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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的时候我叫你。”陶的声音很轻微，几乎是用气音说话。 “周一请假，不要紧么？”我稍微低下头，尽量凑在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话。陶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从他的口型能看出来，他说“没事”。到站的时候，他拉了拉我的手臂，对旁边的乘客说：“劳驾，我要下车了。”等我们下了电车，他很快又松开我。 “是去代代木公园吗？” “对。”陶似乎很高兴，一直微微地笑着，“晚上有空吗？” “我都可以的。” “那么，我们吃完晚饭可以去看六义园的夜樱。我买了票。” “要一直到文京区啊。” “铃，一年就这一回嘛。” 其实我绝没有嫌远的意思，只是从代代木公园到六义园，肯定又要坐电车。可我坐在陶身边，他身上的温度叫我发烧一样热得眩晕。他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话，我的心就猛地一跳。陶看起来倒很淡然，这让我对自己的胡思乱想多少有些惭愧。 我很久没来过代代木公园了。工作日的游人不算多，我和陶慢慢走到中央广场，喷泉池边飘着淡粉的轻云。这轻云在池上点染，同晴空一起，成了镜面里浪漫的图画。我们在这样的云下静静地漫步，只等一缕温柔的春风，吹下云间绯红的薄雪。啊，陶淡色的衣衫在这样的花下是多么相宜，他锋利的相貌也柔化，黑沉的眼睛成了蕴着樱雪的明潭。他细茸的睫毛微微垂着，在太阳下泛着润泽的光。这美丽的沉默让我想起从前高中的国语课读过的俳句，我回想，却怎么也摘不出合适的语句，只好一边走，一边失语地笑，完全没注意陶的目光。 “铃，你在看什么？” “噢。”我回过神，不知是因为绵密的花影，还是旁的什么，陶苍白的面颊上浮着淡薄的红晕，“很美，这么多樱花。” 陶偏开头，沉默了一会才说：“可惜错过了河津樱。” “可以等明年。” “啊，明年。”他面上笼着忧郁的影，“樱花就是这样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 “这么美，但这么短暂。” “陶？”他的话叫我不安，不知他怎么就陷入这样的愁绪，“怎么啦？” 他用力地摇头，像要把纷乱的思绪甩出去：“没什么。” “但是，樱花开得这样好，好到每个人都珍爱它，这也很了不起了。” 陶听了我的话，沉思着，渐渐又微笑。 “我想，你说得也很对。”他说，“今天天气这样好，真适合出来赏花。” “不用上班的周一也很适合赏花吧。” 陶顿在原地，抱着手臂笑起来：“是，你说得对。”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反正江户川也不想见我。其他工作我已经提前排开了。” “江户川？” “啊，我的上司。”陶看了看周围，又对我说，“是个很讨厌的家伙。” “看来还是自己开店好。” “铃的话，肯定会是可爱的上司。” 我们在樱花树下为这样琐碎的对话大笑。很多年以后，假使叫我再回忆和陶一起赏樱的日子，我根本不会记得这些无聊的话，可在当下的那一刻，和陶说的每一个字都沾着欢乐的光彩，让人沉溺在云间的幻梦里，连陶先前深浓的忧郁都被忘却了。他站在树下，镜片上倒映着层层叠叠的云影，叫我忍不住地靠近。 “说说江户川嘛，我好想知道。” “这又有什么好说的？”他露出一贯拒绝我时的表情，好像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说了肯定都是不好听的话。” “就当发泄一下。” “聊那么讨厌的人做什么？” “难道整个会社都没有你看得顺眼的同事嘛。” “倒也不是，佐知子是很好的人。”他踌躇了一会，无奈地笑，“为什么非要谈工作？” 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干脆地说真话：“因为我想知道陶的事情。” 陶微微睁大眼睛，我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在镜片后细微地颤抖。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搪塞我，而是叹着气说： “以前的事情很糟糕，也很无聊。” “如果你愿意说，我会听的。”我认真地望着陶，“我替你保密。” “铃。”陶转过头，看向小湖里凫游的鸭子，“看花吧。” “要不要去骑车？” 陶无意识地歪着头思考，流露出罕见的柔软姿态。他最后提了提手上的便当盒说： “还拎着这个呢。” “可以找个地方吃午饭了嘛。” 我们在樱花树下坐着。我把便当盒拿过来正要打开，陶忽然按住盖子：“先等一下。” “陶？” “让我猜猜有什么。”陶自信地笑起来，“有藕片，有玉子烧，有毛豆，对不对？”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 “你之前塞给我的便当有在试验吧，我一尝就知道和平常的不一样。” “我知道你能尝出来，”我轻轻地拨开陶的手，他却像只猫咪，一下把手缩回衣袋里了，“但是肯定和你想的不一样。” “好吧。”陶说着，重新伸手拿了上面的便当盒。他打开盖子以后怔了怔，轻轻地“啊”了一声。