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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时候？”铃好奇地凑向我，“和朋友一起吗？” “嗯，朋友。” 但不只是朋友。 “想不出来陶会有什么样的朋友。” “是同一个社团认识的人。” 我宁愿我从没加入那个社团。 “大学的社团有意思么？陶喜欢什么？”铃的眼睛熠熠闪光，我没法打断他。 “以前……是戏剧社的，会演话剧。” 拜托，别再问了。 “好厉害。”铃眨着眼朝我笑，“要我在很多人面前表演，我会吓得逃掉的。” “也没有那么了不起。”我心里紧绷着，终于看到眼前的出口，赶快换了话题，“啊，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铃小跑着过去，显出活泼的神情：“没有我印象里那么大了呀。” 我抱着手臂，实在忍不住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铃的性情。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带着少年与青年交替时那样清爽的天真和坦率。想来想去，我也只能说： “铃，真可爱。” 相比之下我真是庸常的胆小鬼呀，我想，我会像铃那样纯粹又大胆么？或许十年前会，那还是我读大学的时候。即使我如今把这样的感情当作责任，那么我偿还给铃的也太少了。我能给铃什么呢？我越想越觉得这是无底的深渊，白日的欢悦也冲淡了，铃唤了我好几次，我才回过神。 他在我旁边低着头闷笑，说： “陶，秋天再来吧。” 我没法回应铃的期待，因为我无法许下那样远的承诺，辜负他透亮的眼睛好像是很深的罪过。我为难着沉默，铃见我不说话，静静地看了我片刻，补道： “我知道，陶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是吧？”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我说过的这种话，只好失笑着说：“这也记得吗？抱歉，是我让你为难了。” “应该是我让你为难。”铃轻盈的笑声又像珠子似地弹跳，“去吃点什么？没怎么吃晚饭，现在饿了。” “便当装多了。” “那陶也吃完了嘛。” 我没法反驳，只能磨了磨牙说：“舍不得剩饭。夜宵我请你吃。” 我循着记忆，希望那家只去过一次的小店还开着。我们在昏暗的巷子里摸了很久，才凭着一只灯笼找到那不起眼的门脸。 “啊，静冈煮。”铃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红彤彤的灯笼，“陶喜欢吃这个？” “也不算是喜欢。我妈是静冈出身的。” 铃“噢”了一声。大概是他看起来太像无害的小动物，我才会忍不住把这种琐碎的事都告诉他。我真是不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了，只好叹气： “吃吗？” “当然。”铃先一步拉开门进去，“哇，好香。” “吧台随便坐。”老板是个绑着头巾的大叔，“喝点什么？” “静冈茶兑烧酒。”我说。 铃抬着手把便当盒放到上边的储物柜里，他听我这样讲，立马转头说：“陶，又喝酒？” “偶尔一回嘛。” 他撇了撇嘴，拉开凳子坐下说：“老板，我也要一样的。” “铃，可以么？”我从没见过他喝酒，总觉得不妙。 “哼。” 他不睬我，转头去看柜台边煮着的一大锅串串，对着桌上的菜单一样一样打量。桌上放着圆珠笔和便笺，旁边还摆着细细的竹筒，看板上写着“要点静冈煮，请在纸上写每一种要几串”。我撕了一张纸，开始点单，铃凑过来说： “帮我也一起写。” “嗯，你说吧。” “陶要吃什么？” “我等你决定，我要听你的推荐。”铃蓬松的卷发就在我手边，我下意识地就去揉他的头发。铃轻轻地“啊”一声，坐直了瞪我，但他很快又微垂着头，重新凑到我身边。 “我要吃牛筋，要两串。然后要鸡蛋，板蒟蒻，黑半平，炸豆腐，炸鱼糕，还有萝卜。嗯，半平要两串吧。” “好。” 我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给老板，再加了两份炸藕饼。本想让老板上小份的米饭和味增汤，铃却叫住我，指着墙角的一张纸笺说： “要滨松饺子，大份的。” 他转过头在我耳边笑：“我今天不想吃米饭了。” “中午的饭团做多了吧。” “才不是。你不觉得饺子更香吗？”店里很窄小，铃总是咬耳朵似地和我说话，老板一直在柜台后低着头，尽量不看我们，这叫我难堪极了，可又不好和铃讲，只能由他在我耳边说，“点了大份的，我们分着吃嘛。” “好吧。”我看了看他的酒杯，已经明显少了好几口，“喂，喝不了可别勉强。” “上次是谁喝大了到店里吃咖喱饭呀。” 我拿铃没有办法，只能没好气地看他两眼，再嘱咐一句：“别喝得难受了。” 我分明听到柜台后的老板笑了两声，他先把两份静冈煮放在我们面前，转身又去料理藕饼和煎饺。铃一边撒海苔鲣鱼粉，一边惊奇着： “果然是黑黑的呀，好厉害。” “因为是牛筋熬的汤底嘛。” “这个黑半平，颜色真的好深。”铃把那竹签举起来看了好一会，才咬了一大口，“好香，有山薯的味道。汤底的味道也好浓。” “这可是我专门从静冈进的半平。”老板听见铃的夸奖，忍不住就接着他的话。铃一边吃，一边和老板闲聊着。我默默地解决眼前的菜，微笑着听铃和老板讨论静冈煮的做法。 鸡蛋外面完全染成深浓的褐色，吸足了牛筋汤底的精华，配着海苔鲣鱼粉格外地香。蛋黄吃着虽然稍显干腻，配着冰凉的静冈茶烧酒倒是正正好好的清口。 和鸡蛋的微干相反的是萝卜饱足的汁水，冬季一过，萝卜难免有些筋络，可谁吃静冈煮会不点萝卜呢？