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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我私下和你说。渡边，你也一起。” 他轻声地应了句“好”，但看起来还是很紧张。小池到他身边小声说： “别担心，我录像的时候看了，你演得很好。” “谢谢。” 其他人向我们投来同情的目光。陶取了水杯小口地啜饮，他仰起头时，喉结轻轻地滚动，两道细锐的眉不经意地蹙着。排练室的暖气开得很足，陶脱了外套，只穿了浅灰的衬衣，颈间细细的一痕银链水一般流下去。 “喂，”清水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回神，感到怪异的眩晕。清水瞪了我一眼，紧追不舍地问： “这就是你分心的原因？” “什么？”我没明白她的意思，陶愣了下，躲开了我的目光。 清水没再理我，她叹了口气，对陶说： “陶，你太用功了。” “前辈，我……” “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清水托着腮，作出沉思的样子，“陶今天表现很好，但我担心你能不能保持到公演的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陶咬了咬嘴唇，拧着眉回望着清水：“公演的时候，我可以做得更好。” 清水听他这样讲，非但没有高兴，反倒是睁大了眼显出些惊恐：“陶，你不用这样逼着自己，你实话说，你投入了多少感情？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你的负担。你的能量太强了，渡边只和奈奈他们搭戏的时候没有特别的问题，但是和你一块的时候就……” “对不起。”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转向我，“渡边前辈，抱歉。” “不，我想还是我不够投入。清水，这次是我疏忽了。”我赶忙给陶辩护着，也愧疚我自己今天糟糕的表现。 她剜了我一眼：“你到时候别再出岔子。陶，我听说你最近打网球打得很多，当心一点，别受伤了。渡边，你和陶再好好商量商量吧。大家都休息一会，我们再走几个场景。” 清水去看小池拍的录像了，我长舒了一口气，在旁边的长凳坐下。陶顺势坐在我身边，说： “前辈，要说说么？” “让我一个人先想一想吧。” 陶不再说话了。清水刚才说他打网球，我倒很想和他聊聊这件事，可陶平常看起来实在太冷淡，又太严肃，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低下头默默地翻着剧本了。奇异的是，安东尼奥的台词在我脑海中，竟都变作陶的声音，自然地从纸页上流动下来。 ---- 最近先更新番外《威尼斯商人》，会对理解陶的一些行为比较有帮助一点点，大概 一个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估算以后本篇长度可能会比我一开始规划的长
第16章 威尼斯商人 3 清水和森川看过最近几次排练的录像，又给我们提了一些建议，叫我们也仔细看看自己的表现。我没再犯过那样严重的错误，这让我多少原谅了自己的过失。我们一起看录影时奈奈忍不住感叹： “陶真是把剧团的不少老手都比下去了！” “如果大家能拿出陶的状态，这次公演肯定会非常成功的。”森川不吝他的夸赞。陶微微含了一点笑向森川点头，看起来反而更拒人了。清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着痕迹地叹气。我也没有附会其他人的赞赏，我大概能明白清水的感受，因为我感到了可怕的心悸。 陶的表演有种不可思议的光彩，简直像坠落的流星。他风平浪静的外表下潜藏着摧枯拉朽的能量，但没人知道这样的能量是怎么积攒起来的，没人知道这会是海底的火山还是隐匿的暗礁。我实在有点怕和他同台演出，然而他的能量有种魔力，能把我的灵魂也拖拽到虚拟的躯壳里，同他在舞台上一起挥洒。假使能放开自己的恐惧，沉到陶的气场里，我相信我能表现得好得多，可那实在太骇人，我不敢尝试。 奇怪的是，清水每次排练都要跟陶三令五申，不许他去打网球。我很诧异，私下找清水说： “为什么不许他打网球？” “如果是一般人，我才不管。”清水撇撇嘴，“问题是你知道他怎么打球吗？” “我不大明白。” “渡边，你私下和他关系算是最近的了，他不是一直和你练习么？”清水忧虑地抱着手臂，“你找机会劝劝他吧。” 我哑然，一方面想说我真的很难和他拉近距离，另一方面又觉得陶不像是会听劝，但我想了想还是说：“好吧，我试试。” “渡边，你以后要是还留在社里，别再叫他演戏了。” “嗯。” 对于这一点，我不得不同意清水。看陶表演就像看人慢性自杀，我不晓得陶的精神是怎样忍受这等重担。可我的内心和清水的忧心关切不同，越是注视陶在舞台上的光彩，我越无法自拔地陷进他的表现里，我无法说服自己埋没陶的天才。上周我们第一次到剧场试了灯光，陶的面庞在舞台上显出异样的深邃。我一点也没有嫉妒他的才能，只感到无限的沉溺，恨不得永远凝望他。 周末，我到网球场去找陶。他在最里面的场地，看起来已经打了很久。我在一边等着，直到他对面的男生一甩球拍，喊道： “我不打啦！陶，你是铁人吗？” “抱歉，”他说，“不然你叫遥人来吧。” “遥人哪会起这么早。” 他嘟哝着到场边灌了几口饮料。陶则走到我身边，拿了毛巾擦脸，又小口地喝水，问我： “前辈怎么来了？” “我……”我本想说清水不放心，但我怕陶厌倦这样的说教，改口说，“关于剧本，我有地方想和你讨论一下。” 