我看到陶惊讶的样子，实在不能不得意。 “怎么样，陶？” 我对这便当很有信心。花见便当可不只是方便好吃就行，还要贴合时令和情景。手握饭团里配了毛豆和盐渍樱花，一团白缀着嫩绿和淡粉，看着就是春天的样子，尝着也是清淡微甘的。莲藕片得纤薄，留下一圈花瓣似的边，拿醋和红紫苏粉腌过，变作漂亮的粉红。陶爱吃的玉子烧我也围成五瓣的樱花状，切一小块香肠当作花心。除此以外，烤鸡肉丸当然也有，配上三色的彩椒。 “太用心了。”他责备似地瞥我一眼，“一大早就要起来准备吧。” “我高兴，反正我也睡不着，而且有的可以隔夜准备嘛。” “丸子很好吃，但总觉得和其他不搭。” “本来打算炸的，”我尝了尝，发觉自己烤得还不错，“但是你第一回吃就要配着青椒，我怎么也忘不了这么奇怪的搭配。” “啊，这回的玉子烧是咸口的，很松软。” “不尝尝藕片和饭团么？” 陶很小心地拿筷子夹了一片莲藕，在阳光下看了看。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完，笑着说：“很漂亮，舍不得吃了。” “是因为很漂亮，还是因为太好吃了，所以舍不得？” 陶放下筷子，居然真的收敛了笑容，摆出很认真的表情。我想象他工作的时候，最多也只会这样严肃了。最后，他直视着我： “都有。” 我实在忍不住，一下就伏在他肩上大笑。我感到陶的身体轻轻地颤抖，我瞄了他一眼，他果然也在轻声地笑。 “陶，你今天和平常好不一样。” “有吗？”他收敛了表情，反应过来我的存在，就摸了摸我的头，“起来，别闹。” “你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笑吗？” “什么呀。”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我们坐在树下，我期待已久的那缕春风终于降临，柔粉的雪星星点点飘落。陶舒开腿，靠在树边，小口地咬着饭团。我看到一小片花瓣落在银色的镜腿和他面颊的肌肤之间，妥帖地附在他鬓边。我凝视着那点花瓣，我凝视着他，忽然就明白，为何爸爸的相册里永远没有妈妈赏樱的照片。没有任何镜头能替代我的眼睛，留下这一瞬寂静的永恒。陶吃完了便当，把盒子放在膝上，扭头问我： “你看什么？” 心脏怦怦直跳，我想了想，学着陶那样舒展开，靠在树上，望着头顶淡粉的轻云。 “好吃吗？” “当然。”陶的声音稳定地在我身边响起，可我一点也不敢看他，“这个饭团真的很用心，是很老派的味道。” “我用高汤煮了饭。” “嗯。” 又陷入了轻盈的沉默，这团轻盈的气流充斥了我的胸膛，顺着呼吸要喷吐出我的话语，可它混乱地横冲直撞，完全找不对出路。陶这时说： “铃真的很适合做饭团。” “啊，我么？” “很温暖的味道，能尝出你的感情。” “那么，”那团气流刹那间涌出，“陶，你能尝到什么感情呢？” 我听见他轻轻地吸气，我在这静谧中希求陶说出那个词。我默默地读秒，从一开始，缓慢地到十，假如陶不说，那么我就—— “是在意。”他忽然说，“是在意，对吗？” 我对上他文雅的微笑，不受控地说： “是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便当。”他郑重地把便当盒还给我，“谢谢。” 我想了很多话，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我甚至想问陶最喜欢哪一样菜色，但我想，我大概明白他会喜欢哪一种。下午，我们从代代木公园漫步到青山灵园，樱花在一片静谧中绚烂。我们在石道上走过，互相没有说一句话，可我不觉得窒闷，我只感到春日淡淡的温柔。我们在樱花的尽头不约而同地停下，陶抬起手，轻巧地捻去我发间的花瓣。 “再走一走么？”他问我。 “好，然后去六义园。”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我终于把他鬓边那片花瓣取下。那点粉在我指尖停留了一瞬，就被风吹去，连同陶肌肤的温度一起消散了。 ---- 感谢阅读，欢迎评论
第13章 静冈煮和烧酒 六义园夜间的游人不算少，大多在壮观的古樱花树前驻足。铃忽然向我身边靠了靠，小声说： “人好多。” “那我们往旁边走走。” 铃的眼睛简直像块琥珀，封着如梦似幻的夜樱。我不敢直视他，好像我的倒影也要被凝固在那样的琥珀里。铃见我偏开头，在我耳边轻声地唤我。 “陶，怎么啦？” “没什么。过来，我们到另一边去。” “对不起，我不大习惯人多的地方。” “嗯。”我看着铃局促的样子，又想到件有趣的事情，“所以才继承家里的店么？会社的员工太多了，是不是？” “陶！”铃蹙着眉瞪我，默了一会说，“也不是啦。” “抱歉，好像是个很烂的玩笑。” 铃舒展了眉眼，笑着摇头：“才没有。” 他的卷发在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笑起来弯弯的眼睛让我想到白井养的黑柴犬。我总是想摸铃的头发，可他还比我高了不少，我得费力踮脚才能够到。 “除非像之前那样在肩膀上……” “什么？”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知不觉说出来还被铃听到就更恐怖了。好在他没听清，我搪塞说： “没什么，想到我大学时候来这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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