板蒟蒻倒像是两边的折中，既能吸汤汁，又留着不错的嚼劲。老板给蒟蒻改刀改得漂亮，自然就让汤汁渗进去了。几样素菜吃完，老板把热腾腾的炸藕饼和煎饺都端上来，饺子底下做出了漂亮的圆弧形脆底。我由衷地赞叹： “这饺子做得太好了。” 老板摆弄了一下头巾，嘿嘿一笑。 铃这时把烧酒喝了大半，面上熏蒸着一层红，他在灯下眨着眼睛，问我：“陶最喜欢哪一样煮物？” “啊，这好难选。我还没吃完呢。” “我最喜欢牛筋，这可是静冈煮的幕后功臣呀。”他很高兴地对老板说，“再要一串牛筋！” 我有些为难，一边是热腾腾的饺子和藕饼，一边是牛筋。我只好先尝一口牛筋，边咀嚼着，边给藕饼加一点酱油，再给碟子里添些醋。铃却笑吟吟地拿着辣油凑近我。 “醋里加辣油，再加一点胡椒粉，超级好吃。” “铃，别！”我想阻止他，但铃已经稳稳地把辣油倒进我的碟子里，还笑眯眯地说： “不辣的啦。” 牛筋炖得软烂，简直入口即化，咸鲜味恰到好处。但我看着这碟醋，顿时觉得勉强，硬着头皮夹了饺子蘸了些尝尝，却意外地觉得很香。那一点辣让口感变得丰富多了。新鲜出炉的炸物和煎饺，配上鲜美软糯的牛筋、半平和鱼糕，再加两口冷酒，实在是享受。 这就是日本的夜晚呀，我想。 我和铃又一人加了一串黑半平，坐着饮完了烧酒才尽兴地离开。铃站在门口，轻轻揉着脸颊，小声说： “好热。” “没事吗？” 他摇摇头，忽然又直直地向我伸手。 “陶，我不认识路。” “你跟着我走呀。” 他站在店门口盯着我，也不放下手。我和他僵持了一会，只好认命地牵着他，铃立刻用力地扣住我的手。我现在确定铃是喝醉了，但他很乖，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闹，只是很黏人，紧紧地跟着我。回去的电车上，我能读到空气里不少隐晦的视线朝我们扫过来。我尴尬得要命，铃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他靠在我肩上垂着头，迷迷糊糊地像要睡过去。卷发堆在我脸颊和颈侧，挠得我浑身不舒服，在电车上如坐针毡。 “铃，要下车啦。” “唔……” 他含糊地答应，跟着我下了电车。走回去的路上没有别的行人，他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着实叫我吓得不轻。 “陶，我超级讨厌你。”他灼热的气息混着酒精和绿茶的味道喷吐在我耳边，“我真的超级讨厌你！最讨厌你道歉的时候啦！” “不要朝我道歉嘛，”铃撒娇似地在我肩上蹭了蹭，“不要和我算得那么清楚，我高兴，我很高兴的。” 我哭笑不得，只能一边带他走一边哄着他：“好，以后我不这样。” “说好啦。” “嗯，说好了。” “我很乖的，我还会做饭。你不喜欢老板就辞掉工作嘛，来帮我做关东煮。” “店里哪有地方给你做关东煮呀？” “翻修了就有！”铃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肯定会翻修的啦，到时候你帮我做一个关东煮的炉子嘛。” “好吧。” “要说‘我答应你’。” “好，我答应你。” “你是不是嫌我很任性？” “没有。” “真的吗？” “真的。” “你摸摸我的头我就相信你。” “铃！”他太缠人了，可我和喝醉的人能计较什么呢？我只能顺着他，慢慢地摸摸他的头，“你家往哪走？” “先送你回家。” 我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带着他往我的住处去，大不了叫他在我那里躺一晚上。铃又叫我念些以前演过的话剧，我想这大概可以叫他安静，而在这月色下，那一段我记得最深的台词，自然地就浮在我嘴边。 “Commend me to your honorable wife. Tell her the process of Antonio’s end, Say how I loved you, speak me fair in death; And when the tale is told, bid her be judge Whether Bassanio had not once a love. Repent but you that you shall lose your friend, And he repents not that he pays your debt; For if the Jew do cut but deep enough. I’ll pay it instantly with all my heart.” 可一道我熟悉的声音从巷口的另一侧传来，直叫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Antonio, I am married to a wife Which is as dear to me as life itself; But life itself, my wife, and all the world Are not with me esteemed above thy life. I would lose all, ay sacrifice them all Here to this devil, to deliver you.” “渡边！” 我失控地大叫，铃猛地一拉我的手，疼痛激得我一瞬清醒过来，咬着牙看向他。渡边举着手机走到街灯下，无力地朝我笑了下。 “陶，你觉得安东尼奥爱巴萨尼奥么？巴萨尼奥又爱他的挚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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