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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觉得英文难懂么？可这和英文，和日文并没有一点关系的。”他冷峻的面孔在晦暗的灯下是雕塑般的眩目，“前辈，您该再想一想，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评论，只念一念原本的行文。需要我陪您一起吗？” 我说好，他翻着纸页，落到了第三幕的第二场。 “这和安东尼奥并没有关系呀。”我说。 “我来做鲍西亚和其他角色，”陶径直说，“这里才能看出巴萨尼奥的本性，您要是明白了他的本性，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感情。” 他的声音很悦耳，也尽量分出不同角色的语气。我跟着他的节奏，一起读完了这一场。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又觉得还隔着最后那一层纱帘。陶静静地看着我，等了我半晌才说： “前辈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我大概，不，”我重新翻看了刚才的台词，“总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What find I here? Fair Portia's counterfeit!” 陶带着些戏谑反复地念了这句台词，故意又问我： “您还是不明白吗？” “陶，你还是别叫我前辈了，告诉我吧。” 他怔了怔，托着下颌在我对面轻声地笑，看起来真是让人目眩神迷。陶伸了手，对老板说： “要炸虾咖喱饭，不辣的。” “我也要一份吧，”我说，“要中辣的好了。” “凡是人和物都不可貌相，对么？”陶黑亮的瞳仁在剧本的纸页边微微地闪，“只是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注意相貌，因而鲍西亚这样聪慧的人自然瞧不起旁人的浅薄。” “巴萨尼奥不也看穿了金银和铅的秘密么？” 我刚说出这句话，立马反应过来陶的意思，喃喃道： “Fair Portia's counterfeit!” “是啦，”陶笑起来，“前辈这下明白了吧。” “所以鲍西亚才要给这只戒指。” “我该说她的怀疑是对的，巴萨尼奥并没有那么爱她。”陶指着剧本说，“他要求鲍西亚拯救安东尼奥，这才想起要说love了，这样长的对话，难为他。” 我忽感一阵压抑的阴霾，却不自控地说： “他会更爱安东尼奥么？” “或许也不见得。” “可安东尼奥的爱是真切的，”我心中流过无名的绞痛，还有不可说的恐惧，好像初生的婴儿第一回见了镜子的痴惶，“商人情愿抛弃自己的钱财，信徒情愿恳求自己的敌人。” “这两样并不是最重要的。”陶突然放下剧本，蹙着眉显出无言的灰颓，“他的精神比这一切都能说明他的爱，可那爱简直是深渊，我不敢——” 他说着，像是被呛到一下，捂着嘴咳嗽起来，喝了点水才平复。我太好奇他要说的话，便问： “你不敢，什么？” 陶只是摇头，末了低声说： “我不敢揣测那是怎样的爱，也不敢揣测为何他那样忧郁。他们的朋友不也说，安东尼奥是为了巴萨尼奥才爱这个世界吗？不是说他同巴萨尼奥分别时总要流泪吗？” “可他从来不曾言说……” “直到法庭，”陶勉强地微笑，先前激动的红晕也褪去了，“唉，您并不了解，作为基督徒究竟是怎样。” 我哑口无言，好像被陶戳穿了心里的那层伪装。我总有些害怕和他接触，想到他与大多数人不同的信仰，便觉得每句话说出口都要谨慎，有时甚至于觉得他不是个日本人一样。可与此同时，好奇心又在我胸中疯涨，太想一探究竟，这样的好奇心究竟是从何而来呢？我回溯着这大半学期相处的表象，一时也找不到线头。 陶又恢复了平常安静的模样，板着脸认真地吃饭，似乎吃饭也是他严肃的工作的一部分。炸虾确实脆嫩，咖喱也滚烫浓稠，只是我心里藏着事，这些东西入口也不过和运动场上的能量棒一样了。我们吃了饭又闲聊一会，慢慢地走回学校。陶同我分别时说： “请原谅，我今天说了太多话了。” “不，我觉得很有启发，我回去会好好再研究的，和奈奈也多讨论。” “能帮到前辈就好。” 我走去图书馆，反复地想着先前和陶的对话。那晦暗的咖啡馆简直像幻梦一场。我总在隐约地抗拒进入巴萨尼奥的世界，可陶转身离去的刹那，我一瞬间明白了我的抗拒从何而来。 他鬓边的发丝重新染过，又成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冷绿。黑曜石的耳钉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晕。我也不过是聪敏的鲍西亚最看不起的虚伪浅薄之徒。陶带着我细细理过一遍剧本，我再站在聚光灯下面对他，也许会觉得自己是赤身裸体暴露在他眼前。 “所以才问我觉得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谁年纪大么？” 我想我或许明白了，苦笑一声，又要惦记学生会和游泳队的事情。
