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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啪嗒一声，伊志行回头，车荧正弯腰从地上捡他的眼镜。这孩子玩他的东西总是那么惹人疼，捡起来戴在自己脸上，被发现了就尴尬一笑，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心中顿时更坚定，为他抵挡千军万马。 “？”车荧过来，瞅瞅伊志行手里的手机。 发现上面的电话还没打完，只好又乖乖跑到原来的位置自己玩，没有打扰他。 这么乖的小孩，为什么要考以后？伊志行只想考虑现在。并且他知道，如果和车荧分开，这个可怜的奶油小布丁一定又会像以前那样生活在一个黑暗的地方。说不定还会每天哭鼻子，被人怎么欺负都没办法还击，最后从一个可怜的小孩变成一个可怜的老头，老了也没有一个人管。 未来的想法恍惚一瞬，就被伊志行打消。 以后的一切实在残忍。他根本不忍心去想。 “没什么问题我不会轻易回家，也不会在熟人面前露面。”他问伊太太，“这样的话你们就不会感到困扰，是不是能解决麻烦？” “话不是这么说，你既然已经带他回来，大家知道这件事，肯定还是会问。”伊太太说，“今天中午已经有人打电话探听你消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回。难道真跟人家说对我儿子就是找了一个比他小20多岁的孩子？他甚至还没你伯伯家的孙子大。” 伊志行从来就没弄明白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是我找了一个小20多岁的伴侣，并且是在未婚未育的前提下交往，你和爸爸为什么会觉得丢人现眼？又不是他找了个小二十多岁的情妇——那似乎才丢人。” 伊太太说不过他。本来逻辑也是如此。 跟他们又不相干，就算丢人也不是他们的份。 可伊英耀就是厌恶这门亲事，隔着电话冲儿子拍桌：“你抓紧给我把他送回去！从小到大你要做什么我没依过你，我没尊重过你？你不想接管家族生意，我让你姐姐去做，你不想从政，我也替你推了已经安排好的职位，在电视台工作半辈子台前幕后打工就算了，现在找个这玩意，你是真不想回家了？不想认你这个爹？” 伊太太在一边听得心惊胆战，心里默念阿弥陀佛。祈祷儿子千万别再愣头青，一定懂得尊顺，别和父亲吵嘴。 伊志行偏要把叛逆两个字加粗加黑贴到脑门上，宁愿一头撞死东强之外：“现在是21世纪和谐富裕的新世代，早就不是几十年前那个资本主义垄断人权的旧社会。在电视台工作我从没觉得是丢脸的打工，要真是，后面我坐到副台长位置，起码也印证我有这个本事跨越阶层，成为掌权人。综上所述，爸爸你不认可我的工作我可以理解，但你别忘了，我不是20出头，我已经43岁，我连断子绝孙都不怕，你觉得我会害怕和一个资本主义的爹断绝往来？” “你——！”伊英耀气的直掐人中，险些晕厥。 “你这是干什么呀？”伊太太给老爷子顺气，还要骂儿子，“你回香港来是为了气死你爸爸？” “相反。”伊志行冷厌答道，“我回香港，是为了被你们气死。家姐让我做可能被抓的不知名医疗公司法人，你们让我分手，不分就是不孝顺，不做法人就是不理解苦心。谈乜？冇意思，活着咁攰，死咗算了。（还谈什么？活着这么累，不如死了算了。）” 不等伊太太发难，他径直挂了电话。 转眼对上车荧担心的表情，伊志行调整好心情，笑道：“点解？” 他讲粤语，这一次车荧却听懂了。 “你生病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你要死了。”车荧说了6个字，下面的语音突然被关掉水龙头。同时巨大的压力将水管冲塌，他的眼泪也轻落而下，“你不要死，我不舍得你死，我还没有和你在一起一百年，你要说话不算话吗？” “谁说我要死了？”伊志行体恤到车荧心情，把他抱在腿上坐着，看这个偷偷戴自己眼镜的小朋友，“你在心疼我，不想我生病，也不想我离开？” “嗯。”车荧连话都不会说，被他刺激的不轻，直揉眼睛，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的脸蛋很小，原本鼻梁上就挂不住眼镜，这一下弄到地上去，啪嗒一声。 “对不起。”车荧从伊志行腿上下去，“我给你捡起来。” “没事。”伊志行随手把眼镜拿起来，放在桌上，环着他细细的白色小毛线衣问，“你听到什么了，又哭什么？” “我听到你说你快死了。”车荧担忧地看伊志行，“你怎么了呢？” “我恋爱脑。”伊志行说，“我太爱你了，满脑子都是你，所以被确诊恋爱脑。” “是脑子生病了？”车荧当然听不懂这是个梗。小手揉着他的太阳穴，继续问，“看病要花多少钱呢？我攒了不少钱。你可以花我的钱去看病，我赚钱就是为了给爱的人花的。” 停了停，他和伊志行说，“以前荣哥老是花我的钱，因为我觉得他对我最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但现在我觉得他对我不好了，所以我的钱只给你花，要是你生病了去医院里住，我就给你出钱，一定会让你把病看好的，你不要害怕。” “我不害怕。”伊志行抱车荧很近，近的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绒毛，“你的小脸蛋真嫩，像个小蜜桃一样。” 车荧仰头，吃惊地看着伊志行，过了一会，说：“怪不得你咬我，原来是因为你想吃桃子了。” “我不是想吃桃子，是因为你太可爱，所以那个瞬间就很想做一点坏事，很想欺负你。” “不明白。