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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以后,我爸抽了我一巴掌。就这样,妈妈变成了家里不存在的幽灵。 我爸咳嗽着,把我从纷杂的思绪中惊醒。他颤着手摸了摸那本相册,对我说:“不许动幸惠的东西。” “我从来没说要……” “答应我,铃,答应我。” 我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情面对我爸这样的请求,抑或是命令。我只能说:“好,我不会。” 他似乎累极了,得到我的回答,就眯上眼,浅浅地睡去。我拿起他手边的相册,这该是他从好多年没开的柜子里翻出来的,里头的相片还是胶卷的质感。我躺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年轻的爸爸和妈妈在店里,在郊外,在很多地方,对着镜头灿烂地笑,还有小小的我。不知什么时候,也许我都还没看完一半,我已经埋在枕头里,一点也看不下去了。 那天以后,爸爸加倍地衰弱下去。从家里到店里并不远,对他来讲却变得极为勉强。他的话也更少,大多时候就独自坐着。他不大来店里了,陶却每天都来,而且在店里消磨的时间明显变长。渐渐地,其他老客也都记得陶了。之前,他总是盯着那几样东西吃,偶尔才让我给他推荐些别的。现在,他倒是会循着纸笺的顺序,每一样都要尝尝了。我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有些菜我没有那么擅长,可他每次吃了,一定会先说: “铃,做得很用心。” 陶的个性也没有一开始看起来那么可怕嘛。 他有时会掏出随身的笔记本,不知写点什么。我特别好奇,却又不好冒失地问他,只能按捺着心痒悄悄地观察他,希望自己找到答案。我们的相处陷入了微妙的平常,我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但总觉得苦恼。这种苦恼在我挂上新的纸笺三四天以后,陶还没有尝试时达到了顶峰。 森成了第一个注意到这纸笺的人,她见到我新加的纸笺,惊讶地问: “又有饭团了?” “是呀。” “哎,早说呀,我今天都没带便当盒。”她显出她一贯的热情,总是挂着明朗的笑容,“嗯,还是熟悉的随机三样嘛,铃,做做看吧。再要碗滑菇味增汤。” “您不问是什么味道?” “不要紧,饭团的话怎么样我都吃的。”她坐下,看着我捏饭团,忽然想到什么,“那位眼镜小哥还没来呀。” “陶可能要加班一会。” “一看就是个性很认真的人。”她一边喝茶一边感慨着,“哎,要是我女儿也有个这么靠谱的男朋友该多好。” 我听她这样讲,觉得特别有趣:“您怎么知道他很认真呀?” “看一眼就知道嘛,他绝对是那种,一确定关系就会马上同居的人。” “好吧。”我努力忍着笑,把饭团递给森,“梅子,大葱味增和明太子,请用。” “啊,都是让人怀念的口味。” 我听到拉门的响动和风铃的叮当,陶站在门口,神色稍显尴尬。他推了推眼镜走进来,和森打了招呼,森笑眯眯地回应他。我实在忍不住,趴在柜台上笑起来。 “陶,欢迎呀。” “柴犬要被你碰倒了。”陶扶了扶柜台上的两只玩偶。 “对不起,小柴犬。”我拍了拍玩偶的头,“你要吃什么?” 陶看了看纸笺,又看了我一会。我不好意思地别开头,先去给他倒苏打水。我把杯子递给他时,他说: “今天尝尝饭团吧,看起来不错。” “陶这是要每样都吃一遍咯?”森站起身结了账,揶揄着笑,“铃,你得加油呀。对了,明天我要打包饭团回去。” 我总觉得森让我“加油”听起来怪怪的,只好忽略她的打趣,给她找了零钱。她出去以后,我说: “真的要吃饭团吗?” “嗯,就要饭团,再要碗蚬贝的味增汤。” “但是今天的随机三样有明太子。” 陶看着我,突然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对不起,前几天一直没有点饭团。但是我再不点的话,铃肯定要生气了。” “我已经生气了!”我想我大概有龇牙咧嘴,“今天的明太子腌得超级辣!” “对不住。那我也只好尝尝了。” 陶认真地看着我,这视线叫我想起森的话来。我带着微妙的心情捏好饭团递给他,陶想了想,为难地先挑了明太子的吃。他尝了尝,显出些诧异。 “没有特别辣。” “我怕你呛到。” “腌得很用心,那一点甜味正好,稍微有点辣吃起来就更浓郁了。” “谢谢。” “梅子的味道很开胃。味增的这个,感觉吃了还会让人想再吃几个饭团,是很温和的鲜味。” “那你要添吗?” “够了。” 陶的脸庞在灯下有些憔悴。我等他慢慢地吃完,问他: “最近工作很忙吗?” 他思索了一会,斟酌着说:“还好,就是之前的客户装修电路的时候有一点问题,我得多盯着些。” “我记得你之前说还有新项目要做。” “这是好事,不要紧。是别的客户介绍的。” “那这两天一直要跑外差咯?” “比之前多。”陶把空碗递给我,“再添一碗汤。” “陶,和我多说说你的工作嘛。” 他失笑地看着我:“这有什么好说的?变成牢骚大会么。” “那又没关系。” “我一个大男人和别人发牢骚算什么。”