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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元环抱着双臂站在一边看,他觉得廉策就像十一岁以后的自己。残忍,狠毒,具有天赋般的杀人本领。他突然有些喜欢他了。季元想,杀他的时候下手一定要温柔一点。 第03章 郑老六的一截手臂烂在火里,散发肉脂的焦臭。他已经昏死过去,一只肥硕的老鼠从角落蹿出,咬他的眼睛。 廉策交代小弟把郑老六弄醒之后再杀他,并且嘱咐不准用枪,用刀剜肉:“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小弟用刀的技巧还算高明,但郑老六鬼哭狼嚎的疯叫惹得季元头疼。他一把夺过刀,利落地将郑老六的头颅削了下来。 墙边有个神龛,供奉赤面玄甲的关二爷。三炷香笔直插着,青烟袅袅飘散。 季元把郑老六的脑袋放在神像前,光从窗口射入,照得关二爷那把金刀闪闪发亮。血溅在刀上,衬得刀像是谋杀的凶器。神佛从来不普世济人,他看中谁就要杀谁,死才是一种慈悲的解救。 季元的眼睛在那道光中微微刺痛,他皱了眉,转身去院子里洗手。 龙头发出隆隆闷响,却没水。天太冷,出水口被结的薄冰堵住,季元只好俯身用舌尖去敛,有股生腥的铁锈味。水汩汩流出,像是血。 季元侧着头,看见廉策带人在后面的厂房里找货。从肮脏的编织袋里倒出一堆粗长的螺丝钉,廉策拿在手里,细细地观察。 很快,他发现了关窍,徒手就把螺丝帽拧开,纯晶的粉展露无遗。全部用小塑料袋牢固地包装好,万无一失,是高妙的掩藏。廉策会心一笑,他都没想到这招。 季元咽下两口冷水,脏腑都打哆嗦。骨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支撑不住,突然跪倒在地。 伸手扒住水管,一只灰雀受惊,翅膀飞扑,狠啄了他一口。季元闷闷地痛哼,整个脑袋都砸进雪中。 廉策站在后院,老远就看见了。他吩咐武川把货收好,径直朝季元大步走去。 这家伙是毒瘾犯了,脸色发青,眼神飘忽不定。 季元看着廉策,像要用目光极力抓住一片飘飞的雪花。他的身体蜷曲着,开始剧烈痉挛。 廉策连拉带拽地把季元拖上了车,季元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他粗重地喘息,面颊爆汗。 原来犯毒瘾有那么疼,犹如无数走虫在啃食他的骨血。 季元受不了了,一把拧住廉策的手腕,他痛恨地看着他,说话都不利索:“小瘪三,你——” 季元劲大,廉策被他攥得骨头疼。拼命从季元手里挣开了,廉策掏出一颗烟,点着了递给季元:“抽一根,你会舒服的。” “滚,我不吸毒,操你——”话戛然而止,响起的是季元凄厉的低吼。他双眼通红,手脚不可抑制地抽搐,身体由于疼痛而变得僵硬,像绷紧的弓弦,即刻就要断裂。 廉策饶有兴味地观察他,露出一个轻浮的笑容,他凑上去在季元耳边低低地说:“操我可没吸毒舒服。” 季元怒吼一声,捏紧的拳头挥出去,正中廉策小腹。 廉策吃痛,突然被激发了心火,他一改往日温柔和气的模样,瞪着季元冷笑。 季元骂他狗娘养的杂种,他默不作声,狠狠吸了一大口烟。 “小瘪三,你敢动我。”季元已经脱力,威胁失去了凶猛的气势。他疯狂地渴望着毒品,淋漓的汗水挂在睫毛上,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 季元急烈地喘息,呼出一股又一股雪白的雾气。廉策看着他,觉得这个场景美丽而模糊,他渴望它在寒冷的冬天凝固。 外头响起驳杂的人声,武川带着小弟打算上车。