为什么我可爱就想欺负我？” “谁知道，就是觉得你太可爱，太没有办法了，难以自控。” 74 ==== 车荧盯着伊志行，从他的头发一直看到嘴唇，到后面实在攒了太多话想说，才道：“那你刚才是在和谁打电话？是在和你的姐姐吗？什么时候邀请她来我们的家吃饭呢，上次还是在他们的家吃的，他们还没有来我们家呢。” “如果我们发出邀请，但他们不来，怎么办？” “为什么不来？”车荧攥着他的手指摇来摇去，看似不听讲，实则心思也没在这上面全跑偏了，“是因为不喜欢我吗？” “是因为我。”伊志行叹口气，真没想到有一天他谈个恋爱还要先过家里那关，虽然无所屌谓吧，毕竟遭打击也挺烦，“因为我太恋爱脑，所以他们认为这样做不合适。原因不在你，在我……嘶，干什么？” 车荧哪有心听他讲话？趁他不注意，张开嘴冲着伊志行大拇指吭哧就是一口。 咬完了还要用圆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他，好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知道自己坏，但一点也不改，还要验证下主人有没有生气，会不会挨揍，很调皮。 “疼吗？”车荧抱着伊志行的手，摇摇晃晃，一脸天真的笑，“我咬你了，你疼吗？” “你说呢？”伊志行看大拇指，上面有几个浅浅的小牙印，疼倒是不疼，但这种感觉很奇妙。 抬起目光，看车荧小脑袋往下一栽，还要咬他，伊志行一把捏住车荧的小狗脸蛋，倒抽一口气：“你想被打屁股？坏小孩。” 车荧挨了句骂却从中找到乐趣，眼睛都笑弯了：“咯咯咯。” “还笑。”伊志行被这个做坏事的小孩气的不轻，反倒也跟着笑了，“你笑什么笑，你咬人很光荣是不是？” “没有。”车荧坐在他腿上晃来晃去，把自己变成喷泉池里的来寿金鱼，摇头晃脑，“我没有觉得光荣呀。” 他嘴上这么说，却时刻预备着搞偷袭。 伊志行还没讲话，手上又被咬一口。 原本还想给这孩子屁股上来一巴掌，让他知道咬人不对。一看车荧那颗趴在自己胳膊上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还有他毛线衣上长了两根小耳朵的帽子，伊志行突然被萌了一下，抬起来的手落下，最后只摸了摸他，没有打他的小屁股，让他长记性。 车荧咬一口觉得好玩，看见伊志行手背上出现了一圈圆圆的牙印，有一个地方缺了一点，脑袋偏一点点，又咬了一口。 这回是真有点疼。 伊志行板起脸来，叫车荧：“荧仔，你再这样真的要挨批——” 车荧才不要听他说什么，摇着伊志行的手，一脸兴奋，让他看自己的手背：“月饼！我给你咬了个月饼出来！爸爸快看呀！我好厉害！” 1岁的小孩都不会乱咬人，伊志行哪想过自己43岁还有这么一劫。顿觉车荧这个越来越坏的奶油小布丁简直是满19岁减18岁零9个月，他是越来越“坏蛋”。 “月饼是吧？行，不错。”伊志行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牙齿咬痕看了3秒，突然拿起车荧小手，作势要咬他，“爸爸给你咬一个加大版奶油蛋糕，来。” “我不！”车荧吓一跳，一咕噜把小手抽回来，照伊志行脸上就是啪一下，“我不要奶油蛋糕，别咬我手，我疼呢！” 他不知道伊志行跟他开玩笑，当然不舍得咬他。 这一巴掌用力过大，声音那么响，一巴掌过去伊志行脸上顿时一个红手印。 车荧更害怕了，赶紧拿两只小手搓搓他的脸，软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跟我计较，都是我不懂事。” 伊志行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听他两句话，不由笑道：“你把我的台词都抢了，我说什么？” 车荧看他不生气，说：“你说没关系呀。” “……” “我和你说了对不起，你就应该跟我说没关系才对。应该是这样的，对吧？没错吧？” “没错。”伊志行抱回来车荧，捏着他的小手拍了拍，亲亲车荧，低声说，“你真可爱。” “你蹭的我好痒痒。”车荧又想笑，动作却很诚实，抱紧了伊志行，把小脸蛋在他嘴唇上蹭来蹭去，“你今天夸我好几次可爱了，我知道我可爱，你不用一直说。” “是吗，”伊志行笑道，“那我不知道，可能有一天我夸你一万次可爱才能记得住。” 他难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夸了车荧一万次可能，那这个小布丁得可爱到什么程度？想必真到那一日，自己是真的离都离不开车荧，他干嘛都要黏在一起才适配。 …… 另一头，伊英耀和伊太太半天才终于缓过神来。 伊志行这几年一直单着，从没往家里领过人，也不接受什么相亲安排。 伊太太想起曾经给他介绍过一个相亲对象，原本两人见面好好的你来我往，突然那人就出了国，不由问伊英耀：“你说，儿子的姻缘难道就这样了？没有挽回的地步？” “挽回？”伊英耀哼了一声，气得不轻，“你还想怎么挽回？他那个态度你是看见了，再多说一句他就要上吊自杀，谁拉得住，谁又有本事让他回心转意？真搞不明白，单身那么多年，好容易铁树开花，却带回来这么一个。哪是老牛吃嫩草，我看他是防备着将来有一天老了瘫痪在床，身边有个年轻的傻子伺候才对。” “哎呀，你不要讲话这么难听，”伊太太讨厌伊英耀这样，“isan性格跟你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有其父才有其子，你都这样，让他乖乖听话，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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