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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要和您作对。” “铃,我不同意。” “大部分东西我都不会动,陶之前也说这里很好……” 我爸突然站起来,他干瘪的身躯一晃。我吓了一跳,但陶适时地扶住他。爸爸甩开了他的手,猛地提高了声音: “你早就有这种心思吗?” “可是店里确实旧了……” “我把这里交给你。”他咳喘着,拍着胸口顺气,“铃,我把这里交给你!你不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 我记得,我清楚明白地记得,可我咬着嘴唇摇头,把那记忆的线抛却。那是火药的引线,一点火星就能顺着攀缘,在我心里反复地炸开。我和爸爸之间沉默的空隙只是火山口上的遮掩。他大概是气极了,不顾我无声的抗拒,明明中气不足,却还继续喝斥: “这不光是客人的第二个家!也该是你的第二个家,也是我的!你看不见这里的印记吗?铃?” 我没有办法辩驳,我习惯的本能在叫我屈服,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他说出最后的、真正的理由。清晨那羽毛似的轻盈的喜悦,这时早就烧尽了。陶察觉了什么,但他没法插入我们的对话,我看了看他,几乎是哀求着,对爸爸说: “拜托,不要再吵了,至少不要在陶面前。” “你叫陶,是吧?”我爸看向他,“请回吧。” 陶总算有机会开口,他很冷静、很平稳地说: “抱歉,请您听听铃怎么说吧,其实店里不会有太大变化。” “不,这里不会翻修。” 这些日子紧绷的气氛像小提琴最细的弦被绷到极限,琴弓轻柔地一碰,就撕裂成两半,砰地抽在皮肤上,带起可怕的锐痛。我这时清楚地听到了那一声“砰”,在我心里,我晕眩得几乎站不稳,但头脑滚烫得吓人。 “我不需要你同意!” 我从没听过自己咆哮的声音,我爸也是。可我心里的高压锅这时也崩溃了,压缩到极限的一切都轰然爆发。 “这里是*我的*店!你已经把它给我了,为什么我不可以拿主意?” “这不是你的店,不是!”我爸终于忍无可忍,推开想拉住他的陶,指着我说,“那也是*幸惠的*东西呀!这些都是幸惠留下的!幸惠的东西凭什么要变?” 一切喧闹都在这可怕的禁语下坍缩成绝对的寂静。 我在这绝对的寂静里窒息。爸爸也错愕地顿住,知觉自己的失言。他衰弱的苍老更加明显,最后失魂落魄地说: “铃,记着我为什么把店给你。” 他离开了。 我喘不过气,几乎要倒下去,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在无意义的嗡鸣里溺水。柔软的纸巾覆在我面上,慢慢地擦去我的泪水。 “铃。” 陶已经扶着我坐下了。他站在我身边,轻声地呼唤我。渐渐地,我的呼吸重新均匀,而我也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在陶面前哭出来。我抬着头看他,为我的狼狈羞耻不已。陶松了口气,又抽了张纸巾,拭着我的脸颊。 “对不起。”我垂下头,一开口却更想哭了。 “不要紧,你已经很勇敢了。” “我还以为可以做成你新年的第一笔生意。” 陶摸了摸我的头。 “不要勉强自己,我的工作是我的事情。” 那一瞬的触感很奇妙,我仰着脸看他,眨了眨眼睛,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 “可不可以再……” 我停住了,只想找个时光机,让时间倒流。陶诧异地看着我,大笑着,很快又收敛了表情,成了端正的微笑。他抬起手,我看到他腕上简洁的机械表,那凉凉的金属一下压在我发际。 “铃。”啊,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呀,“没事的。” “我太笨了。” “不,只是你太挂念别人了,不像我。” 陶说着,拿出他的相机,调了调镜头,问我: “走之前可以让我拍一下店里么?” “当然。” 他拍完照片,收好相机。我本以为他要离开,可他却问我: “一起走走?” 我没有理由拒绝。 巷子里很安静,陶陪着我慢慢地走过去,又拐到我不熟悉的路上。我忽然发觉我惯常的、隐形的寂寞,我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不认识的路,很久没有和同龄的伙伴交游,陶已经是我熟悉的人里很年轻的之一。我们无声地走过狭窄的街道,这沉默让我安心,暂且放下了自己酸涩流泪的眼睛。 “陶还在休假吧。” “是的,后天上班。” “噢。”我惭愧地看了他一眼,“对不起。” “不用道歉。” 我又无话可说了,只好暗暗讨厌自己的笨拙。走到一座公寓前,陶停下脚步,问我: “饿了吗?” “没,我……嗯,有一点。” “到我那随便吃点什么吧。”陶温和地看着我,褪去了他平常的严肃,“顺便拿你的伞。” “到陶那里?” “嗯,是员工公寓。来吗?” “陶也会做饭呀。” 他又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可他笑起来很好看。陶不喜欢繁文缛节,我就干脆地答应,不和他假意推脱。他的住处很整洁,显得过于简单,色调也冷淡,只有架子上的书和角落里的游戏主机隐约透露主人的爱好。 陶从冰箱里拿出两盒仔细分好的米饭,在微波炉里加热。砧板上摆了紫苏,海苔,芝麻,一点点木鱼花,还有红艳的梅子。