,滚烫地在唇齿间流淌。 这一碗煮鱼特别暖热,但调味无比温和。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品评的词汇,只能满足地放下碗说: “太香了!” 铃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大方地看着我笑:“炖了好久的,知道你会喜欢。” “这一碗就是日本的冬天啊。” “陶,舍不得冬天吗?” “这么温暖的冬天,当然舍不得。” 铃的手艺进步了,不过我没说出来。这不是因为他做菜的技巧突飞猛进,说到底,这些都是家常菜,但我能感到他倾注其中的心情,这让我温暖,也更加愧怍。我从没像样地学过要怎么对待这样的感情,要怎么对待我不可遏制的冲动。我慢慢地吃着煮鱼,用逻辑快速地推演,终于想起刚才那一瞬混沌的闪电是什么。 责任,我想到的是责任。 我应该把这份感情当作一种责任,逃避退却都是可耻的行为。我前些日子被动地接受着铃的好意,却没有给出足够的回应,这是绝对不应该的。所以铃才会在我不点饭团的时候苦恼吧!心念电转之下,我反倒觉得思绪通透了。我认认真真地吃完了饭,放下筷子看着铃。他诧异地说: “陶?怎么这样严肃,要添饭吗?” “加小半碗。”我回忆着铃认真起来的神情,下意识地学着他吸气,说,“铃,马上要春天了。” “啊,怎么啦?” “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看樱花。” 铃睁大了眼睛,浅色的瞳仁一汪水似的透亮。他看起来又惊讶,又像是要忍不住笑,和柜台上的柴犬简直一模一样。铃向前倾着身子,伏在柜台上扬起声音: “陶?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居然紧张得喉头发紧,比我读大学的时候还像个毛头小子。我把手放在膝上,端正地坐好,直视着铃的眼睛说: “我说,请和我一起去看樱花吧。” 铃抿着嘴在柜台里来回了几圈,最后捂着脸低下头,珠玉的笑声从指缝间落下来,滚到我面前。我看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心里却不羞恼,只觉得这柜台于他的身材实在小了些,翻修的时候该改大点。拉门传来乱糟糟的响声,哗啦一下敞开。风朝里一灌,铃才红着脸抬头。 “喂!佐佐木!都怪你撞在上面啦。” “什么呀,森,明明是你……” 森和佐佐木挤进来,背后还跟着干瘦的佐藤。三人都奇异地笑着,最后还是森先开口: “铃,要啤酒!” 我哪还不明白他们这副神态,只好清清嗓子,对铃说: “铃,我的饭还没给我。” 刚进来的三人又笑作一团。铃看看他们,又看看我,扭过头不和我说话了。我便坐在角落,慢慢地喝乌龙茶,听着另外三人的闲聊,心暖热地舒展开。铃招呼着他们,在某个间隙给我炸了一碟豆腐。 “送你的。”他的声音很小,雪花一样飘忽过去。 添的米饭配上鰤鱼萝卜温和醇厚的汤汁,简直是独一无二的美味。铃最拿手的炸豆腐也没叫我失望,一咬下去,又是酥脆生香,又是细滑柔嫩,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今天这顿让我太满足,甚至再添了小半碗炖菜才作罢。 我挨到了闭店的时候。佐藤和佐佐木走之前,都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等他们都走了,我问铃: “铃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他正在装便当,我看他小心地码好了炸虾才抬头。铃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他倏地又笑,说: “去看樱花的时候再告诉你。” 我脱口而出:“真可爱。” 铃不睬我,只说:“明天如果还有鰤鱼的话,陶还要么?” 我想起森说要抓着尾巴,笑着回他:“当然,要抓紧冬天的尾巴。” “很好吃吗?” “特别暖和,味道也很温柔。” “谢谢。” 铃灭了灯,同我一起走出去。他站在我身边,又忍不住捂着脸笑。 “哪有人说去看樱花的时候会用那种表情呀?” “我是认真的。” “是,是,我知道啦。” 铃迅捷地贴近我,又很快离开,小声说:“不好意思,没忍住。” “那么,我回去了。”我看了看表,“对了,请代我向你父亲问好,他最近身体不大好吧。” “谢谢你挂念。” 铃大概以为夜色下看不出来什么,可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发梢上很轻柔的触碰。这和鰤鱼萝卜一样,是冬天温暖的尾巴。 ---- 感谢阅读,欢迎评论
第12章 双人花见便当 日历一页一页撕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太多。樱花初放的日子到了,很快就是盛放。陶请了周一的假,却不告诉我去哪里,只说在车站见。早上,我做好便当,换了卫衣和牛仔裤出去。我远远就看见陶立在那里,穿着合身的浅色风衣,配着薄毛衣和衬衫。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穿黑色西装以外的衣服,看起来瘦削又挺拔,我看看自己随意的装束,觉得很不好意思。陶却不在意,他微笑着伸手,说: “我来拿吧。” 我把装便当的包塞到他手里,碰到他腕骨上冰冷的机械表时,忽地想到他揉我的头发,那凉凉的表带蹭在我额角,却比火还烫。我又想到陶拢着打火机点烟时,黑夜里那一点火苗在金属上荧荧的反光。 陶领着我坐电车,我却一直心不在焉。早上的电车很挤,我坐在陶身边,风衣挺括的布料堆叠着挤在我手背上。我偏过头,就能闻到陶身上的烟草味。他不像平常那样把头发整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绺细碎的散发落在他耳边。我想到那个夜晚,我忍不住用双唇轻轻触碰他柔软的黑发,干燥纤细的触感一掠而过,他会发现吗?但愿陶以为我只是凑近看他一眼。陶忽然一转头,镜片折出一丝闪光,我这才发觉自己离他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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