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是过来看你的,阿姨。”白木把苹果递给她。苹果的清香在空中弥漫。 问卿言的眼角有了皱纹,更深,他们开始说话,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问卿言问他近况,关心他前几天发烧了,明明她自己也是一个病人。 白木有问必答。 他去医院看问卿言,每一次都留下很久。直到温河迟打电话来。 温河迟打电话来,并不说话,等白木先开口。白木说:“我在医院。” “这样啊。”温河迟说:“替我问候一下阿姨,她最近身体这么样?”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 白木没有讲话。该讲话的时候,不该讲话的时候,他经常不讲话,任由对话搁浅,空气中徒留一段空白。 但温河迟不在乎这种事,温河迟正好需要倾听者,他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因为那些并不重要,什么也不会改变。 春天会有花开,秋天会有叶落,天常有道,什么也不会改变。 挂了电话后,问卿言了然地推了推白木:“小迟催你了吗?快去,带会儿朋友等着急了,不要在这里耽误。” 白木站起身说:“我明天再来看您。” 问卿言没说好或不好,笑了起来。笑得两只眼睛弯弯,很多情绪从目光中流露出来。她挥了挥手,只说:“快去吧。” 温河迟根本不是他的朋友,但白木确实认识了新朋友。 在温启华的医药机构里,温启华说他们是志愿者,志愿者是什么意思,你了解吗? 就是带着红袖章,穿红马甲,在太阳底下捡垃圾,疏散人群,宣传科普,说什么要少用一次性用品,白色污染,温室效应,海洋原住民正在啜泣,人类作恶多端。而地球,太脆弱了。 白木看着那些志愿者,他们不戴红袖章,不穿红色马甲,而用碘伏给皮肤消毒,医护会找到他们的血管,有时候往外抽/送,有时候往里注射。 有一支药剂白木很眼熟,他十岁时就见过,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温河迟郑重地向他道歉,说他只是好奇。温河迟说:“你知道吗,一个人要活着,好奇心是必不可少的。” 白木觉得他说的不对,因为他就没有这种欲望。也可能是因为他的问题从来没有找到答案。 而郑伊就是一个志愿者。 他怕痛,针头扎进肌肤时忍不住抽气,眉头拧得很紧。志愿者每天都要抽血化验,隔三差五要全身体检。他们吃很多的药。 有一次白木在玻璃墙外瞧见他,他正在注射药剂,因为最近的一次实验产生了排异反应,脸色有些苍白。 这里有很多虚弱的人,表情寡淡得仿佛随手一抹就要消失。但郑伊从注射台离开,看见白木时,却努力皱起五官,朝他做了个鬼脸。 然后很快找了过来。 他坐到白木身边,端着自己的饭盒:“你也是小白鼠吗?” “不是。”白木说:“我是小白。” “啊?这是你的名字吗?”郑伊挠了挠头:“我也觉得你不是,你和老板一起来的。” 白木认为他说的老板应该是温启华。 “我叫郑伊,不是一二三四的一,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伊。” 他又凑过来一点,讨好地把饭盘里的一支营养剂推给他。 白木还给他:“那不是我什么人,我讲话没有用的。那个Alpha才是他儿子,但他只会对你笑。” “唉,Alpha太瘆人了。看起来笑眯眯的,其实根本看不起你,也不会听你讲话。” 郑伊叹了口气,又笑起来:“你就不一样,你就算不笑,我也知道你愿意听。” 因为白木习惯了倾听,他听很多人讲话,现在这些人中也包括郑伊。他听郑伊语气欢快地评价伙食,讲一些趣事,说在这里认识很多人,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故事。 然后郑伊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后悔了。” 他低着头,白木看不清楚他的神色,隐约看到透明的水滴坠落:“太痛了。” 人怎么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第二性别呢? 没有腺体就没有信息素,吃那么多药,打那么多针,手术,移植,都不行的。 白木静静地听他啜泣,半晌后说:“我去报警。” 郑伊顿时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语速很快,讲话还有鼻音:“不行!” 白木看他。 “那你之后怎么办?你会陷入危险,不一定有人相信。”郑伊说:“而且有些人……有些人需要这笔钱。” 他目光游移不定,在为自己临阵反悔而感到羞愧。郑伊说:“老板给的钱多,所以才有人来。他们经常筛选人,不合格的就会签了协议赶走” “反正也不会变成怪物。”郑伊自我安慰似地说。 白木说:“那你会有危险的。” 郑伊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 自言自语