我惊讶,但又觉得合理,不自觉地笑着: “省力的茶泡饭呀。” “早上吃着很快。”他拿刀把梅子细细地剁碎,“这还是我自己腌的。” 细碎的梅肉可以拌进茶泡饭里,每一口都能尝到梅子的鲜味。陶拿了两只小小的瓷碗,盛上米饭,码好剪碎的紫苏和海苔,撒上芝麻和木鱼花,再放上梅子,最后把一早冷着的煎茶倒进碗里。我闻到那微妙清淡的香气,又勾起我模糊的回忆。 “随便吃点吧。” “闻着很好。” “谢谢。”他自己也坐下,“不够的话可以再添。” 这是难以形容的家常的美味。酸甜的梅子,佐料的干香,回甘的米饭,这些都被清淡的茶汤联缀在一起,轻巧地调和。这是最合陶的个性的食物,也是我许久不曾回味的食物。 “我妈妈也很喜欢茶泡饭。”我控制不住地对着陶说,“但她喜欢鲑鱼的。” “嗯。” “其实梅子的也很好吃,紫苏很衬。” “还要么?” 陶站起身,却没有替我添饭。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揽着我的肩膀,青色的领带垂在我身边,我低着头,依然能感到他的温度,嗅到变得淡薄的烟味。陶是多么善解人意,但又多么让人痛苦,他多么轻易就捕捉到了我的期待,可我却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 “铃,在这里好好哭一场吧。”他摸了摸我的头,“很难过,是不是?” “我不喜欢吃梅子的茶泡饭……”我哽咽着,靠在陶的手臂上。 “陶,为什么做得这么酸?为什么做得这么酸?” ---- 感谢阅读,欢迎评论
第9章 “那不勒斯意面” 我不知道我对铃这样泛滥的宽容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仔细回想,他有天赋但年轻,技艺还是稚嫩;他很敏感,但个性太温吞。此时此刻,他枕着我的手臂痛哭,我本该觉得一个大男人这样洒泪算什么,但我先一步摸了摸他的头,当作无声的安慰。我不讨厌这样的铃。 他哭得够了,不好意思地仰起脸,朝我眨眨眼睛:“我想洗把脸。” “卫生间在那边。” 衬衫弄得一塌糊涂,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趁这时换了一件。我重新打了领带,顺便整理头发,擦了擦眼镜。收拾完了走出去,铃已经重新坐下,发梢偶有水珠沿着面颊滑落。他的眼睛还是发红,但神情已然平复,有种小动物的腼腆。铃可怜巴巴地举着碗看我,说话还掺着鼻音: “可不可以再添一点?” “不可以。” 他愣着,整个人耷拉下去。我忍俊不禁,拿过他的碗说: “开玩笑的,饭还有。” 铃脸红着,不和我说话,也不看我了。 我多放了些木鱼花,没有再加梅子。铃看了看,默默地吃了。我忽然有些好奇,不自觉地问他: “你平常休息都做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 “也不做什么,我花太多时间在店里了。” “你太认真了。” “做饭是很重要的事情。” “唔。”我应着,想到那次在洋食屋的窗边见到他的情形,那天是周一的店休。 “有时候,”他突然说,“有时候,我会去看电影。” 这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我诧异地看着他。铃却愉快地微笑着,站起身问我: “陶,要去吗?我请你看。” “我……” “很有意思的,不是大流的映画馆呀。” “好吧。”铃终于流露出平常的雀跃,我就不忍心拂他的意。他浅色的瞳仁望着人的时候,实在让人难以拒绝,“现在去吗?” “现在,我们去商店街。” 天气并不坏,阳光明朗,偶尔有点云。我走在铃旁边,突如其来的脱轨感拉拽着我。没有什么事情是突然发生的,只有突然意识到的。我感到脱轨的时候,我早已在轨道外的原野上缓慢地行进了。我们走过一座天主教堂,主日弥撒的钟声响起,这声音叫我在原地僵直着悚然。铃察觉我的异样,停下脚步关切地唤我: “陶?” 我深深地吸气,克制自己抽烟的冲动。 “我没事,走吧。” 记忆深处模糊的阴霾让我心绪不宁。我蹙着眉思索,又不能自已地要迈步走进铃的生活,或许铃也是如此。铃很安静,眼下的浮肿已经褪去,只有一点飘忽的红在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他正低着头看我,我对上他琥珀似的眼睛时,下意识地拉紧了大衣。 “就在这里,二楼。” 铃示意我先走,他缩着肩膀钻进这狭窄的楼道里。这处门脸很低调,我从没留意过,上了楼,是简单的售票处,价钱也不贵,放的是我不知道的电影。铃付了票钱,我们走进迷你的放映厅,里面也就几十个位置,摆的椅子还是普通的硬质靠背椅。这一场还早,只有我们两个人。 “The Power of the Dog.”我念着片名。 “嗯,是部很好的片子。” “你看过了?” 铃不回答我,却在渐渐昏暗的厅里弯着眼睛笑:“陶,你的英文说得真好。” 我默然,借着熄灯的时机偏开头,看着荧幕,思感跟着飘飞到美国的荒原了。但这影片的质感太诡谲,黏稠地裹住了我的心,让我无法自持地陷进那漩涡里。每个角色的吐息似乎都压抑着疯狂的欲望,焦糖一样撕扯连绵。我不可抑制地瞄向镜片的边缘,扭曲的光影成了刺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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