第18章 威尼斯商人 5 我的庸俗被陶一眼看穿，这叫我难堪不已，可我越来越想知道关于陶的一切。我庆幸我在课堂上、在社团、在学生会都细心经营，很容易就能打听到基本的消息。陶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和人似乎总是疏离。既没有人记仇他，也没有人和他走得很近，问起来无非是： “听说成绩是挺不错的。” “长得不赖，但总板着脸。” “噢，那个染绿色头发的人啊。” 唯一一条有价值些的消息是： “小组作业的时候很靠谱，但有时候也怪吓人的。”那个和他打网球的男生是这样说，“他好像有一点，嗯，太完美主义了？上次我的幻灯片被他改了好一通，连字体颜色都要调好几版。” “他叫你改吗？”我问。 “不，他自己改，改完才告诉我，叫我下次注意。” 这却很合乎他的个性，随着演出日期越来越近，我在他身上也感到这种不寻常的紧绷。一旦他将自己的满腔热情都注入到一件事情里，那么他爆发的能量简直太可怕。我不想用地震海啸一类的事情作比，假如要温和些的譬喻，我以为他是冰冻的烈酒。 陶先前同我长谈一次，我自己琢磨，觉得又精进一层。回看先前的演出录像，倒发现自己的幼稚。我对那家咖啡馆上了心，有空时去坐坐，偶尔能碰到他，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始闲聊。陶每次见我，总是稍微笑一笑，又埋头在自己眼前的书本里。 清水在这学期带我的教授手下做修士课题，而且要预备博士了，有一回我遇见她，忽然想起来就问： “最近陶还那样打网球吗？我之前多少和他说了。” “哈，我还以为你知道。”清水取笑我，“你这样上心，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呐？” “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嗯，嗯，现在大家都知道经济科的渡边淳喜欢打听人文科的一个小帅哥了，怎么，你要把陶怎么样呢？哎哟！”她手里打印的论文散落在地上，我帮她一起捡起来收好。她一边捡一边又对我说： “不过他现在确实不大打网球了。” “这是好事。” “看来还是你的话对他管用。”清水笑起来，“最近你排练的状态也很好。” “多亏了陶，”我说，“之前和他好好谈了一次，很有收获。” 清水惊讶地看着我：“你和他谈了一次？” “是，他是很聪敏的人。” “他聪敏得叫人害怕，”清水皱着眉低低地叹息，“他不该叫人知道他的聪敏，我实在担心他的将来。” 我明了清水的忧心，但又觉得好笑：“清水，你也不比陶大多少呀，说这样的话做什么？” “渡边，既然他多少愿意听听你的话，你该收敛些才是。”清水突然冷淡地盯着我，像是在警告我，“不要太放纵你的私心了。” 我的私心么。 我想，清水也是顶聪敏的人，否则她不会胜任导演的任务。她能看出陶的异样，自然也能看出我的自私。假如她果真说服了陶，叫他永远也不许登台演出，我大概会和她大吵一架。可惜，她的聪敏都用在了正直的秉性上，而陶迂回的忧郁同她的正直是无法兼容的。以我来看，陶会尊敬她的正直，好像尊敬最高尚的武士，可最后陶依然不会忍受她的提议。 演出的日子一天一天迫近，清水又有了新的事情要担心，起因是北岛问了一句： “陶，你这头发要怎么办呢？” “我想，假发也好，一次性染发剂也好，总有办法的。总之我不会剪掉。”陶平淡地回应着。 “你得记得把耳钉摘了。”北岛说，“我怕灯光一打把观众给闪到。” “我会的。” 北岛提过以后，清水对这事就上了心，神经过敏一样念叨着要在演出前提醒陶。不过，北岛本来要物色合适的假发时，奈奈却说： “陶，你把发绳摘了试一试嘛，头发有这个长度不也可以么？” “好，试试看。”清水拍了板。 陶并没有扭捏，很快摘了发绳，理了理扎久了而略微翘起的头发。他的头发将将掩住脖子，发梢扫在肩上。森川看了便笑： “奈奈说得有道理啊，陶这样把头发放下来，更有安东尼奥的感觉了。清水和北岛觉得呢？” 清水接道：“可以吧，陶，你自己看呢？” “我可以的，”他说，“上台前拿喷雾的染剂染一下就好了。” 我一个字也没说，或许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好。 陶把头发放下来的时候，原本掺在黑发里，曲着束到后面的那抹绿一下子散落，成了勾住我的藤蔓。我想到他学期初头发还没这样长的时候，时常把那几缕薄荷色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他挑染的绿太鲜艳，又太冷淡，冰凉地附在我胸口。我想到他在咖啡馆读书时，偶尔戴一副金丝边的眼镜，丝丝缕缕的绿就有意无意地挂在纤细的镜框上。 我完了，我很确信这一点。我听到清水叫他排练的时候也散着头发适应一下，我觉得我快被嫉妒的火烧尽了，我想抚摸他的鬓发，让那点绿绞缠在我的指尖。我情愿和巴萨尼奥一样，用世间唯一的“the man”来称呼陶。 与此同时，我又不得不佩服清水入微的观察。我第一次盯着陶出神的时候就被她毫不留情地指出，或者说，再往前追溯，她把巴萨尼奥的角色交给我的时候，她也许就和睿智的鲍西亚一样，看穿了我庸俗的私心。我不可遏制地为陶倾倒，一切的起因却不过是见了在我眼里同金匣子一样熠熠闪光的形貌。 我是抱着这样庸俗的情爱去生活的，连同我的一切的履历，这何尝不是借贷维持的“外强中干的体面”！可我情愿有这样的体面，只要他因此注意我。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在舞台上面对睿智美丽的鲍西亚，我第一次觉得我真正地同巴萨尼奥的灵魂合二为一了，就像曾经，安东尼奥的魂在陶身上苏醒一样。排练完以后，奈奈惊奇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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