第38章 “妈妈。” 温河迟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这个“不同”并不是指他的着装,他的衣服是手工定制,价格高得吓人,戴着的腕表表盘刻着星空。他也真的有一颗小行星。 不同指的是他的日常行为逻辑。 他在国际学校上课,用外语交流,那里许多来自不同国家的学生,不是Alpha就是Omega,Beta几乎没有。 温河迟就和那些人一起上礼仪课,欣赏博物馆展品,参加舞会,假期旅游,当然也谈恋爱。 白木觉得滑稽。 温河迟只和Omega恋爱,他并不表明这一点,面对Beta的表白和示好时也风度翩翩,拒绝得委婉而有分寸,也去作宣传,为Beta和Omega争取他们的权益而演讲,用词犀利、一针见血,有人评价说是“直击那些吃人血肉的人的内心。” 也有人说:“同样是Alpha,怎么A和A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呢?” 白木坐在下面为他录像,看见周围不少触动落泪的人,心想他们知不知道吃人嚼肉的人就是他的父亲。 温河迟为Beta演讲,但他确实只和Omega恋爱。 白木有一次在窗前瞧见,他和新交的女友在花园里接吻。两个人挨得很近,白木并没有认真去看,他注意到一只鸟从树梢飞过。 女孩有亚麻色的长发,用一条绿色的丝带扎着,她很像童话书里的精灵,轻盈、神秘、来去自由。白木没读过童话,因为温河迟没有童话书,那是郑伊讲给他听的。 温河迟对这种东西的态度,就像东方人对耶稣的态度,就像唯物主义者对教堂的态度,他必定会说那种东西毫无意义。 但白木看见那个女孩时,还是下意识看她身后,并没有看到薄如蝉翼的翅膀。 女孩一撩头发,有薰衣草的香气。她也看见了白木,一个平白无故擅自出现在书房的家伙,也不像佣人,有些疑惑,问温河迟:“这是谁?” 白木不和温河迟一起上学,温河迟不和人说他有弟弟。他本来就没有。 “哦。”温河迟说:“这是我弟弟。” 女孩就笑:“哦,弟弟。没听说你还有个弟弟,长得和你一点也不像。” 她凑过来,想要捏捏白木的脸,被温河迟制止了。他没说为什么。 白木觉得两人不会相处很久,因为温河迟是困不住一只精灵的,即使她没有翅膀。 果然后来他们很快就分开了。 隔了一段时间,温河迟又有了新的恋爱对象。还是一个Omega,皮肤很白,话也很多,更开朗。 白木只见过他一次,因为温河迟很少往家里带人。他们谈了半年又分手了,在温河迟成年礼前一周。 白木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温启华要给他订婚,他找到了信息素匹配度更高的Omega。 温河迟成年礼那天,十分郑重,温启华邀请了许多人来,安排了一个聚会。 聚光灯下,温河迟缓缓上台。 他发表简短的讲话,感谢自己的父亲,亲友,老师,同学,许多人都被提及。他开口时语调沉稳,每个字都有温度。 最后说:“也感谢白木。” 没有称谓,甚至不说是弟弟,白木只是白木而已。 温河迟很慢地对着白木眨了下眼睛,白木一声不吭,旁边一个男孩感叹:“你们关系真好啊,不像我和弟弟就经常吵架。” 另一旁的女士侧过脸在拭泪,白木把纸巾轻轻推给她。他不知道她是在为温河迟流泪,还是在为雪纳瑞流泪。 白木也不知道温河迟现在是否依旧拥有好奇心。 问题有没有答案,他什么都不好奇。 他去听郑伊讲话。 郑伊健谈,话讲得很多。一个句子在他嘴里可以拆分为很多句,讲得最多的还是他的妈妈。 说她很会织毛衣,围巾、手套,样样在行。会编织漂亮的花纹和图案,郑伊得意地说:“上学时经常有同学来问,问我的手套围巾哪里买的,怎么可能买得到。” 妈妈做饭也很好吃,青椒炒肉,酸辣鱼,红烧排骨,还有海带大骨汤。郑伊一想起来就要咽口水。他考试考到前五名,妈妈就会笑眯眯地去市场挑选新鲜的食材,张罗一大桌子热腾腾的饭菜,尽管两个人有时候吃不完。 他们租房住,一室一厅,一进门就是餐桌,香气扑鼻,楼道里都是食物的味道,让人一闻就要落泪。 旁人都说:“小郑一家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哇。” 妈妈就笑,摸了摸郑伊的脑袋。她不要求郑伊考第一名,郑伊却主动说:“妈妈,你应该对我严厉一点,慈母多败儿,妈妈,我要成为你的骄傲。” 他让妈妈等他考到第一名时再做大餐。 他们平时吃炒豆芽,肉沫蒸蛋,喝紫菜蛋花汤。 妈妈没说什么,妈妈摸了摸他的脑袋,脸上有忧郁的笑容。 白木忽然想起来程犀说“吃饱饭要懂得感恩”,他咬住下唇,忍住干呕的冲动。 白木知道他为什么来当志愿,为什么那样怕痛也不要离开。 郑伊很久没有吃到妈妈做的饭了,在他来做志愿者之前,换成他给妈妈做饭,学着妈妈以前的菜式,有些生疏,但差强人意。 他不想去学校上课。他和妈妈为此大吵一架。 他怎么能回去上学呢,那是妈妈治病的钱,他怎么能用那笔钱坐在教室里,怎么能?他怎么忍心? 第一名没有妈妈重要,前途也没有妈妈重要。 然后两人都泪流满面。 有一天,郑伊非常非常高兴,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以至于他走进病房时的脚步那样欢快。 他对妈妈说:“我要回去上学了,妈妈。你说得对,学习才是人生的第一出路。妈妈,有人听说了我们家的情况,要资助我上课。妈妈,他还会负责你的医疗费。” “妈妈,你会好起来的。”郑伊说:“妈妈,那我去上课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