他突然停住脚步,眯着眼睛朝里边觑。 窗玻璃上水汽蔓延,两个人的身体正纠缠在一起。武川笑笑,决定成人之美。他喊小弟们去一边等着,压低声音说:“啊策办事呢!” 廉策往外看,眼神掠过武川,又回到季元脸上。他死死搂住季元,膝盖抵着他的大腿。 烟生生不息地燃烧,眨着火红的血眼,他俯身,一口咬住了季元的嘴唇。 牙关很轻易地被撬开,廉策把烟送进季元口中。 季元犹如濒临窒息一般拼命呼吸,他在意乱迷情之中用力吮着廉策的嘴唇,汲取那一口烟。 终于柔软下来,紧绷的骨骼都松散了。 季元睁开眼,看见廉策微微泛红的脸,他的睫毛抖动着,像两只玲珑的小蝴蝶。这个小瘪三犹如经历初恋一样羞怯,仿佛他刚刚真的在跟他接吻,而不是喂毒。 王八蛋,季元在心里骂,身体却完全没有力气。他的思绪朦朦胧胧,所有细胞都被那口烟烧得沸腾了。 廉策掐着他的下巴颏,抽烟,轻轻贴他的嘴唇。 季元无法抵抗这巨大的诱惑,烟的气味太香甜了。他揪住廉策的衣领,渴切地张口,甚至用舌头去勾舔:“你再给我一点。” 廉策的嘴唇柔软,潮湿,带着点凉意,吃起来甜丝丝。季元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他发誓,总有一天要杀了廉策。只是现在不行,他贪恋他的嘴唇,以及他嘴里的那一口毒。 廉策捏着烟,手直发抖,季元勒得他腰快断了。他拍季元的脸,躲开他的嘴唇,说你醒醒。季元抱紧他不肯放,啜泣一样地哀求:“你再给我抽一口,我难受。” 廉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季元。 年轻的脸庞,迷失的眼神,他被他害惨了,就像廉道山当年害他一样。 那个下午外面阳光很好,他被廉道山紧紧绑住。用皮带,是廉道山跟他妈结婚时候戴的那条。上面有块方形的金色标志,在他眼前一闪一闪,像斩人的刀光。 阳台上刚刚晾晒好的衣服还滴着水,一件是他的,一件是妈妈的。可惜,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些水不断地往下淌,像眼泪一样。他的脸孔湿了,视线很模糊。 廉道山在下针之前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脑袋,他差点喘不上气来。他想,吸毒还不如死了,可没想到,他一直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 一根烟抽完,廉策把季元拉起来。季元仍然瘫软着,他神魂颠倒,似笑非笑地看廉策,一时之间没能缓过来。 廉策降下车窗,朝武川抬抬下巴。 武川收枪,拔腿小跑,迅速扎进车里。他冻得脸紫红,直搓手,拍了拍廉策的肩,笑着说道:“哥们儿够仗义吧!” 他又打量季元,衣衫不整,绯红的脸颊上落着汗,喘气也轻,神态模样都是娇娇的。蛟龙帮叱咤风云的顶尖打手又怎么样,毒瘾上来还不是一样下贱,照样要哀声乞怜。 武川点烟,问廉策:“怎么样,爽不爽?我看他屁股挺翘的。” 廉策瞥一眼季元,笑笑,点了头:“挺爽的,你们都不准动他。” 这时,季元才反应过来,他一拳打出去,却叫廉策捏住了。 “操你妈的,再胡说八道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季元骂人也没力气,嘴巴干燥发苦,吞咽口水时喉咙像火烧一样痛。 廉策低头看他,笑得眯起眼睛,胳膊一收,顺势把他揽进怀里:“到底是谁撕烂谁的嘴啊?” 季元冲他怒目而视,想起刚刚被廉策强迫着吞烟,廉策把他的嘴唇咬破了。他没觉得疼,只觉得黏糊糊,伸手一摸,全是血。 