陶停顿一下,接着说,“抱歉,只是觉得那样不大好。哎,不过我要是不努力的话可就要被踢去北海道了。” “要是那样的话,你可以辞了工作来和我开店。” 我脱口而出,但很快捂住嘴,脸上有点发烫。陶好像也愣住了,一时没有接话。我实在很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接着捏饭团。我在手上擦了盐,小心地捏出米饭的凹陷,再向里面填上馅料。这回我把明太子换成了味道更温和的鳕鱼子,梅子的饭团里还加了一点紫苏。陶好像很喜欢那个味增的,我干脆多捏了一个。 “怎么,还要捏饭团?” 我把四只饭团都整理成漂亮的三角形,贴上海苔,一边缠上保鲜膜一边回他: “是便当。” “便当?” “让你的同事眼红去吧,给。记得放冰箱里,吃的时候热一热就好了。” 四只饭团正好能在新的便当盒里装满,我很满意。那天在超市,我看到了这只黑色的便当盒,上面用淡金的墨喷绘了几痕竹叶,我觉得这很合陶的个性。陶没有马上接过这盒子,倒是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铃。” “怎么啦?” 他叹着气说:“这太费你的心思。” 我看了看时间,洗了手走出来,先摘下门口的门帘,取下“营业中”的牌子,然后坐在他身边:“那以后我早上在店里给你做新鲜的,你搭电车之前顺路过来拿。” “瞎说什么。” “你每天都来,我很高兴。”我凝视着陶的侧脸,他的长相比一般人锋利不少,所以板着脸看起来特别吓人,但陶现在笑得比以前多,我觉得很好看,“周一晚上也来吧,我给你捏好饭团,或者做点别的。” “多少休息一天吧,我吃什么没关系,以前不也这样过来么。” “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我自己先忍不住,伏在桌上笑。我知道我肯定脸红了,因为心脏怦怦直跳,因为脸上烫得厉害,但是我能说出来,我就很高兴。我趁着这股莫名的劲,接着说: “陶,什么时候再去看电影?” 他大概是在思考,我悄悄地从臂弯里抬起眼看他,发现陶的耳朵有一点点红。陶对上我的眼睛,就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看来我今年的带薪假都得在周一请了。” “可以吗?” 我兴奋地抱了他一下,记起来他不大喜欢这种接触,又赶紧放开。可是陶似乎不擅长拒绝,虽然他僵硬着,但他也不会直截了当地推开我,只会拍拍我的头。 “谢谢你的饭团。”陶仔细地装好那只便当盒,“不知道这样说好不好,我记得你以前讲,味增汤的配方是你妈妈留下的。” “嗯。” “这饭团的感觉和味增汤很像。” “好敏锐。” “很温暖,也很用心。” “如果,如果我的店也能给人这样的感觉,那就好啦。” “会的。” 陶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串号码,撕下来放在桌上。 “这是私人电话,可以给我发信息。” “好。”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他。 *明天的饭团是青花鱼,金枪鱼和味增的。* *记得洗饭盒。* ---- 感谢阅读,欢迎评论
第11章 冬末鰤鱼萝卜 “渡边,好久不见。” “陶。” 他同我握了手,温热的触感叫我恍惚了一瞬。我们走出公司,找了街角的咖啡店坐着。 “能有什么事情让你想到和同事来往了呢?” “我听说人事部早上开会了。” 我单刀直入,不想同他纠缠。渡边奇异地看着我,他捏着小勺搅拌着拿铁,反应了片刻才说: “陶?这是要干什么?” “就当是我迟来的进取心。” “迟来的进取心。”渡边嗤笑一声,“你还记得你刚毕业的时候么,轮岗的时候哪个部门最出挑的都是你。” “那都不重要了。” “你要以什么立场问我呢,陶?”渡边细长的狐狸眼轻轻一挑,挑得我心里的暗火都腾起来。他大概看我面色不愉,又补道: “生气的表情还是这样,真可怕。” “渡边!” “好啦。”他拿勺子一敲杯沿,“江户川没机会,升不了。” 我得到了情理之中的坏消息,只好长长地叹息,靠在椅背上。 “糟透了。” “他折腾你么?” 我摇摇头,不想和渡边多说什么。江户川和空出来的次长位子失之交臂,想也知道他的暴怒。我隐约的忧虑似乎要成为现实,眼前苦涩的咖啡倒应了景。我干脆端起杯子,痛快地喝完。渡边皱了皱眉,说: “陶,你们部门里表现比你差的不是一个两个,按考核情况也不可能让你走。” “错了,渡边。”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向外走去,“江户川最记恨的就是我。” “陶!” “要叙旧吗?那你找错人了。” “用完就扔?陶,你真够冷血的。” “彼此彼此。” 我只是为了打听消息才勉强联系了渡边。毕竟他是我的大学同学,还是同一个社团的,但我一点也不想见他。渡边却紧紧跟在我身后,不死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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