陶想了一会，回我：“让我再打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吧，好不好？”对面的男生说道，“陶，你饶了我吧。” “好。”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十五分钟。能看出来两人都疲倦了，陶下手却一点也不留情，对面的男生好不容易才挨过去，到最后累得几乎话也说不出，摆摆手就走到旁边。陶也沉默着退下来，慢慢地收拾东西。我注意到他的异常，握住他的腕骨说： “这样累为什么还打？” 他的手失了力，在我掌心微微地抖。陶勉强地抽出手，看了我一眼。他的鬓发都汗湿了贴在面上和颈间。陶的皮肤很白，甚至于透明的苍白，此时因为剧烈的运动透出玫色的红。他喘息着坐下，捂着脸闷闷地咳了几声，说： “抱歉……让我稍微坐一会。” “这么运动很容易受伤。” “前辈，但我没法……”他解开发绳，绞了绞头发，可手上实在没什么力气。我看不下去，取了他的毛巾说： “我替你绞吧。” “麻烦您。”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清水总叫陶不许打网球。他并非为了娱情或是强健身体，倒像是自虐式的发泄。要不是陶平常还要上课和排练，恐怕他早该躺在康复科了。我只好一边替他擦着头发，一边说： “这样打球，小心到时候没法上台。” 他在一团雪白的毛巾里低着头，许久才低低地应了句“好”。陶喝了些饮料，喘匀了气，问我： “等我换了衣服，去咖啡厅聊聊么？” “好。”我看他脸色好了些，有心和他闲谈，“最近还忙吗？期中考试是不是刚过？” “还差一篇论文，前辈呢？” “我啊，我还有一次展示呢，但是队友到现在连模型都做不好，恐怕又得我帮忙弄。” 陶轻轻地笑起来：“您可别让人家听见了。” 他站起身要去更衣室的时候，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我抓住了他，他却很不自然地挣开了我，歉意地向我微笑一下。我等了他一会，他简单地淋浴过，换了衬衫和风衣出来，头发就随意地散漫在雪白的领口。陶挎着包和我离了网球场，走的却不是我熟悉的路。 “不是说去咖啡厅么？”我困惑起来。 “不是学校的咖啡厅。”陶很认真地说，“就在校门外的小路上，很近的。” 我从没注意过这家不起眼的门面。走进去，里面的装潢是很老派的厚重，乌色漆面的桌子，桌腿雕着西洋的花样，靠墙的是深酒红的皮革沙发。店里很暗，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在柜台后忙活。他和陶倒很熟的样子，两人还打了招呼。 “这家的布丁很好吃的，”陶小声说，“咖喱饭也特别好。” “那咖啡呢？” “当然也很不错，可以叫老板给你推荐。” 陶坐在线灯下，托着腮看向我。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是在舞台的灯下。他的五官在阴影里被衬得格外清晰，鬓边一点冷绿荧荧地亮。而那双墨色的眼睛专注地只看着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几乎要昏过去。我很早就知道我对女生不感兴趣，我也不是没试过谈男友，但这一次我清晰地感知到了完全不同的冲动。 “A stage where every man must play a part, and mine a sad one.” 我忍不住说出陶的台词，他讶异地看我，微微扬起细锐的眉，却不曾接我的话。那一丝熟悉的怜惜在我心底蔓延开，我不想让陶和安东尼奥一样，在这世界的舞台上只扮演一个悲哀的角色。
第17章 威尼斯商人 4 “前辈，要说些什么呢？” 陶执着银色的小勺，在装布丁的玻璃碗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我一时没有回他，他便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眼前的甜点。我忍不住说： “好昭和的模样。” “嗯。”他仔细尝过了，咽下去才接话，“特别是上边这个樱桃的蜜饯。” 这一小碗焦糖布丁很快就吃完了。我待他擦了擦嘴角才说： “我不大明白，怎么说呢，轮到我和鲍西亚的情节，我倒觉得没有特别的问题。可一旦到安东尼奥的面前，好像我的感情成了天平上的一根羽毛，而安东尼奥的感情是另一边的巨石一样。” 陶沉吟着翻动手边的剧本，忽然问我： “前辈觉得，安东尼奥和巴萨尼奥的年纪大概是怎样呢？” 我仔细地回想，感觉剧本中好像从没说过两人的年纪和外貌，也不知道陶为什么这样问我，就斟酌着说：“我想，安东尼奥像是大好几岁呢。” “我也是这样想。”陶面上稍稍掠过一点笑影，“那么，安东尼奥的感情更沉重些也就有根据了吧？” “全凭年龄么？这也是不对的。” “那么，您觉得是安东尼奥更爱巴萨尼奥些，还是巴萨尼奥更爱他的挚友呢？或者说，安东尼奥爱巴萨尼奥么，巴萨尼奥又爱他的挚友么？” 我皱着眉思索，一下子竟答不上来，只觉得陶是把我丢到了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也许他这通晓西洋学问的头脑能比我更快看出里面的端倪，我倒觉得这一行行的英文成了幻胧的魔像，把我困在其中了。陶却一反平常的寡言和冷淡，面上携了点薄红，凑近了我一些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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