车子开在石子路上,颠簸震抖,季元忍不住要吐。他趴在廉策大腿上,一阵狂呕。 廉策却不嫌他脏,温柔地替他抚背:“一会儿回去睡一觉,我叫老鼠给你煮粥。” 季元发着抖,缩在廉策怀里。他知道廉策把枪藏在座位底下,他暗暗摸索着,却摸到了廉策的大腿。 廉策迅速逮住他,问道:“你往哪儿摸呢?” 季元握着拳头恶狠狠地警告:“小瘪三,你给我松开。” “好。”廉策懒洋洋地笑着,当真松开手。季元把自己撑起来,他靠在一边,离廉策远远的。 廉策从座位底下的暗格里掏出枪,漆黑锃亮的枪口泛出森冷的寒意。它对准了季元的额头,或者是眼睛。季元没有说话,也知道反抗的徒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廉策。 廉策扣动扳机的同时,发出咯哒一声响。季元的心脏骤然缩紧,却还是不错眼珠地盯紧廉策。 枪膛里没有子弹,枪口冒出幽幽的蓝烟。烟雾扑过来,像卷潮一样。 季元感觉自己的嘴唇被温柔地摩挲了一下,廉策仔细观察他的伤口,又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用劲大了,下次轻点。” “去你妈的。”季元骂他,装腔作势的真恶心。 廉策也不还嘴,任季元辱骂,他现在已经不冷了,浑身都暖洋洋的,十分畅快。 武川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打量季元。他琢磨着,这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千万别是徒有虚名,他什么时候能把廉策弄死,弄死了才好。念在多年的兄弟情义,他一定会给廉策保个全尸。 “直接去码头。”廉策说道。 武川猛地惊醒,转头问他:“时间变了?” 廉策剥开一块口香糖,放在嘴里嚼:“这批货很重要,免得夜长梦多,我已经联系好了。” 武川若有所思,指挥小弟走野人道。 他们的生意一直由廉策把控,时间、地点、临时变动以及交接人,一切都听廉策安排。廉策的狡诈跟多疑使他们在蛟江的毒品市场中占得一席之位。武川长久地听命于廉策,也是这个缘故。他有枪支弹药跟队伍,但缺乏经营的智慧。没有廉策,他们很可能被逮枪毙,或者死在任意一场黑吃黑的交易中。 这些年来,武川一直在培养自己的人,党同伐异,如今羽翼渐丰,货源跟交易渠道已掌握颇多,他觉得是时候铲除廉策了。况且,这小子长得太好看,老鼠是打心底里爱他,武川知道自己,他离不开老鼠。 车子径直朝横山码头驶去,太阳隐到乌云之后,天又下起雪来。季元看着茫茫江面,他的脸寒冷而干燥,像一块明净的玻璃。他的眼睛透过漶漫的雾气看到不远处的山岚,山上有青松,隐隐地翠绿着。季元想到了文山,他已经有十一年没回文山了。 第04章 季元醒的时候雪还在下,码头灰白的旧厂房上停了只黑乌鸦。 大风中,嘹亮的枪声不断,砰砰作响,仿佛正在血战。乌鸦抖擞翅膀,却没有要远飞的意思。它依然站在那里,观赏活人杀死人。 车子停在一片坚冰上,廉策看见长脸尖眼的闪电正朝他们走来,手里握着枪,腮帮一鼓一动,是在嚼槟榔。 “来啦!”闪电跟廉策打招呼,吐出口鲜红的槟榔汁。他抹了嘴角,笑时露出一排坏掉的赭黑牙齿。 廉策开门下车,还没站稳,嘭一声,犀利的子弹掠过脚踝,打爆了轮胎。 车子狠狠震动,季元完全惊醒。他睁眼,看见一片脏兮兮的玻璃,隔着玻璃,是廉策的脸,他跟他说:“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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